第4章 撕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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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礁？爹的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火星四溅，你从哪听来的这地名？</p>
潮谱上看过。</p>
潮谱上没有金礁。爹说得斩钉截铁，我翻了半辈子，没这一页。</p>
我心里一动。</p>
是没有，还是被人撕了？</p>
船底那半本潮谱的最后一页，撕口新得像昨天才撕的。撕它的人，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p>
我嘴上不露：那正好，就当考考潮谱灵不灵。今晚十一点四十七，东滩退大潮，你去不去看？</p>
看就看。爹梗着脖子，要是不退，你以后少跟我提看潮俩字。</p>
要是我说中了呢？</p>
你说中了……爹卡壳了，半天才憋出来，说中了，潮谱借你看三天。</p>
三天可不够。我笑，爹，咱们可说好了。</p>
去去去。爹被逼得没辙，虎着脸，三天就三天，多一天，看潮俩字你永远别提。</p>
得，三天就三天。我见好就收，心里却暗笑——三天是钥匙，钥匙开了门，门后面可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p>
小舟在院墙外探头探脑：姑父，我姐又跟你抬杠呢？</p>
去去去。爹的黑脸更黑了，大人说话，小孩别听。</p>
可他耳朵尖都红了。</p>
当晚，我把预言应验给爹看。</p>
十一点四十七，我拽着爹上东滩。浪头一层一层往回撤，滩涂亮出大片湿沙，沙上密密麻麻全是小蟹。</p>
看表。我说。</p>
爹看了看闹钟，又看了看海，半天憋出一句：邪门。</p>
还有更邪门的。我说，退到最底，外海那块无名礁会露头。想不想去验验？</p>
爹没去。他嘴上说夜里闯礁盘不要命了，回屋却一夜没睡踏实。</p>
我听见他翻身翻了半宿，床板吱呀吱呀。</p>
我知道，他在心里翻他的潮谱。</p>
翻不着的。金礁那一页，早就被撕走了。</p>
澜丫头。爹忽然在屋里开口，声音隔着板壁传过来，退潮这事先搁着。我问你一句。</p>
你问。</p>
潮谱要是少了一页，你会咋办？</p>
我愣了愣。</p>
爹果然也在想同一件事。</p>
我说，谱少一页，就像船少一块板。不补上，早晚漏。</p>
屋里静了一夜。</p>
睡前，我把一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大伯袖口的纸灰，是新鲜的。</p>
烧纸的时间，就在这两天。烧的是啥，他这么得意？</p>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大伯沈满仓上门了。</p>
潮生啊。大伯一屁股坐在堂屋条凳上，嗓门先到，那三万六，我们那边也紧巴，你看是不是……</p>
再宽限半个月。爹说，跑完这趟船就有了。</p>
哎哟，又是这趟船。大伯搓着手笑，我说潮生，跑船是玩命的活，万一……</p>
没有万一。</p>
那啥，万一呢？总得有个说法不是？大伯的眼睛往我身上溜，要不，把老宅的房契，先押我们那儿？也算个凭证。</p>
来了。</p>
前世他们就是这么吞的老宅。</p>
大伯。我娘手里的针线停了，房契跟船有什么相干？</p>
话不能这么说嘛。大伯嘿嘿笑，亲兄弟，明算账，账上有凭，日子才安生。</p>
爹的眉拧成一个疙瘩：我说了，跑完这趟就还。</p>
那是，那是。大伯连连点头，眼珠却还滴溜溜转。</p>
我端着茶出来，笑眯眯地插话：大伯，喝茶。</p>
哎，澜丫头。</p>
大伯最近在烧啥呢？我盯着他的袖口，一股子纸灰味。</p>
大伯的笑僵了一下：烧、烧点旧账本。晦气东西，留着碍眼。</p>
我把茶放下，节哀。</p>
你这丫头，说话一套一套的。大伯干笑，对了澜丫头，听说你病了一场，脑子好利索了没？</p>
利索了。我笑，连大伯烧了几回纸都数得清。</p>
数得清？大伯眼皮一跳。</p>
