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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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爹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看潮的人，睡到日上三竿，鱼都笑掉牙。</p>
爹，天还黑着呢。</p>
黑着才好看潮。走。</p>
滩涂上雾气还没散，凉气往裤腿里钻。</p>
小舟抱着小本本，缩着脖子等在礁石上。澜姐！叔！这儿这儿！</p>
你来做啥？</p>
我也要学！小舟把本子一举，记性我有，脑子我有！</p>
他可以旁听。爹说，沈家的手艺，一个字不能往外传。</p>
我拿命保证！</p>
拿命不行。爹说，得拿嘴。</p>
管住嘴，就等于拿命。</p>
我管得住！我数学考二十八都不告诉同学！</p>
……你这算哪门子保证。</p>
爹往礁盘上一站，手往海里一指。第一题。今天初三大汛，东滩，水现在往哪走？</p>
我探头看了看雾缝里的水色，张口就来。表层往东北，底下一人深的地方往回卷。</p>
东北流再过一个时辰改道。</p>
改道前，有一刻钟的死水。</p>
死水里，鳗苗最肯扎堆。</p>
爹不置可否，脸上像糊了层浆子。第二题。金礁那条水道，几月流路要变？</p>
四月，改走礁北。</p>
西滩口子春天淤沙，流被挤着往北偏。</p>
第三题。鹰嘴湾涨七分潮，底下是什么底？</p>
东半边礁盘，西半边烂泥。</p>
泥里埋着老沉船的龙骨，退大潮能摸到锈钉。</p>
怎么认泥还是礁？</p>
听锚。我说。锚下去，咚一声带颤，是礁。</p>
噗一声不带响，是泥。</p>
再不行，摸一把底，掌心搓搓。</p>
搓着发滑发腥的，泥里养蛏。</p>
搓着剌手的，礁缝里躲蟹。</p>
小舟的本子唰唰地记，笔尖都快冒烟了。澜姐，你脑壳里装了张海图啊！</p>
不是海图。我说，是流路。</p>
爹背着手，盯着海雾，脸上看不出喜怒。</p>
再考。爹的语速快起来。看水色，怎么看出鱼群过路？</p>
水面上起蚂蚁线，一条一条密齐的，是上层鱼。</p>
要是一团青一块的云影贴着礁根走，那是石斑。</p>
水色发红发锈呢？</p>
死水。我说，那片海，病了。</p>
水色发白呢？</p>
底流翻了，凉水上来了。</p>
白得发光的地方，别下钩。</p>
鱼在那里，饵不在。</p>
爹的眉毛动了一下。蟹洞怎么认公母？</p>
公蟹洞口扁，扇形的耙印朝外。</p>
母蟹洞圆，洞边有细细的沙粒，是她抱卵时蹭的。</p>
洞口挂着新泥的呢？</p>
新客。今早才搬来的，胆小，得等退潮后两个时辰。</p>
行，手上的题，晚上下滩再考。</p>
叔，风呢？小舟举手，潮谱管不管风？</p>
爹看了我一眼，你说。</p>
起风前三个时辰，鱼贴底。</p>
风停后一个时辰，鱼浮头。</p>
大风前一天，潮会比报的早半小时。</p>
这就是老话讲的，风前潮。</p>
风过之后呢？</p>
风后潮，比报的晚半小时，还得打七折。</p>
刮了三天西北风，潮就没了脾气，乱走。</p>
那怎么办？</p>
停船，歇网，修具。我说。看潮的人，得会等。</p>
等不了的人，海替他等。</p>
小舟奋笔疾书：海替他等……啥意思？</p>
意思是，他不歇，海让他歇。</p>
怎么让？</p>
翻船。爹淡淡地说。</p>
小舟的笔，停了。记吧。我说，这条不用本子。</p>
记在心里，比记本子上活。</p>
现在考你，九月西风加大汛，鹰嘴湾的流怎么变？</p>
我张嘴就答。西风把表水压进湾里，底水顶不上来。</p>
湾口会起一股斜着走的横流。</p>
行船要抢在潮头前过。</p>
抢不过，就绕老鹰嘴北边，多花两炷香，保命。</p>
答完，我才发现不对。</p>
小舟在旁边愣住了：叔，这题答案，本子上没有啊。</p>
这段也没教过她啊。小舟又补一句，我是不是串词了？</p>
爹翻开那半本潮谱，哗啦啦往后翻。</p>
翻到最后，纸页断了。</p>
断口毛毛的，旧旧的，撕过的痕迹。残卷缺的后半本，就记着这块。爹的声音低了。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p>
连你二叔都不知道后头还有题。</p>
你娘都不知道。</p>
我头皮一炸，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p>
坏了。</p>
前半本是的。</p>
后半本，是我前世三十年泡在海里出来的。</p>
两个我，刚才说岔劈了。爹，我……</p>
你别说话。</p>
爹合上书，走近一步。</p>
眼睛像两口深井，黑得望不到底。</p>
海雾从他身后漫过来，礁石上的水珠一颗一颗亮起来。</p>
小舟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听澜。</p>
那半本，锁在我床头柜里，钥匙挂我脖子上。</p>
你答的这三条，就在缺的那几页里。</p>
一字不差。</p>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p>
解释吗？</p>
说什么？</p>
说我梦里见的？</p>
说我是妖怪？</p>
直播间里倒是有粉丝刷过——澜姐是不是海的女儿。</p>
爹不信弹幕。</p>
