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沧澜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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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据压进箱底的第三天，沧澜的钱袋子直接拎到了村口。</p>
两辆卡车，一车米，一车面油。</p>
米袋上印着大朵浪花，油桶上印着小朵浪花。</p>
大伯穿着新西装在前头引路，嗓门赛过喇叭。乡亲们！沧澜集团关爱渔村！</p>
每户一袋米，一桶油，白送！</p>
领东西，签个字就行！</p>
村民呼啦啦围上去。</p>
赵金凤搬着小马扎坐镇，负责按名单画押。排队排队！都别挤！</p>
一人一份，谁也别多拿！</p>
七婶嗓门比她还大：我就问一句，这米是白来的？</p>
白来的！大伯拍着胸脯，沧澜公司免费送的！</p>
天上掉馅饼，还得看看馅是什么做的。</p>
那是你不会吃！</p>
我也去领了。</p>
轮到我，我接过那张单子，没急着签字。金凤婶，这签的是什么？</p>
领东西的收条呗。</p>
收条上不该有抬头吗？</p>
我把单子凑到眼前。</p>
抬头一行小字——</p>
《青屿村民支持沧澜蓝湾项目开发意愿书》。我扬了扬纸，领袋米，还捎带把青屿卖了？</p>
这上头写着，本人自愿支持沧澜集团开发青屿。</p>
以后他们挖滩填海，拿这页纸，就是全村的民意。</p>
人群嗡地一下炸了。啥玩意儿？签个字把海卖了？</p>
我念念啊，本人自愿支持</p>
字也太小了，跟蚂蚁爬似的！</p>
蚂蚁爬的也是字！七婶眼最尖，凑过来看了一眼。</p>
大伯急了：你们仔细看看，那不就是普通收条吗！</p>
普通收条写支持开发我把单子举高。要不要我念第二段？</p>
本人承诺配合项目各项安排</p>
配合什么安排？填海的时候递铁锹吗？</p>
人群又哄笑起来。沈家丫头念书多，就是明白！有人喊。米可以领，字不能签！</p>
对，字不能签！</p>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们不签，米也不退！</p>
不用退。七婶把米袋往车头一放。我拿三只鲍换你五十一斤米，也算你赚。</p>
这买卖你不亏。</p>
她把米袋子一拎。米我要，字我不签。</p>
我字丑，画押都嫌丢人。</p>
婶，不签字米领不走。沧澜的工作人员皮笑肉不笑。那不签了。七婶把袋子往车头一放。米还你们。</p>
婶，五十一斤呢！</p>
五十一斤，买我青屿的海？七婶嗓门一起。你也忒看得起这袋面！</p>
阿香的直播早就架起来了。</p>
弹幕跟下雹子似的。好家伙，五十一斤收买一个村。</p>
签字画押换大米，资本下乡新姿势。</p>
主播，念念那个意愿书全文！</p>
陈伯拄着拐过来，扫了一眼单子。青屿的天空，轮不到你们拿米面来买。</p>
东西拉回去吧。</p>
沧澜的人对了对眼色，到底没敢硬来。</p>
大伯急得直跺脚：你们这帮人，不识好歹！</p>
识好歹的！七婶回敬，就你识！</p>
米面油最后还是拉走了。</p>
村口剩下两道崭新的车辙印，和一地议论。三十年了，头回见送礼还带着合同来的。</p>
合同都不算，那叫投名状。</p>
我蹲在车辙边，拿手指比了比印子的宽窄。</p>
轮距宽，胎纹浅，载重不沉——这车拉米面，是顺路捎的。</p>
真正的货，还在后头。看车辙干嘛？小舟凑过来。看深浅。我说，车辙深浅，能看出车拉没拉重货。这车空着来的，说明正主没露面。</p>
正主在哪儿？</p>
正主，得等选举那天才上桌。</p>
那咱等吗？</p>
我站起身，会搭台子的人，总会自己上台。</p>
晚上，二叔蹲在我家门槛，闷头抽烟。听澜，叔今天没去领。</p>
心里别扭。</p>
白给的东西，拿着烫手。</p>
可村里有人拿了吧？</p>
拿了。三十来户。</p>
没签的那三十来户，倒是记了沧澜的仇。</p>
签了的呢？</p>
签了的，今儿晚上就有几家睡不踏实了。</p>
七婶说，钱能收买人，收买不了海。</p>
我把这意思咂摸了一遍。二叔，选举那天，有人拿米面换票，你怕不怕？</p>
二叔的烟，在黑地里明了一下。</p>
那就让他们把签过的纸，悔一遍。我说。悔一次，就明白一次。</p>
明白什么？</p>
明白天上掉的馅饼，皮儿是米面，馅儿是地契。</p>
那签了的三十来户，咋办？</p>
不好办。</p>
字在他们手上，纸在沧澜手上。</p>
回头项目一推，人家拿着纸说，村民自愿。</p>
那不成了卖身的契了吗？</p>
差不多。</p>
所以要让他们自己悔。我说。怎么悔？</p>
等招标的事一出来，谁都看得懂那张纸是干嘛的。</p>
看清了，就会去找村委会撤回。</p>
撤回得有个说法吧？</p>
我说。意愿书不是合同，没对价，可撤销。</p>
到时候我一张一张教他们写撤销声明。</p>