烟囱的灰飘到我家院里，一天两回，可不是两回嘛。</p>
大伯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起茶碗猛喝了一口，烫得直咂嘴。</p>
我娘在里屋憋笑憋出了内伤。</p>
大伯端着碗，像是想再喝一口压惊，嘴唇刚碰上去又停住了。茶已经凉了，他却硬夸了一句：月娥这茶，挺、挺提神。</p>
我娘从里屋接话：凉茶提什么神？大哥要是困，就回去睡会儿，省得把不该烧的也当柴火。</p>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爹抬眼看了我娘一眼，像头一回发现她也会拐着弯扎人。大伯讪讪放下碗，连声说着还有事，起身时膝盖撞上条凳，疼得龇牙也没敢出声。</p>
我把那只没动几口的茶碗端走。碗底沉着两片茶叶，打着转，半天落不下去。人心里要是装了事，大约也同这个理。</p>
送走大伯，我扒在门框上，看他走远。</p>
他走路带风，袖口上沾着几星白灰。</p>
烧纸的灰是白的，烧账本的灰，也是白的。可他一个抠了半辈子铜板的庄稼汉，烧个旧账本，为啥满脸掩不住的得意？</p>
还有那句话，他重复了两遍。</p>
晦气东西，留着碍眼——他进门到现在，我们没人提过账本两个字。</p>
而且，烧纸是晌午的事。灰还沾在袖口上，说明就在这一两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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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刚烧完东西的人，转头就上门催债，还提房契。</p>
心里有鬼的人才这么赶。</p>
我心里冷笑。</p>
我回屋拎了个火钳，又抓了条麻袋。</p>
娘，我去二叔家蹭饭。</p>
早说啊，二婶昨天炖了鱼。娘往我兜里塞了个鸡蛋，路上吃。</p>
出门左拐，我没去二叔家，直奔大伯家后墙的灶膛。</p>
大伯家的灶膛在前院墙根，白天烧火，晚上掏灰。</p>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赵金凤正在里屋骂沈志强，骂声震天响，正好给我打掩护。</p>
你个挨千刀的，又赌！这个月的账谁给你填！</p>
娘，下把就赢回来！</p>
赢回来？你赢回来的钱，还不够你塞牙缝！</p>
骂声一起一伏，跟潮头似的。</p>
灶膛里的灰还没掏。</p>
我拿火钳一层一层往下扒。上层是黑的，中层是灰的，扒到底，钳尖碰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p>
没烧透的纸，压在灰块中间，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字。</p>
就在这时，后门吱呀一响。</p>
我矮身一缩，贴着墙根蹲进阴影里。</p>
赵金凤端着一盆鸡食出来，嘴里还在骂：造孽哟，养这么大个儿子，就是替人还债的……</p>
她把鸡食哗啦一倒，转身回屋，门又一关。</p>
我从阴影里出来，拍拍胸口。好险。</p>
麻袋不敢用了，动静太大。我把手绢四个角一系，塞进衣兜，贴身收好。</p>
墙头翻出去的时候，赵金凤的骂声还没停，跟背景音似的。</p>
白眼狼！你大伯当年待你爹多好！</p>
我翻墙的手顿了一下。</p>
待我爹多好？</p>
好到把三万六的账本攥在手里，好到把我家的老宅住着。</p>
三万六，老宅，潮谱。</p>
三样东西，三笔账。</p>
今天，先清一笔。</p>
翻墙出来，蹲在滩边的礁石底下展开手绢。</p>
半页纸。</p>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撕边参差，对得上潮谱的装订线。</p>
大伯，你烧的不是账本，是心虚。</p>
纸上画着一处礁盘，一笔一笔，画得很细。礁盘的东北角，一个朱笔点，点得又重又圆，像一滴血。</p>
朱笔旁边，一个字。</p>
笔画很重，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写得又急又狠。</p>
写这个字的人，跟这个字有仇。</p>
