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伯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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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赵金凤的嗓门隔着半条街就到了，我说今早喜鹊咋叫得这么欢，原来是我们沈家发财啦！</p>
她三步并作两步挤到跟前，眼睛在我手里的钱上刮来刮去：潮生啊，发财了可不能忘了大伙儿。你欠的三万六……</p>
大伯母。我笑着打断，这笔账，跟我们没关系。</p>
咋没关系？你爹出海前借的！</p>
票据呢？</p>
赵金凤一噎：你……</p>
借钱有借条，欠账有账本。我掰着手指头，您把票据拿出来，我们当场核对，一分不少您的。拿不出来，那就是没有的事。</p>
你个小丫头片子，账还能有假？</p>
账有没有假，我不知道。我说，我就知道，借钱写借条，天经地义。您手里攥着票据催了半年，今天当着大伙儿，拿出来看看呗？</p>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p>
有个老渔民在人群里嘀咕：满仓家收账，收了多少年了，头一回听说要票。</p>
要啥票！另一个接腔，票在自家兜里，说不清是多少就是多少呗。</p>
笑声哄一下起来了。</p>
赵金凤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p>
码头上的人，最会看风色。</p>
赵金凤被噎得脸通红，扭头冲人群喊：月娥！你管管你闺女！</p>
我娘这回腰杆挺得笔直：票据在你们手里，你们说多少是多少，这话谁信？</p>
就是，口说无凭。人群里有鱼贩子小声嘀咕。</p>
赵金凤讪讪的，眼珠一转，拽住大伯的袖子：你个死人，哑巴啦？</p>
大伯沈满仓从人群后头挪出来，干笑两声：误会，都是误会。一家人，不兴提钱。</p>
不提钱提啥？我问。</p>
提感情！大伯一拍大腿，你打小，大伯背你赶过几回集？</p>
三回。</p>
看看，记着呢！</p>
记着呢。我笑，所以大伯，背三回集，想换一条船加一本手艺，这感情，有点贵。</p>
人群里笑倒一片。</p>
有人起哄：满仓叔，你当年背她赶集，有没有背她二叔？</p>
大伯噎住，半天憋出一句：她二叔重，背不动。</p>
那您咋不背您家志强？又有人接茬。</p>
志强小子，自己会走。大伯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道理，讪讪摆手，去去去，都凑什么热闹。</p>
笑声更响了。</p>
我娘在人群里，把腰杆挺得直直的。</p>
我心里冷笑。</p>
不提钱？那你两口子一大早堵到码头来干啥？</p>
果然，他搓着手，换上一副慈眉善目：潮生啊，澜丫头这本事，是咱老沈家的福气。一家人嘛——我想着，不如合伙。</p>
合伙？我娘愣了。</p>
对对。大伯掰着手指头，你听我说：澜丫头有本事，可她一个丫头家，撑不起场面。我呢，镇上熟人多，路子广。志强那小子，也是自家人。</p>
咱们把船啊、货啊、钱啊，都归到一块儿，起个号，做大家族的生意。赚了钱，一家一份！</p>
起啥号？人群里有人起哄。</p>
就叫——沈家大船行！大伯嗓门拔得老高，到时候，一人一个红本本，风光着呢！</p>
红本本长啥样？我又问。</p>
跟房契一样样的！</p>
我点头，房契啊。大伯，您可真会挑东西。</p>
他说得唾沫横飞，红光满面。</p>
我翻译一下：我的船，我的手艺，我的钱，全并进他手里，他坐着分钱。</p>
前世，这套戏码我见过一模一样的。爹的名头，家里的滩涂，就是这么被他一点一点掏空的。</p>
大伯，我慢悠悠地问，合了伙，谁管账？</p>
那自然是我。你大伯管了一辈子账！</p>
赵金凤立刻在旁边帮腔：你大伯的账本，连苍蝇落上去都得先报个数。</p>
我点点头：那正好。苍蝇都报数，票据怎么反倒找不着？</p>
赵金凤张着嘴，半天才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p>