一张纸，教一晚上，值。</p>
二叔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听澜，你这些弯弯绕，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p>
我爹年轻时直得很。</p>
直的人才学弯。二叔难得笑了。直是为了立得住，弯是为了活得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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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在屋里喊：回来睡了！明早还得喂苗！</p>
二叔起身，走两步又回头。听澜，叔就一条——</p>
你堂哥志强那头，最近老往沧澜的办事处跑。</p>
前儿还开回来一辆新摩托。</p>
你防着点。</p>
志强哥？我一愣。</p>
沈志强，混混一个，大伯家的独苗。他跟沧澜搅一块了？</p>
不清楚。反正他见着我，绕着走。</p>
做贼的才绕人。我说。我记下了。</p>
第二天中午，周砚舟来了。</p>
帆布包往我桌上一放，拉链一扯。</p>
一叠海图，拍在桌上。什么动静？</p>
沧澜的勘测数据，我托所里调了份公开部分。</p>
一共十七个钻孔点，全在心口礁海域。</p>
我俯下身，一张一张看。</p>
等深线、流场图、底质采样点。</p>
看到第四张，我的手指停住了。这是钻孔定位图？</p>
周砚舟，旅游开发勘察，钻心口礁干什么？</p>
修码头该钻岸线，建度假区该测滩涂。</p>
礁盘正中间打十七个孔？</p>
我盯着定位图，手指顺着孔位走了一遍。这十七个孔，不是乱打的。</p>
间距基本一致，走的是一条弧线。</p>
弧线是什么？</p>
是礁盘的走向。</p>
也是水道的老流路。</p>
我顿了顿，没把海图的事说出口。</p>
半张龙宫图压在家里，一个字都不能漏。周砚舟，旅游项目打孔，图什么？</p>
打孔取芯，测承载力。</p>
承载力测给谁看？</p>
看给设计院。</p>
要在这里修东西，得先知道下面能不能撑住。</p>
撑什么？</p>
他沉默了两秒。撑得住码头的桩。</p>
撑不住的，就得清。</p>
清什么？</p>
清掉碍事的。</p>
礁盘碍事吗？</p>
礁盘不碍事。他看着我。碍事的东西，藏在礁盘底下。</p>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他们勘测的是心口礁。</p>
旅游开发，犯不着往礁盘上打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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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据压进箱底的第三天，沧澜的钱袋子直接拎到了村口。</p>
两辆卡车，一车米，一车面油。</p>
米袋上印着大朵浪花，油桶上印着小朵浪花。</p>
大伯穿着新西装在前头引路，嗓门赛过喇叭。乡亲们！沧澜集团关爱渔村！</p>
每户一袋米，一桶油，白送！</p>
领东西，签个字就行！</p>
村民呼啦啦围上去。</p>
赵金凤搬着小马扎坐镇，负责按名单画押。排队排队！都别挤！</p>
一人一份，谁也别多拿！</p>
七婶嗓门比她还大：我就问一句，这米是白来的？</p>
白来的！大伯拍着胸脯，沧澜公司免费送的！</p>
天上掉馅饼，还得看看馅是什么做的。</p>
那是你不会吃！</p>
我也去领了。</p>
轮到我，我接过那张单子，没急着签字。金凤婶，这签的是什么？</p>
领东西的收条呗。</p>
收条上不该有抬头吗？</p>
我把单子凑到眼前。</p>
抬头一行小字——</p>
《青屿村民支持沧澜蓝湾项目开发意愿书》。我扬了扬纸，领袋米，还捎带把青屿卖了？</p>
这上头写着，本人自愿支持沧澜集团开发青屿。</p>
以后他们挖滩填海，拿这页纸，就是全村的民意。</p>
人群嗡地一下炸了。啥玩意儿？签个字把海卖了？</p>
我念念啊，本人自愿支持</p>
字也太小了，跟蚂蚁爬似的！</p>
蚂蚁爬的也是字！七婶眼最尖，凑过来看了一眼。</p>
大伯急了：你们仔细看看，那不就是普通收条吗！</p>
普通收条写支持开发我把单子举高。要不要我念第二段？</p>
本人承诺配合项目各项安排</p>
配合什么安排？填海的时候递铁锹吗？</p>
人群又哄笑起来。沈家丫头念书多，就是明白！有人喊。米可以领，字不能签！</p>
对，字不能签！</p>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们不签，米也不退！</p>
不用退。七婶把米袋往车头一放。我拿三只鲍换你五十一斤米，也算你赚。</p>
这买卖你不亏。</p>