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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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礁？爹的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火星四溅，你从哪听来的这地名？</p>
潮谱上看过。</p>
潮谱上没有金礁。爹说得斩钉截铁，我翻了半辈子，没这一页。</p>
我心里一动。</p>
是没有，还是被人撕了？</p>
船底那半本潮谱的最后一页，撕口新得像昨天才撕的。撕它的人，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p>
我嘴上不露：那正好，就当考考潮谱灵不灵。今晚十一点四十七，东滩退大潮，你去不去看？</p>
看就看。爹梗着脖子，要是不退，你以后少跟我提看潮俩字。</p>
要是我说中了呢？</p>
你说中了……爹卡壳了，半天才憋出来，说中了，潮谱借你看三天。</p>
三天可不够。我笑，爹，咱们可说好了。</p>
去去去。爹被逼得没辙，虎着脸，三天就三天，多一天，看潮俩字你永远别提。</p>
得，三天就三天。我见好就收，心里却暗笑——三天是钥匙，钥匙开了门，门后面可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p>
小舟在院墙外探头探脑：姑父，我姐又跟你抬杠呢？</p>
去去去。爹的黑脸更黑了，大人说话，小孩别听。</p>
可他耳朵尖都红了。</p>
当晚，我把预言应验给爹看。</p>
十一点四十七，我拽着爹上东滩。浪头一层一层往回撤，滩涂亮出大片湿沙，沙上密密麻麻全是小蟹。</p>
看表。我说。</p>
爹看了看闹钟，又看了看海，半天憋出一句：邪门。</p>
还有更邪门的。我说，退到最底，外海那块无名礁会露头。想不想去验验？</p>
爹没去。他嘴上说夜里闯礁盘不要命了，回屋却一夜没睡踏实。</p>
我听见他翻身翻了半宿，床板吱呀吱呀。</p>
我知道，他在心里翻他的潮谱。</p>
翻不着的。金礁那一页，早就被撕走了。</p>
澜丫头。爹忽然在屋里开口，声音隔着板壁传过来，退潮这事先搁着。我问你一句。</p>
你问。</p>
潮谱要是少了一页，你会咋办？</p>
我愣了愣。</p>
爹果然也在想同一件事。</p>
我说，谱少一页，就像船少一块板。不补上，早晚漏。</p>
屋里静了一夜。</p>
睡前，我把一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大伯袖口的纸灰，是新鲜的。</p>
烧纸的时间，就在这两天。烧的是啥，他这么得意？</p>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大伯沈满仓上门了。</p>
潮生啊。大伯一屁股坐在堂屋条凳上，嗓门先到，那三万六，我们那边也紧巴，你看是不是……</p>
再宽限半个月。爹说，跑完这趟船就有了。</p>
哎哟，又是这趟船。大伯搓着手笑，我说潮生，跑船是玩命的活，万一……</p>
没有万一。</p>
那啥，万一呢？总得有个说法不是？大伯的眼睛往我身上溜，要不，把老宅的房契，先押我们那儿？也算个凭证。</p>
来了。</p>
前世他们就是这么吞的老宅。</p>
大伯。我娘手里的针线停了，房契跟船有什么相干？</p>
话不能这么说嘛。大伯嘿嘿笑，亲兄弟，明算账，账上有凭，日子才安生。</p>
爹的眉拧成一个疙瘩：我说了，跑完这趟就还。</p>
那是，那是。大伯连连点头，眼珠却还滴溜溜转。</p>
我端着茶出来，笑眯眯地插话：大伯，喝茶。</p>
哎，澜丫头。</p>
大伯最近在烧啥呢？我盯着他的袖口，一股子纸灰味。</p>
大伯的笑僵了一下：烧、烧点旧账本。晦气东西，留着碍眼。</p>
我把茶放下，节哀。</p>
你这丫头，说话一套一套的。大伯干笑，对了澜丫头，听说你病了一场，脑子好利索了没？</p>
利索了。我笑，连大伯烧了几回纸都数得清。</p>
数得清？大伯眼皮一跳。</p>
烟囱的灰飘到我家院里，一天两回，可不是两回嘛。</p>