大伯瞪了她一眼，她也瞪回去，两人这一眼里全是埋怨，倒像还没合伙先把分账吵明白了。</p>
账目谁查？</p>
一家人，查啥账？</p>
那要是账目不清呢？</p>
呸呸呸！大伯脸一横，你就咒你大伯？</p>
不咒不咒。我摆手，我就是替大伯想——账清了，谁也没法咒你，对吧？</p>
我瞥了一眼手机——阿香举着呢，直播间还没关，人数又涨了一截。</p>
好啊，观众正愁没戏看。</p>
阿香悄悄冲我比了个手势——人数破三千了。</p>
我看都没看。今天这场戏，值这个价。</p>
大伯。我笑眯眯地问，合伙，股本怎么算？</p>
船是你的，手艺是澜丫头的，钱嘛……大伯眼珠一转，先搁一块儿，回头再算！</p>
回头？我摇头，大伯，回头再算的账，我这辈子见得多了，最后都算成了糊涂账。</p>
那不行。我把钱往帆布包里一收，亲兄弟明算账，账要清，才好合伙。</p>
那你说咋办？</p>
我伸出三根手指。</p>
第一，清账。三万六的债，票据拿出来，当场核销，谁也不欠谁。</p>
第二，算股。船、手艺、本钱，一样一样折价入股，白纸黑字，写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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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黑字？大伯咽了口唾沫，至于吗……</p>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他，你也得入股。大伯，把老宅的地契拿出来，做股本。</p>
【主播这是三连击啊！】</p>
【第三条绝了，直接打到七寸！】</p>
【我赌大伯现在想跑。】</p>
阿香在人群里给我比了个大拇指，比得慢吞吞的，生怕大伯看见。可她动作太大，大伯还是看见了，脸更黑了，嘴里嘟囔：你那丫头，举着个手机晃来晃去，晃得我眼晕。</p>
大伯，我替阿香接话，这叫直播，举着它，三千多人在看您呢。您说话可得有个长辈的样子。</p>
大伯嘴都张圆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勺热油，想说又不敢说，怕三千人听见。</p>
老宅两个字一出口，大伯脸上的笑，咔一声僵住了。</p>
像有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p>
地……地契？他舌头都直了，扯那玩意干啥！</p>
咋是扯？我摊手，大伯，合伙嘛，讲个诚意。我家出船出钱出手艺，您家出啥？总不能出张嘴吧？</p>
我我我，我出力气！出人脉！</p>
人脉多少钱一股？我眨眨眼，要不您标个价，我看看值不值一块宅基地。</p>
你这丫头，咋说话呢！赵金凤跳脚，你大伯当过村委！</p>
当过村委，管过账？我问，那正好，账房先生，最适合管钱。</p>
那是！大伯腰一挺，我这手账，镇上都有名！</p>
镇上怎么个有名法？我问。</p>
大伯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话没法接，脸涨得通红。</p>
不过，我慢悠悠补了一句，账房先生得先交押金。您说，一块宅基地，够不够？</p>
围观群众哄堂大笑。</p>
【押金：宅基地一块。主播你要不要这么损！】</p>
【笑死，建议大伯回去查查征信。】</p>
大伯的脸涨成紫茄子，求救似的看赵金凤。</p>
赵金凤把他往后一拽，尖着嗓子：地契凭啥给你！老宅是我们大房先……</p>
先什么？我笑着逼近一步，大伯母，老宅的地契，当年是怎么落到你们手里的？您要不要当着大伙儿，还有直播间三千位家人们，讲一讲？</p>
赵金凤的嗓门，戛然而止。</p>
人群里静了两秒，随即炸开一串交头接耳。</p>
要我说，那地契来路，早有人嚼舌根了……</p>
小点声，人家还在呢……</p>
怕啥，直播间三千人听着呢。</p>
赵金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拽着大伯往外挤：走走走，跟疯子计较啥！</p>
大伯被人流推着走，回头的动作又急又僵。</p>
赵金凤的嗓门，全留在了码头上。</p>