赶海人不信玄的。</p>
信的是潮，是流，是手上的茧。爹，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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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最后一题。</p>
您问。</p>
你五岁那年，掉进过一回海里。</p>
是我把你捞上来的。</p>
从那以后，你见了浪就哭。</p>
上个月你下海救周砚舟的采样器，眼都不眨。</p>
一个怕水怕了十七年的人，一夜之间，把海吃透了。</p>
沈听澜，你给我解释解释。</p>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不敢接。</p>
总不能说，爹，我死过一回。</p>
我在远洋货轮的灶台边熬了三十年。</p>
把这片海的每一条流，在心里重新走了几万遍。</p>
走熟了，走穿了。</p>
走到能背出它每一步脾气。我忽然开口。我不求您信我。</p>
我求您考我。</p>
考到您信为止。</p>
爹的眼神动了一下。考到信为止？</p>
这话说得狂。</p>
潮谱考人，从来不问出身。</p>
只问一条。</p>
对海，敬不敬。</p>
我答得很快。海给我饭吃。</p>
也给我爹娘。</p>
还给我这片滩，这个家。</p>
答得倒顺溜。爹哼了一声。嘴上的敬，一斤不值三文钱。</p>
我拿命敬。</p>
命怎么敬？</p>
不骗海。不抢海。不毁海。</p>
潮来了迎，潮退了送。</p>
货不赶尽，苗不绝根。</p>
电鱼的毒鱼的，逢着就管，管不了就报。</p>
爹盯着我，半晌没说话。</p>
雾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这些话。他慢慢说。不是书上写的。</p>
是吃过亏的人才说得出。</p>
我没吃过。我说。我见过别人吃。</p>
见过多少？</p>
多到，我这辈子都在替他们还。</p>
替他们还什么？小舟在身后小声问。还债。我说。谁的债？</p>
欠海的，欠人的，欠自己的。</p>
小舟似懂非懂，把这句话也记进了本子。</p>
海雾里，第一线天光泛起来。</p>
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p>
那十秒里，浪打在礁上，一下，一下。</p>
像替我数着心跳。</p>
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顿，像钉钉子。沈听澜。</p>
你到底……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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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爹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看潮的人，睡到日上三竿，鱼都笑掉牙。</p>
爹，天还黑着呢。</p>
黑着才好看潮。走。</p>
滩涂上雾气还没散，凉气往裤腿里钻。</p>
小舟抱着小本本，缩着脖子等在礁石上。澜姐！叔！这儿这儿！</p>
你来做啥？</p>
我也要学！小舟把本子一举，记性我有，脑子我有！</p>
他可以旁听。爹说，沈家的手艺，一个字不能往外传。</p>
我拿命保证！</p>
拿命不行。爹说，得拿嘴。</p>
管住嘴，就等于拿命。</p>
我管得住！我数学考二十八都不告诉同学！</p>
……你这算哪门子保证。</p>
爹往礁盘上一站，手往海里一指。第一题。今天初三大汛，东滩，水现在往哪走？</p>
我探头看了看雾缝里的水色，张口就来。表层往东北，底下一人深的地方往回卷。</p>
东北流再过一个时辰改道。</p>
改道前，有一刻钟的死水。</p>
死水里，鳗苗最肯扎堆。</p>
爹不置可否，脸上像糊了层浆子。第二题。金礁那条水道，几月流路要变？</p>
四月，改走礁北。</p>
西滩口子春天淤沙，流被挤着往北偏。</p>
第三题。鹰嘴湾涨七分潮，底下是什么底？</p>
东半边礁盘，西半边烂泥。</p>
泥里埋着老沉船的龙骨，退大潮能摸到锈钉。</p>
怎么认泥还是礁？</p>
听锚。我说。锚下去，咚一声带颤，是礁。</p>
噗一声不带响，是泥。</p>
再不行，摸一把底，掌心搓搓。</p>
搓着发滑发腥的，泥里养蛏。</p>
搓着剌手的，礁缝里躲蟹。</p>
小舟的本子唰唰地记，笔尖都快冒烟了。澜姐，你脑壳里装了张海图啊！</p>
不是海图。我说，是流路。</p>
爹背着手，盯着海雾，脸上看不出喜怒。</p>
再考。爹的语速快起来。看水色，怎么看出鱼群过路？</p>
水面上起蚂蚁线，一条一条密齐的，是上层鱼。</p>
要是一团青一块的云影贴着礁根走，那是石斑。</p>
水色发红发锈呢？</p>
死水。我说，那片海，病了。</p>
水色发白呢？</p>
底流翻了，凉水上来了。</p>
白得发光的地方，别下钩。</p>
鱼在那里，饵不在。</p>
爹的眉毛动了一下。蟹洞怎么认公母？</p>
公蟹洞口扁，扇形的耙印朝外。</p>
母蟹洞圆，洞边有细细的沙粒，是她抱卵时蹭的。</p>
洞口挂着新泥的呢？</p>