大伯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起茶碗猛喝了一口，烫得直咂嘴。</p>
我娘在里屋憋笑憋出了内伤。</p>
大伯端着碗，像是想再喝一口压惊，嘴唇刚碰上去又停住了。茶已经凉了，他却硬夸了一句：月娥这茶，挺、挺提神。</p>
我娘从里屋接话：凉茶提什么神？大哥要是困，就回去睡会儿，省得把不该烧的也当柴火。</p>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爹抬眼看了我娘一眼，像头一回发现她也会拐着弯扎人。大伯讪讪放下碗，连声说着还有事，起身时膝盖撞上条凳，疼得龇牙也没敢出声。</p>
我把那只没动几口的茶碗端走。碗底沉着两片茶叶，打着转，半天落不下去。人心里要是装了事，大约也同这个理。</p>
送走大伯，我扒在门框上，看他走远。</p>
他走路带风，袖口上沾着几星白灰。</p>
烧纸的灰是白的，烧账本的灰，也是白的。可他一个抠了半辈子铜板的庄稼汉，烧个旧账本，为啥满脸掩不住的得意？</p>
还有那句话，他重复了两遍。</p>
晦气东西，留着碍眼——他进门到现在，我们没人提过账本两个字。</p>
而且，烧纸是晌午的事。灰还沾在袖口上，说明就在这一两天。</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一个刚烧完东西的人，转头就上门催债，还提房契。</p>
心里有鬼的人才这么赶。</p>
我心里冷笑。</p>
我回屋拎了个火钳，又抓了条麻袋。</p>
娘，我去二叔家蹭饭。</p>
早说啊，二婶昨天炖了鱼。娘往我兜里塞了个鸡蛋，路上吃。</p>
出门左拐，我没去二叔家，直奔大伯家后墙的灶膛。</p>
大伯家的灶膛在前院墙根，白天烧火，晚上掏灰。</p>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赵金凤正在里屋骂沈志强，骂声震天响，正好给我打掩护。</p>
你个挨千刀的，又赌！这个月的账谁给你填！</p>
娘，下把就赢回来！</p>
赢回来？你赢回来的钱，还不够你塞牙缝！</p>
骂声一起一伏，跟潮头似的。</p>
灶膛里的灰还没掏。</p>
我拿火钳一层一层往下扒。上层是黑的，中层是灰的，扒到底，钳尖碰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p>
没烧透的纸，压在灰块中间，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字。</p>
就在这时，后门吱呀一响。</p>
我矮身一缩，贴着墙根蹲进阴影里。</p>
赵金凤端着一盆鸡食出来，嘴里还在骂：造孽哟，养这么大个儿子，就是替人还债的……</p>
她把鸡食哗啦一倒，转身回屋，门又一关。</p>
我从阴影里出来，拍拍胸口。好险。</p>
麻袋不敢用了，动静太大。我把手绢四个角一系，塞进衣兜，贴身收好。</p>
墙头翻出去的时候，赵金凤的骂声还没停，跟背景音似的。</p>
白眼狼！你大伯当年待你爹多好！</p>
我翻墙的手顿了一下。</p>
待我爹多好？</p>
好到把三万六的账本攥在手里，好到把我家的老宅住着。</p>
三万六，老宅，潮谱。</p>
三样东西，三笔账。</p>
今天，先清一笔。</p>
翻墙出来，蹲在滩边的礁石底下展开手绢。</p>
半页纸。</p>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撕边参差，对得上潮谱的装订线。</p>
大伯，你烧的不是账本，是心虚。</p>
纸上画着一处礁盘，一笔一笔，画得很细。礁盘的东北角，一个朱笔点，点得又重又圆，像一滴血。</p>
朱笔旁边，一个字。</p>
笔画很重，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写得又急又狠。</p>
写这个字的人，跟这个字有仇。</p>
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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