大伯的笑，僵在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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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赵金凤的嗓门隔着半条街就到了，我说今早喜鹊咋叫得这么欢，原来是我们沈家发财啦！</p>
她三步并作两步挤到跟前，眼睛在我手里的钱上刮来刮去：潮生啊，发财了可不能忘了大伙儿。你欠的三万六……</p>
大伯母。我笑着打断，这笔账，跟我们没关系。</p>
咋没关系？你爹出海前借的！</p>
票据呢？</p>
赵金凤一噎：你……</p>
借钱有借条，欠账有账本。我掰着手指头，您把票据拿出来，我们当场核对，一分不少您的。拿不出来，那就是没有的事。</p>
你个小丫头片子，账还能有假？</p>
账有没有假，我不知道。我说，我就知道，借钱写借条，天经地义。您手里攥着票据催了半年，今天当着大伙儿，拿出来看看呗？</p>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p>
有个老渔民在人群里嘀咕：满仓家收账，收了多少年了，头一回听说要票。</p>
要啥票！另一个接腔，票在自家兜里，说不清是多少就是多少呗。</p>
笑声哄一下起来了。</p>
赵金凤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p>
码头上的人，最会看风色。</p>
赵金凤被噎得脸通红，扭头冲人群喊：月娥！你管管你闺女！</p>
我娘这回腰杆挺得笔直：票据在你们手里，你们说多少是多少，这话谁信？</p>
就是，口说无凭。人群里有鱼贩子小声嘀咕。</p>
赵金凤讪讪的，眼珠一转，拽住大伯的袖子：你个死人，哑巴啦？</p>
大伯沈满仓从人群后头挪出来，干笑两声：误会，都是误会。一家人，不兴提钱。</p>
不提钱提啥？我问。</p>
提感情！大伯一拍大腿，你打小，大伯背你赶过几回集？</p>
三回。</p>
看看，记着呢！</p>
记着呢。我笑，所以大伯，背三回集，想换一条船加一本手艺，这感情，有点贵。</p>
人群里笑倒一片。</p>
有人起哄：满仓叔，你当年背她赶集，有没有背她二叔？</p>
大伯噎住，半天憋出一句：她二叔重，背不动。</p>
那您咋不背您家志强？又有人接茬。</p>
志强小子，自己会走。大伯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道理，讪讪摆手，去去去，都凑什么热闹。</p>
笑声更响了。</p>
我娘在人群里，把腰杆挺得直直的。</p>
我心里冷笑。</p>
不提钱？那你两口子一大早堵到码头来干啥？</p>
果然，他搓着手，换上一副慈眉善目：潮生啊，澜丫头这本事，是咱老沈家的福气。一家人嘛——我想着，不如合伙。</p>
合伙？我娘愣了。</p>
对对。大伯掰着手指头，你听我说：澜丫头有本事，可她一个丫头家，撑不起场面。我呢，镇上熟人多，路子广。志强那小子，也是自家人。</p>
咱们把船啊、货啊、钱啊，都归到一块儿，起个号，做大家族的生意。赚了钱，一家一份！</p>
起啥号？人群里有人起哄。</p>
就叫——沈家大船行！大伯嗓门拔得老高，到时候，一人一个红本本，风光着呢！</p>
红本本长啥样？我又问。</p>
跟房契一样样的！</p>
我点头，房契啊。大伯，您可真会挑东西。</p>
他说得唾沫横飞，红光满面。</p>
我翻译一下：我的船，我的手艺，我的钱，全并进他手里，他坐着分钱。</p>
前世，这套戏码我见过一模一样的。爹的名头，家里的滩涂，就是这么被他一点一点掏空的。</p>
大伯，我慢悠悠地问，合了伙，谁管账？</p>
那自然是我。你大伯管了一辈子账！</p>
赵金凤立刻在旁边帮腔：你大伯的账本，连苍蝇落上去都得先报个数。</p>
我点点头：那正好。苍蝇都报数，票据怎么反倒找不着？</p>
赵金凤张着嘴，半天才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p>
大伯瞪了她一眼，她也瞪回去，两人这一眼里全是埋怨，倒像还没合伙先把分账吵明白了。</p>
账目谁查？</p>
一家人，查啥账？</p>
那要是账目不清呢？</p>
呸呸呸！大伯脸一横，你就咒你大伯？</p>
