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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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头一天，老鸦的人就到码头送图。</p>
一个独眼汉子，把一张海图拍在青屿7号的船板上。崔老板说了，走这条水道。</p>
又直，又深，省六个钟头。</p>
爹接了图，笑呵呵地应下。</p>
独眼汉子临走，多看了我一眼。这就是沈家闺女？直播那个？</p>
咋，你也看直播？阿香在船头喊。看过。独眼咧嘴，手艺不赖。</p>
就是嘴太碎。</p>
我冲他笑笑，没接茬。</p>
嘴碎的活得久，这是海上的老话。</p>
人走了，我把爹拉到船尾。爹，图给我看看。</p>
潮谱第九页，摊开一比。</p>
老鸦指的这条水道，正压在朱笔圈过的地方。</p>
月底转流，底下横流，礁头咬船。</p>
前世爹走的就是这条道。</p>
这一世，一个字都不能照旧。航线，我说了算。我说。你答应过的。</p>
答应过。爹把海图折好，揣进怀里。面上应着，脚底下拐弯。</p>
娘提着食盒来送行。</p>
六个鸡蛋，一坛咸菜，一包炒面。海上不比家里。娘拉着我的手。照看好你爹。</p>
娘，是爹照看好我。我说。咱家现在，是我说了算。</p>
娘破涕笑了：就你嘴贫。</p>
船队三条船，青屿7号打头。</p>
小舟蹲在我旁边，眼睛瞪得像两盏探照灯。姐，你叫我上来干啥？</p>
多双眼睛。我说，也多个记账的。</p>
记啥账？</p>
记流。</p>
我教他：看浪头的走向，看水色的深浅。水发绿，底下是沙。</p>
发褐，是泥。</p>
发黑发亮，是礁。</p>
浪头起白沫还打旋，底下就有暗流在打架。</p>
小舟听得入迷，小本子记得歪歪扭扭。姐，这也太神了，跟看人脸似的。</p>
一个理。我说，海也是一张脸。</p>
它不高兴的时候，得看得出来。</p>
海还有不高兴的时候？</p>
我指指船头。你看那排浪，走得又急又乱，跟赶集似的。</p>
就是海在烦躁。</p>
烦躁了咱咋办？</p>
让道。我说，跟它犟，它掀你。</p>
阿香留守村里，每天开一场船队平安播。</p>
弹幕天天催：人呢？</p>
货呢？</p>
鲳鱼呢？</p>
阿香被问急了，学着我的调门回：鲳鱼在睡觉呢。这会儿正梦见自己长得比船板还长。</p>
弹幕一片哈哈：</p>
【主播你学澜姐学得可真像！】</p>
【你俩到底谁带的谁？】</p>
阿香得意地把手机对着自己：那必须像，我跟澜姐是铁瓷。她教我看潮，我教她化妆——上回她直播前让我给描个眉，描完她说跟两条海带似的。</p>
【海带眉！记下了！】</p>
【求澜姐上镜验证！】</p>
我人在海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个外号。</p>
船过外海第一道口子，我把爹拉到舵边。爹，改道。</p>
老鸦那边咋交代？</p>
就说北口起雾，流不对。</p>
跑黑船的最忌讳误时辰。爹皱眉。他忌讳他的。我说。船翻了，时辰才真误了。</p>
爹盯着海图看了半天，一打舵。</p>
船头一偏，往北去了。</p>
夜里靠港补给，电台里传来老鸦的声音，瓮声瓮气。潮生，你走北边了？</p>
北口起雾。爹说，保险。</p>
行啊。老鸦干笑两声。你开心就好。</p>
那笑声，听得我心里发毛。</p>
第三天，货舱里那些木箱子，散出一股淡淡的药水味。</p>
小舟凑近去闻，被我拎着后领拽回来。别碰。我压低声音。箱子上的封条，别看，别摸，别问。</p>
小舟缩了缩，又忍不住。姐，咱运的到底是啥？</p>
你猜老鸦为啥花钱，雇咱家三条船？</p>
为啥？</p>
因为沈家的船，稳。我说。稳的船，才好运不稳的货。</p>
头一晚靠港，小舟晕船晕得脸都绿了。姐，海咋还晃呢？</p>
不晃它叫湖。</p>
那我申请下船……</p>
下船可以。我说。把晕劲儿吐了，接着上。</p>
他吐了一轮，爬起来，接着记流。</p>
这小子，比我想的有种。</p>
夜里，阿香的平安播准时开。家人们，船队一切正常！</p>
主播，鲳鱼呢？</p>
鲳鱼在帮你们看货呢。</p>
看啥货？</p>
