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流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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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三角，潮谱上标得明明白白。</p>
三股流，在那一小片海里碰头。</p>
表层看着平平整整，底下绞成一团乱麻。</p>
大船进去，就是饺子进了锅。姐，为啥叫三角？小舟盯着雷达。三股流的来向，画出来是个三角。</p>
东南一股，东北一股，正南回头一股。</p>
三股流在那儿抢道，谁也不让谁。</p>
水面上抢不过，就到水底下去抢。</p>
底下抢，就把船底当战场。</p>
对讲机里，忽然炸开一片嚎叫。倒车！倒车啊！</p>
缠住了！桨叶上全是网！</p>
主机停了！停了！</p>
小舟听得一愣一愣的。姐，他们咋会有网缠桨？</p>
转流的时候，底下的流把废渔网掀起来。</p>
一绞一个准。我说。那片海，潮谱上用朱笔写过四个字。</p>
哪四个字？</p>
流恶，勿近。</p>
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插进来。他们开始呼叫了。</p>
呼叫这片海所有的船。</p>
问谁在那儿，听见请回话。</p>
回不回？小舟问。不回。我和爹几乎同时开口。爹，先看他们半小时。</p>
真要沉了，咱再想办法。</p>
黑船的命，也是命。爹说。但黑船的话，不能信。</p>
对讲机里，那头的呼叫越来越急。</p>
忽然，一阵电流杂音过去。</p>
老鸦的破锣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沈潮生！</p>
你坏事！</p>
我坏事？爹抓着对讲机，慢慢地说。崔老板，夜里行船，各凭本事。</p>
你的罗经，赖得着我？</p>
少装蒜！老鸦的声音劈了。那片水，你们沈家的潮谱上标着！</p>
全世界就你们知道那儿的流邪性！</p>
你们改道，把我往里引——</p>
崔老板。我接过话筒。您指给我们走的那条水道，您自己不熟？</p>
跑黑船的熟水道，怎么会让自己的船，进别人嘴里邪性的海？</p>
那头没声了。</p>
喘气声像破风箱。小丫头，你算计我。</p>
不敢。我说。我就是提了个醒。</p>
您非走那条道，谁拦得住您？</p>
把船开回来，拖我出去。老鸦咬着牙。拖一趟，我给你们加三成工钱。</p>
不拖。我说。我们仨条船，拖您那条大铁壳？</p>
拖不动，也不拖。</p>
拖船是海警的事，天亮他们准到。</p>
我早把坐标报上去了。</p>
您猜怎么着——</p>
正好，您船上那些。</p>
也让海警同志，开开眼。</p>
咔的一声，那头掐了电台。</p>
小舟咽了口唾沫。姐，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弃船跑路？</p>
他舍不得。我说。船沉了，货就喂鱼了。</p>
那是他吃饭的家伙。</p>
吃饭的家伙沉了，他就得饿死。</p>
饿死之前，他不敢沉。</p>
爹在旁边听着，缓缓点头。丫头，你这张嘴，比你爹的舵好使。</p>
小舟趴在船帮上，忽然问。叔，那船上的人，会不会淹死？</p>
船搁沙洲，淹不死。爹说。顶多饿一宿，冻一宿。</p>
那就好。小舟松口气。姐，那咱要不要给扔点吃的过去？</p>
扔吃的？我乐了。行啊，你扔。</p>
扔啥？</p>
扔俩馒头。</p>
再扔张纸条——</p>
写啥？</p>
写‘潮谱不外借’。</p>
小舟嘿嘿直乐。那他们吃了馒头，不认账咋办？</p>
吃都吃了，我说，认不认，那馒头都进他肚子了。账是另一笔。</p>