新客。今早才搬来的，胆小，得等退潮后两个时辰。</p>
行，手上的题，晚上下滩再考。</p>
叔，风呢？小舟举手，潮谱管不管风？</p>
爹看了我一眼，你说。</p>
起风前三个时辰，鱼贴底。</p>
风停后一个时辰，鱼浮头。</p>
大风前一天，潮会比报的早半小时。</p>
这就是老话讲的，风前潮。</p>
风过之后呢？</p>
风后潮，比报的晚半小时，还得打七折。</p>
刮了三天西北风，潮就没了脾气，乱走。</p>
那怎么办？</p>
停船，歇网，修具。我说。看潮的人，得会等。</p>
等不了的人，海替他等。</p>
小舟奋笔疾书：海替他等……啥意思？</p>
意思是，他不歇，海让他歇。</p>
怎么让？</p>
翻船。爹淡淡地说。</p>
小舟的笔，停了。记吧。我说，这条不用本子。</p>
记在心里，比记本子上活。</p>
现在考你，九月西风加大汛，鹰嘴湾的流怎么变？</p>
我张嘴就答。西风把表水压进湾里，底水顶不上来。</p>
湾口会起一股斜着走的横流。</p>
行船要抢在潮头前过。</p>
抢不过，就绕老鹰嘴北边，多花两炷香，保命。</p>
答完，我才发现不对。</p>
小舟在旁边愣住了：叔，这题答案，本子上没有啊。</p>
这段也没教过她啊。小舟又补一句，我是不是串词了？</p>
爹翻开那半本潮谱，哗啦啦往后翻。</p>
翻到最后，纸页断了。</p>
断口毛毛的，旧旧的，撕过的痕迹。残卷缺的后半本，就记着这块。爹的声音低了。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p>
连你二叔都不知道后头还有题。</p>
你娘都不知道。</p>
我头皮一炸，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p>
坏了。</p>
前半本是的。</p>
后半本，是我前世三十年泡在海里出来的。</p>
两个我，刚才说岔劈了。爹，我……</p>
你别说话。</p>
爹合上书，走近一步。</p>
眼睛像两口深井，黑得望不到底。</p>
海雾从他身后漫过来，礁石上的水珠一颗一颗亮起来。</p>
小舟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听澜。</p>
那半本，锁在我床头柜里，钥匙挂我脖子上。</p>
你答的这三条，就在缺的那几页里。</p>
一字不差。</p>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p>
解释吗？</p>
说什么？</p>
说我梦里见的？</p>
说我是妖怪？</p>
直播间里倒是有粉丝刷过——澜姐是不是海的女儿。</p>
爹不信弹幕。</p>
赶海人不信玄的。</p>
信的是潮，是流，是手上的茧。爹，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我问你最后一题。</p>
您问。</p>
你五岁那年，掉进过一回海里。</p>
是我把你捞上来的。</p>
从那以后，你见了浪就哭。</p>
上个月你下海救周砚舟的采样器，眼都不眨。</p>
一个怕水怕了十七年的人，一夜之间，把海吃透了。</p>
沈听澜，你给我解释解释。</p>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不敢接。</p>
总不能说，爹，我死过一回。</p>
我在远洋货轮的灶台边熬了三十年。</p>
把这片海的每一条流，在心里重新走了几万遍。</p>
走熟了，走穿了。</p>
走到能背出它每一步脾气。我忽然开口。我不求您信我。</p>
我求您考我。</p>
考到您信为止。</p>
爹的眼神动了一下。考到信为止？</p>
这话说得狂。</p>
潮谱考人，从来不问出身。</p>
只问一条。</p>
对海，敬不敬。</p>
我答得很快。海给我饭吃。</p>
也给我爹娘。</p>
还给我这片滩，这个家。</p>
答得倒顺溜。爹哼了一声。嘴上的敬，一斤不值三文钱。</p>
我拿命敬。</p>
命怎么敬？</p>
不骗海。不抢海。不毁海。</p>
潮来了迎，潮退了送。</p>
货不赶尽，苗不绝根。</p>
电鱼的毒鱼的，逢着就管，管不了就报。</p>
爹盯着我，半晌没说话。</p>
雾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这些话。他慢慢说。不是书上写的。</p>
是吃过亏的人才说得出。</p>
我没吃过。我说。我见过别人吃。</p>
见过多少？</p>
多到，我这辈子都在替他们还。</p>
替他们还什么？小舟在身后小声问。还债。我说。谁的债？</p>
欠海的，欠人的，欠自己的。</p>
小舟似懂非懂，把这句话也记进了本子。</p>
海雾里，第一线天光泛起来。</p>
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p>
那十秒里，浪打在礁上，一下，一下。</p>
像替我数着心跳。</p>
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顿，像钉钉子。沈听澜。</p>
你到底……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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