看了你们也买不起的货。</p>
弹幕一片哈哈哈。</p>
只有我知道，这货，谁都不能买。</p>
第二天补给，趁老鸦的人不在。</p>
我和爹掀开了货舱的一角。</p>
木箱子码得整齐，封条是外文的。</p>
箱子缝里，渗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腥味。甜腥味。爹皱眉。化学品有的发甜。我说。越甜的，越毒。</p>
爹，这趟货，咱们拉到地方就卸。</p>
接货的人，你看清楚了？</p>
看清了。爹说。不认识的生面孔，全程没一句话。</p>
收完货，塞钱，走人。</p>
爹，记下他们下船的时辰。</p>
记这个干啥？</p>
潮有时，人有时。</p>
人的时辰，也能记账。</p>
第三天一早，雾比昨天厚。</p>
爹站在船头，眯眼望了半晌。不对。</p>
哪不对？</p>
这雾，起得邪。</p>
别的雾贴水走，这雾往天上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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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顿了顿。海鸟呢？</p>
我一抬头，心里一凉。</p>
往常这个时辰，船尾跟着一群抢食的海鸟。</p>
今天，一只都没有。</p>
鸟不进的海，海里有事。小舟，把雷达调近量程。</p>
姐，雷达屏上有块影子，一直缀着。</p>
多远？</p>
两条地平线外。</p>
我和爹对了个眼神。</p>
该来的，终究来了。</p>
爹把三条船的船长，挨个叫到7号上。今晚改夜航，双班倒。</p>
老周你带队中舱，老葛押后。</p>
流路，听我闺女的。</p>
两个老船长对视一眼。潮生，让丫头指挥？</p>
爹说。不服的，现在说。</p>
老周咂咂嘴：</p>
她在滩上指礁，指一回中一回。</p>
咱服眼力，不服年纪。</p>
我拱拱手：两位叔，丑话说前头。</p>
今晚不管出啥事，跟紧就行。</p>
别问为啥。</p>
海上的规矩，问多了，心散。</p>
散会后，小舟凑过来。姐，你刚才好威风。</p>
威风是借的。</p>
借谁的？</p>
借这片海的。</p>
它今天让咱借，咱就借。</p>
明天它不高兴了——</p>
就得还。</p>
第三天白天，海面静得发闷。</p>
爹让我把三条船的电台，全试了一遍。夜里要是出事，就靠这个了。</p>
叔，这玩意儿会不会漏话？小舟凑过去，盯着电台直看。爹说，海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漏话的电波。</p>
那咱说话，老鸦能听见？</p>
听不真。爹说，隔片海，听个响儿。响儿越杂，越没人当回事。</p>
小舟想了想：那咱就多放点杂响儿，让他听得云里雾里。</p>
聪明。我拍拍他脑袋，这招叫——布雾。</p>
暗号还用老规矩？</p>
三长两短。</p>
阿香问，为啥是三长两短。</p>
我说，省事。</p>
其实是——爹顿了顿。你太爷爷定的。</p>
他说三长，是求救。</p>
两短，是平安。</p>
海上的话，越短越保险。</p>
小舟在本子上记：三长两短，救命暗号。</p>
又补了一行：姐说，省事。</p>
我瞄了一眼，没笑出声。</p>
这小子，越来越有沈家的味儿了。</p>
日头偏西的时候，阿香的平安播准时开。家人们，船队一切正常！</p>
主播，今天有啥收获？</p>
收获就是——风平浪静。</p>
风平浪静还播？</p>
我说。你们爱看的，从来不是风浪。</p>
是人在风浪里，稳稳当当。</p>
第三天，风顺得反常。</p>
反常的顺，就是海在憋事。</p>
我让爹加强了望，三条船错开半海里。</p>
夜航不点灯，全按潮谱走。</p>
小舟的记账本，记满了八页。</p>
第八页上，他画了今天的流路，弯弯绕绕。姐你看，今天的流，像不像一条蛇？</p>
我说。蛇在哪儿吐信子，哪儿就危险。</p>
信子在哪儿？</p>
在你前面。</p>
第三天深夜，海面黑得像泼了墨。</p>
浪头一排一排，推着船帮走。</p>
对讲机忽然响了。</p>