小舟琢磨了一下：那我也记一笔——老鸦船上的饭，是咱青屿馒头供的。</p>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记账逗笑了。</p>
爹却没笑，望着那片黑水。闺女，有句话，爹得说。</p>
您说。</p>
今晚这一出，爹心里发虚。</p>
咱是不是，算计人了？</p>
算计的是船，不是命。我说。船他们自己开的，道他们自己选的。</p>
咱只是，没给他们引路。</p>
引路的钱，咱没收。</p>
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话，爹记下了。</p>
挂了电台，老鸦那头死寂。</p>
死寂比骂人还难熬。</p>
小舟抱着对讲机，竖着耳朵。姐，你说他会不会偷偷派人，划小船摸过来？</p>
摸呗。我说。黑水里的暗礁，比他的胆子硬。</p>
他敢划，我就敢在滩头等他。</p>
等他干啥？</p>
请他吃沙。</p>
对讲机里，爹咳了一声。半夜了，都眯一会儿。</p>
我守头班。</p>
我陪您。我说。睡啥呀，这可比春晚好看。</p>
春晚是啥？小舟问。……一个很久以后的晚会。</p>
多远？</p>
反正你姐赶不上了。</p>
小舟似懂非懂，抱着缆盘缩成一团。</p>
海雾一阵一阵，桅灯一眨一眨。</p>
我靠着船帮，数着老鸦船上桅灯闪的节奏。</p>
闪得越急，船上的人越慌。</p>
后半夜，我给爹续了壶热茶。爹，老鸦这人，你熟吗？</p>
熟。外海跑黑船的，都叫他崔老鸦。</p>
二十年前的老人了。</p>
那时候他就这个德行？</p>
那时候他还跑正经货。爹说。后来不知咋的，船越跑越黑。</p>
人越跑越瘦。</p>
我笑了。他那个块头，哪儿瘦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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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瘦了。爹说。心一瘦，人就只剩下算计。</p>
我捏着茶缸，没接话。</p>
跑正经货的，怎么就黑了。</p>
二十年前的七月十六，他是不是也在哪条船上。</p>
提单上的日期，在我脑子里烧了个印。爹，回去以后，老鸦这条线，咱慢慢捋。</p>
怎么捋？</p>
他这些年，替谁跑货。</p>
跑的货，都走哪条水道。</p>
一条一条记。</p>
记着记着，就记出一本账。</p>
爹看了我一眼，把茶一口喝干。</p>
他记他的，咱记咱的。</p>
三更天，雾更浓了。</p>
爹忽然递给我一盏灯。打三长两短。</p>
给谁打？</p>
给后头两条船。</p>
报平安。</p>
灯语一出一回，三条船都在。</p>
爹这才靠回船帮，长出一口气。你太爷传下的规矩。</p>
再险的海，一炷香打一回灯。</p>
灯还亮着，人就还在。</p>
灯灭了，才要哭。</p>
我捏着灯，心里发沉。</p>
前世那趟船，第七天夜里。</p>
村里的灯，灭了一整条街。姐，你咋不说话了？小舟迷迷糊糊。在数灯。</p>
数啥？</p>
数咱家还亮着几盏。</p>
三条船，三盏，一盏不少。</p>
爹说。一盏都不能少。</p>
海雾里，隐约能看见那船的桅灯。</p>
急得直眨眼。</p>
爹把船横在外围，远远地看着。</p>
不靠近，也不离开。</p>
小舟熬不住，抱着缆盘睡着了。</p>
梦里还咂嘴：流恶……勿近……</p>
我给阿香发了报平安的信号。</p>
又把爹的话学了一遍，让她村里先别声张。</p>
三天了，头一回，能靠在船帮上喘口气。</p>
夜里两点，流声变了。</p>
呜呜的哨音，变成了沉沉的叹。转流了。爹说。他们那船，天亮前会被推上外围沙洲。</p>
搁浅？</p>
搁浅。爹说。进退不得，像条死鱼。</p>
潮水这个证人，比啥都铁面。</p>
对讲机忽然又响了。</p>