不咒不咒。我摆手，我就是替大伯想——账清了，谁也没法咒你，对吧？</p>
我瞥了一眼手机——阿香举着呢，直播间还没关，人数又涨了一截。</p>
好啊，观众正愁没戏看。</p>
阿香悄悄冲我比了个手势——人数破三千了。</p>
我看都没看。今天这场戏，值这个价。</p>
大伯。我笑眯眯地问，合伙，股本怎么算？</p>
船是你的，手艺是澜丫头的，钱嘛……大伯眼珠一转，先搁一块儿，回头再算！</p>
回头？我摇头，大伯，回头再算的账，我这辈子见得多了，最后都算成了糊涂账。</p>
那不行。我把钱往帆布包里一收，亲兄弟明算账，账要清，才好合伙。</p>
那你说咋办？</p>
我伸出三根手指。</p>
第一，清账。三万六的债，票据拿出来，当场核销，谁也不欠谁。</p>
第二，算股。船、手艺、本钱，一样一样折价入股，白纸黑字，写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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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黑字？大伯咽了口唾沫，至于吗……</p>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他，你也得入股。大伯，把老宅的地契拿出来，做股本。</p>
【主播这是三连击啊！】</p>
【第三条绝了，直接打到七寸！】</p>
【我赌大伯现在想跑。】</p>
阿香在人群里给我比了个大拇指，比得慢吞吞的，生怕大伯看见。可她动作太大，大伯还是看见了，脸更黑了，嘴里嘟囔：你那丫头，举着个手机晃来晃去，晃得我眼晕。</p>
大伯，我替阿香接话，这叫直播，举着它，三千多人在看您呢。您说话可得有个长辈的样子。</p>
大伯嘴都张圆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勺热油，想说又不敢说，怕三千人听见。</p>
老宅两个字一出口，大伯脸上的笑，咔一声僵住了。</p>
像有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p>
地……地契？他舌头都直了，扯那玩意干啥！</p>
咋是扯？我摊手，大伯，合伙嘛，讲个诚意。我家出船出钱出手艺，您家出啥？总不能出张嘴吧？</p>
我我我，我出力气！出人脉！</p>
人脉多少钱一股？我眨眨眼，要不您标个价，我看看值不值一块宅基地。</p>
你这丫头，咋说话呢！赵金凤跳脚，你大伯当过村委！</p>
当过村委，管过账？我问，那正好，账房先生，最适合管钱。</p>
那是！大伯腰一挺，我这手账，镇上都有名！</p>
镇上怎么个有名法？我问。</p>
大伯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话没法接，脸涨得通红。</p>
不过，我慢悠悠补了一句，账房先生得先交押金。您说，一块宅基地，够不够？</p>
围观群众哄堂大笑。</p>
【押金：宅基地一块。主播你要不要这么损！】</p>
【笑死，建议大伯回去查查征信。】</p>
大伯的脸涨成紫茄子，求救似的看赵金凤。</p>
赵金凤把他往后一拽，尖着嗓子：地契凭啥给你！老宅是我们大房先……</p>
先什么？我笑着逼近一步，大伯母，老宅的地契，当年是怎么落到你们手里的？您要不要当着大伙儿，还有直播间三千位家人们，讲一讲？</p>
赵金凤的嗓门，戛然而止。</p>
人群里静了两秒，随即炸开一串交头接耳。</p>
要我说，那地契来路，早有人嚼舌根了……</p>
小点声，人家还在呢……</p>
怕啥，直播间三千人听着呢。</p>
赵金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拽着大伯往外挤：走走走，跟疯子计较啥！</p>
大伯被人流推着走，回头的动作又急又僵。</p>
赵金凤的嗓门，全留在了码头上。</p>
大伯的笑，僵在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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