电流声里，爹的声音压得极低。闺女，老鸦的船，跟上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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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头一天，老鸦的人就到码头送图。</p>
一个独眼汉子，把一张海图拍在青屿7号的船板上。崔老板说了，走这条水道。</p>
又直，又深，省六个钟头。</p>
爹接了图，笑呵呵地应下。</p>
独眼汉子临走，多看了我一眼。这就是沈家闺女？直播那个？</p>
咋，你也看直播？阿香在船头喊。看过。独眼咧嘴，手艺不赖。</p>
就是嘴太碎。</p>
我冲他笑笑，没接茬。</p>
嘴碎的活得久，这是海上的老话。</p>
人走了，我把爹拉到船尾。爹，图给我看看。</p>
潮谱第九页，摊开一比。</p>
老鸦指的这条水道，正压在朱笔圈过的地方。</p>
月底转流，底下横流，礁头咬船。</p>
前世爹走的就是这条道。</p>
这一世，一个字都不能照旧。航线，我说了算。我说。你答应过的。</p>
答应过。爹把海图折好，揣进怀里。面上应着，脚底下拐弯。</p>
娘提着食盒来送行。</p>
六个鸡蛋，一坛咸菜，一包炒面。海上不比家里。娘拉着我的手。照看好你爹。</p>
娘，是爹照看好我。我说。咱家现在，是我说了算。</p>
娘破涕笑了：就你嘴贫。</p>
船队三条船，青屿7号打头。</p>
小舟蹲在我旁边，眼睛瞪得像两盏探照灯。姐，你叫我上来干啥？</p>
多双眼睛。我说，也多个记账的。</p>
记啥账？</p>
记流。</p>
我教他：看浪头的走向，看水色的深浅。水发绿，底下是沙。</p>
发褐，是泥。</p>
发黑发亮，是礁。</p>
浪头起白沫还打旋，底下就有暗流在打架。</p>
小舟听得入迷，小本子记得歪歪扭扭。姐，这也太神了，跟看人脸似的。</p>
一个理。我说，海也是一张脸。</p>
它不高兴的时候，得看得出来。</p>
海还有不高兴的时候？</p>
我指指船头。你看那排浪，走得又急又乱，跟赶集似的。</p>
就是海在烦躁。</p>
烦躁了咱咋办？</p>
让道。我说，跟它犟，它掀你。</p>
阿香留守村里，每天开一场船队平安播。</p>
弹幕天天催：人呢？</p>
货呢？</p>
鲳鱼呢？</p>
阿香被问急了，学着我的调门回：鲳鱼在睡觉呢。这会儿正梦见自己长得比船板还长。</p>
弹幕一片哈哈：</p>
【主播你学澜姐学得可真像！】</p>
【你俩到底谁带的谁？】</p>
阿香得意地把手机对着自己：那必须像，我跟澜姐是铁瓷。她教我看潮，我教她化妆——上回她直播前让我给描个眉，描完她说跟两条海带似的。</p>
【海带眉！记下了！】</p>
【求澜姐上镜验证！】</p>
我人在海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个外号。</p>
船过外海第一道口子，我把爹拉到舵边。爹，改道。</p>
老鸦那边咋交代？</p>
就说北口起雾，流不对。</p>
跑黑船的最忌讳误时辰。爹皱眉。他忌讳他的。我说。船翻了，时辰才真误了。</p>
爹盯着海图看了半天，一打舵。</p>
船头一偏，往北去了。</p>
夜里靠港补给，电台里传来老鸦的声音，瓮声瓮气。潮生，你走北边了？</p>
北口起雾。爹说，保险。</p>
行啊。老鸦干笑两声。你开心就好。</p>
那笑声，听得我心里发毛。</p>
第三天，货舱里那些木箱子，散出一股淡淡的药水味。</p>
小舟凑近去闻，被我拎着后领拽回来。别碰。我压低声音。箱子上的封条，别看，别摸，别问。</p>
小舟缩了缩，又忍不住。姐，咱运的到底是啥？</p>
你猜老鸦为啥花钱，雇咱家三条船？</p>
为啥？</p>
因为沈家的船，稳。我说。稳的船，才好运不稳的货。</p>
头一晚靠港，小舟晕船晕得脸都绿了。姐，海咋还晃呢？</p>
不晃它叫湖。</p>
那我申请下船……</p>
下船可以。我说。把晕劲儿吐了，接着上。</p>
他吐了一轮，爬起来，接着记流。</p>
这小子，比我想的有种。</p>
夜里，阿香的平安播准时开。家人们，船队一切正常！</p>
主播，鲳鱼呢？</p>
鲳鱼在帮你们看货呢。</p>
看啥货？</p>