老鸦的声音，磨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沈潮生，你坏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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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三角，潮谱上标得明明白白。</p>
三股流，在那一小片海里碰头。</p>
表层看着平平整整，底下绞成一团乱麻。</p>
大船进去，就是饺子进了锅。姐，为啥叫三角？小舟盯着雷达。三股流的来向，画出来是个三角。</p>
东南一股，东北一股，正南回头一股。</p>
三股流在那儿抢道，谁也不让谁。</p>
水面上抢不过，就到水底下去抢。</p>
底下抢，就把船底当战场。</p>
对讲机里，忽然炸开一片嚎叫。倒车！倒车啊！</p>
缠住了！桨叶上全是网！</p>
主机停了！停了！</p>
小舟听得一愣一愣的。姐，他们咋会有网缠桨？</p>
转流的时候，底下的流把废渔网掀起来。</p>
一绞一个准。我说。那片海，潮谱上用朱笔写过四个字。</p>
哪四个字？</p>
流恶，勿近。</p>
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插进来。他们开始呼叫了。</p>
呼叫这片海所有的船。</p>
问谁在那儿，听见请回话。</p>
回不回？小舟问。不回。我和爹几乎同时开口。爹，先看他们半小时。</p>
真要沉了，咱再想办法。</p>
黑船的命，也是命。爹说。但黑船的话，不能信。</p>
对讲机里，那头的呼叫越来越急。</p>
忽然，一阵电流杂音过去。</p>
老鸦的破锣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沈潮生！</p>
你坏事！</p>
我坏事？爹抓着对讲机，慢慢地说。崔老板，夜里行船，各凭本事。</p>
你的罗经，赖得着我？</p>
少装蒜！老鸦的声音劈了。那片水，你们沈家的潮谱上标着！</p>
全世界就你们知道那儿的流邪性！</p>
你们改道，把我往里引——</p>
崔老板。我接过话筒。您指给我们走的那条水道，您自己不熟？</p>
跑黑船的熟水道，怎么会让自己的船，进别人嘴里邪性的海？</p>
那头没声了。</p>
喘气声像破风箱。小丫头，你算计我。</p>
不敢。我说。我就是提了个醒。</p>
您非走那条道，谁拦得住您？</p>
把船开回来，拖我出去。老鸦咬着牙。拖一趟，我给你们加三成工钱。</p>
不拖。我说。我们仨条船，拖您那条大铁壳？</p>
拖不动，也不拖。</p>
拖船是海警的事，天亮他们准到。</p>
我早把坐标报上去了。</p>
您猜怎么着——</p>
正好，您船上那些。</p>
也让海警同志，开开眼。</p>
咔的一声，那头掐了电台。</p>
小舟咽了口唾沫。姐，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弃船跑路？</p>
他舍不得。我说。船沉了，货就喂鱼了。</p>
那是他吃饭的家伙。</p>
吃饭的家伙沉了，他就得饿死。</p>
饿死之前，他不敢沉。</p>
爹在旁边听着，缓缓点头。丫头，你这张嘴，比你爹的舵好使。</p>
小舟趴在船帮上，忽然问。叔，那船上的人，会不会淹死？</p>
船搁沙洲，淹不死。爹说。顶多饿一宿，冻一宿。</p>
那就好。小舟松口气。姐，那咱要不要给扔点吃的过去？</p>
扔吃的？我乐了。行啊，你扔。</p>
扔啥？</p>
扔俩馒头。</p>
再扔张纸条——</p>
写啥？</p>
写‘潮谱不外借’。</p>
小舟嘿嘿直乐。那他们吃了馒头，不认账咋办？</p>
吃都吃了，我说，认不认，那馒头都进他肚子了。账是另一笔。</p>
小舟琢磨了一下：那我也记一笔——老鸦船上的饭，是咱青屿馒头供的。</p>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记账逗笑了。</p>
爹却没笑，望着那片黑水。闺女，有句话，爹得说。</p>
您说。</p>
今晚这一出，爹心里发虚。</p>
咱是不是，算计人了？</p>
算计的是船，不是命。我说。船他们自己开的，道他们自己选的。</p>
咱只是，没给他们引路。</p>
引路的钱，咱没收。</p>
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话，爹记下了。</p>
挂了电台，老鸦那头死寂。</p>
死寂比骂人还难熬。</p>
小舟抱着对讲机，竖着耳朵。姐，你说他会不会偷偷派人，划小船摸过来？</p>
摸呗。我说。黑水里的暗礁，比他的胆子硬。</p>
他敢划，我就敢在滩头等他。</p>
等他干啥？</p>
请他吃沙。</p>
对讲机里，爹咳了一声。半夜了，都眯一会儿。</p>
我守头班。</p>
我陪您。我说。睡啥呀，这可比春晚好看。</p>
春晚是啥？小舟问。……一个很久以后的晚会。</p>
多远？</p>
反正你姐赶不上了。</p>
小舟似懂非懂，抱着缆盘缩成一团。</p>
海雾一阵一阵，桅灯一眨一眨。</p>
我靠着船帮，数着老鸦船上桅灯闪的节奏。</p>
闪得越急，船上的人越慌。</p>
后半夜，我给爹续了壶热茶。爹，老鸦这人，你熟吗？</p>
熟。外海跑黑船的，都叫他崔老鸦。</p>
二十年前的老人了。</p>
那时候他就这个德行？</p>
那时候他还跑正经货。爹说。后来不知咋的，船越跑越黑。</p>
人越跑越瘦。</p>
我笑了。他那个块头，哪儿瘦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心瘦了。爹说。心一瘦，人就只剩下算计。</p>
我捏着茶缸，没接话。</p>
跑正经货的，怎么就黑了。</p>
二十年前的七月十六，他是不是也在哪条船上。</p>
提单上的日期，在我脑子里烧了个印。爹，回去以后，老鸦这条线，咱慢慢捋。</p>
怎么捋？</p>
他这些年，替谁跑货。</p>
跑的货，都走哪条水道。</p>
一条一条记。</p>
记着记着，就记出一本账。</p>
爹看了我一眼，把茶一口喝干。</p>
他记他的，咱记咱的。</p>
三更天，雾更浓了。</p>
爹忽然递给我一盏灯。打三长两短。</p>
给谁打？</p>
给后头两条船。</p>
报平安。</p>
灯语一出一回，三条船都在。</p>
爹这才靠回船帮，长出一口气。你太爷传下的规矩。</p>
再险的海，一炷香打一回灯。</p>
灯还亮着，人就还在。</p>
灯灭了，才要哭。</p>
我捏着灯，心里发沉。</p>
前世那趟船，第七天夜里。</p>
村里的灯，灭了一整条街。姐，你咋不说话了？小舟迷迷糊糊。在数灯。</p>
数啥？</p>
数咱家还亮着几盏。</p>
三条船，三盏，一盏不少。</p>
爹说。一盏都不能少。</p>
海雾里，隐约能看见那船的桅灯。</p>
急得直眨眼。</p>
爹把船横在外围，远远地看着。</p>
不靠近，也不离开。</p>
小舟熬不住，抱着缆盘睡着了。</p>
梦里还咂嘴：流恶……勿近……</p>
我给阿香发了报平安的信号。</p>
又把爹的话学了一遍，让她村里先别声张。</p>
三天了，头一回，能靠在船帮上喘口气。</p>
夜里两点，流声变了。</p>
呜呜的哨音，变成了沉沉的叹。转流了。爹说。他们那船，天亮前会被推上外围沙洲。</p>
搁浅？</p>
搁浅。爹说。进退不得，像条死鱼。</p>
潮水这个证人，比啥都铁面。</p>
对讲机忽然又响了。</p>
老鸦的声音，磨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沈潮生，你坏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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