看了你们也买不起的货。</p>
弹幕一片哈哈哈。</p>
只有我知道，这货，谁都不能买。</p>
第二天补给，趁老鸦的人不在。</p>
我和爹掀开了货舱的一角。</p>
木箱子码得整齐，封条是外文的。</p>
箱子缝里，渗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腥味。甜腥味。爹皱眉。化学品有的发甜。我说。越甜的，越毒。</p>
爹，这趟货，咱们拉到地方就卸。</p>
接货的人，你看清楚了？</p>
看清了。爹说。不认识的生面孔，全程没一句话。</p>
收完货，塞钱，走人。</p>
爹，记下他们下船的时辰。</p>
记这个干啥？</p>
潮有时，人有时。</p>
人的时辰，也能记账。</p>
第三天一早，雾比昨天厚。</p>
爹站在船头，眯眼望了半晌。不对。</p>
哪不对？</p>
这雾，起得邪。</p>
别的雾贴水走，这雾往天上蹿。</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还有——他顿了顿。海鸟呢？</p>
我一抬头，心里一凉。</p>
往常这个时辰，船尾跟着一群抢食的海鸟。</p>
今天，一只都没有。</p>
鸟不进的海，海里有事。小舟，把雷达调近量程。</p>
姐，雷达屏上有块影子，一直缀着。</p>
多远？</p>
两条地平线外。</p>
我和爹对了个眼神。</p>
该来的，终究来了。</p>
爹把三条船的船长，挨个叫到7号上。今晚改夜航，双班倒。</p>
老周你带队中舱，老葛押后。</p>
流路，听我闺女的。</p>
两个老船长对视一眼。潮生，让丫头指挥？</p>
爹说。不服的，现在说。</p>
老周咂咂嘴：</p>
她在滩上指礁，指一回中一回。</p>
咱服眼力，不服年纪。</p>
我拱拱手：两位叔，丑话说前头。</p>
今晚不管出啥事，跟紧就行。</p>
别问为啥。</p>
海上的规矩，问多了，心散。</p>
散会后，小舟凑过来。姐，你刚才好威风。</p>
威风是借的。</p>
借谁的？</p>
借这片海的。</p>
它今天让咱借，咱就借。</p>
明天它不高兴了——</p>
就得还。</p>
第三天白天，海面静得发闷。</p>
爹让我把三条船的电台，全试了一遍。夜里要是出事，就靠这个了。</p>
叔，这玩意儿会不会漏话？小舟凑过去，盯着电台直看。爹说，海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漏话的电波。</p>
那咱说话，老鸦能听见？</p>
听不真。爹说，隔片海，听个响儿。响儿越杂，越没人当回事。</p>
小舟想了想：那咱就多放点杂响儿，让他听得云里雾里。</p>
聪明。我拍拍他脑袋，这招叫——布雾。</p>
暗号还用老规矩？</p>
三长两短。</p>
阿香问，为啥是三长两短。</p>
我说，省事。</p>
其实是——爹顿了顿。你太爷爷定的。</p>
他说三长，是求救。</p>
两短，是平安。</p>
海上的话，越短越保险。</p>
小舟在本子上记：三长两短，救命暗号。</p>
又补了一行：姐说，省事。</p>
我瞄了一眼，没笑出声。</p>
这小子，越来越有沈家的味儿了。</p>
日头偏西的时候，阿香的平安播准时开。家人们，船队一切正常！</p>
主播，今天有啥收获？</p>
收获就是——风平浪静。</p>
风平浪静还播？</p>
我说。你们爱看的，从来不是风浪。</p>
是人在风浪里，稳稳当当。</p>
第三天，风顺得反常。</p>
反常的顺，就是海在憋事。</p>
我让爹加强了望，三条船错开半海里。</p>
夜航不点灯，全按潮谱走。</p>
小舟的记账本，记满了八页。</p>
第八页上，他画了今天的流路，弯弯绕绕。姐你看，今天的流，像不像一条蛇？</p>
我说。蛇在哪儿吐信子，哪儿就危险。</p>
信子在哪儿？</p>
在你前面。</p>
第三天深夜，海面黑得像泼了墨。</p>
浪头一排一排，推着船帮走。</p>
对讲机忽然响了。</p>
电流声里，爹的声音压得极低。闺女，老鸦的船，跟上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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