她把米袋子一拎。米我要，字我不签。</p>
我字丑，画押都嫌丢人。</p>
婶，不签字米领不走。沧澜的工作人员皮笑肉不笑。那不签了。七婶把袋子往车头一放。米还你们。</p>
婶，五十一斤呢！</p>
五十一斤，买我青屿的海？七婶嗓门一起。你也忒看得起这袋面！</p>
阿香的直播早就架起来了。</p>
弹幕跟下雹子似的。好家伙，五十一斤收买一个村。</p>
签字画押换大米，资本下乡新姿势。</p>
主播，念念那个意愿书全文！</p>
陈伯拄着拐过来，扫了一眼单子。青屿的天空，轮不到你们拿米面来买。</p>
东西拉回去吧。</p>
沧澜的人对了对眼色，到底没敢硬来。</p>
大伯急得直跺脚：你们这帮人，不识好歹！</p>
识好歹的！七婶回敬，就你识！</p>
米面油最后还是拉走了。</p>
村口剩下两道崭新的车辙印，和一地议论。三十年了，头回见送礼还带着合同来的。</p>
合同都不算，那叫投名状。</p>
我蹲在车辙边，拿手指比了比印子的宽窄。</p>
轮距宽，胎纹浅，载重不沉——这车拉米面，是顺路捎的。</p>
真正的货，还在后头。看车辙干嘛？小舟凑过来。看深浅。我说，车辙深浅，能看出车拉没拉重货。这车空着来的，说明正主没露面。</p>
正主在哪儿？</p>
正主，得等选举那天才上桌。</p>
那咱等吗？</p>
我站起身，会搭台子的人，总会自己上台。</p>
晚上，二叔蹲在我家门槛，闷头抽烟。听澜，叔今天没去领。</p>
心里别扭。</p>
白给的东西，拿着烫手。</p>
可村里有人拿了吧？</p>
拿了。三十来户。</p>
没签的那三十来户，倒是记了沧澜的仇。</p>
签了的呢？</p>
签了的，今儿晚上就有几家睡不踏实了。</p>
七婶说，钱能收买人，收买不了海。</p>
我把这意思咂摸了一遍。二叔，选举那天，有人拿米面换票，你怕不怕？</p>
二叔的烟，在黑地里明了一下。</p>
那就让他们把签过的纸，悔一遍。我说。悔一次，就明白一次。</p>
明白什么？</p>
明白天上掉的馅饼，皮儿是米面，馅儿是地契。</p>
那签了的三十来户，咋办？</p>
不好办。</p>
字在他们手上，纸在沧澜手上。</p>
回头项目一推，人家拿着纸说，村民自愿。</p>
那不成了卖身的契了吗？</p>
差不多。</p>
所以要让他们自己悔。我说。怎么悔？</p>
等招标的事一出来，谁都看得懂那张纸是干嘛的。</p>
看清了，就会去找村委会撤回。</p>
撤回得有个说法吧？</p>
我说。意愿书不是合同，没对价，可撤销。</p>
到时候我一张一张教他们写撤销声明。</p>
一张纸，教一晚上，值。</p>
二叔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听澜，你这些弯弯绕，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p>
我爹年轻时直得很。</p>
直的人才学弯。二叔难得笑了。直是为了立得住，弯是为了活得成。</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二婶在屋里喊：回来睡了！明早还得喂苗！</p>
二叔起身，走两步又回头。听澜，叔就一条——</p>
你堂哥志强那头，最近老往沧澜的办事处跑。</p>
前儿还开回来一辆新摩托。</p>
你防着点。</p>
志强哥？我一愣。</p>
沈志强，混混一个，大伯家的独苗。他跟沧澜搅一块了？</p>
不清楚。反正他见着我，绕着走。</p>
做贼的才绕人。我说。我记下了。</p>
第二天中午，周砚舟来了。</p>
帆布包往我桌上一放，拉链一扯。</p>
一叠海图，拍在桌上。什么动静？</p>
沧澜的勘测数据，我托所里调了份公开部分。</p>
一共十七个钻孔点，全在心口礁海域。</p>
我俯下身，一张一张看。</p>
等深线、流场图、底质采样点。</p>
看到第四张，我的手指停住了。这是钻孔定位图？</p>
周砚舟，旅游开发勘察，钻心口礁干什么？</p>
修码头该钻岸线，建度假区该测滩涂。</p>
礁盘正中间打十七个孔？</p>
我盯着定位图，手指顺着孔位走了一遍。这十七个孔，不是乱打的。</p>
间距基本一致，走的是一条弧线。</p>
弧线是什么？</p>
是礁盘的走向。</p>
也是水道的老流路。</p>
我顿了顿，没把海图的事说出口。</p>
半张龙宫图压在家里，一个字都不能漏。周砚舟，旅游项目打孔，图什么？</p>
打孔取芯，测承载力。</p>
承载力测给谁看？</p>
看给设计院。</p>
要在这里修东西，得先知道下面能不能撑住。</p>
撑什么？</p>
他沉默了两秒。撑得住码头的桩。</p>
撑不住的，就得清。</p>
清什么？</p>
清掉碍事的。</p>
礁盘碍事吗？</p>
礁盘不碍事。他看着我。碍事的东西，藏在礁盘底下。</p>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他们勘测的是心口礁。</p>
旅游开发，犯不着往礁盘上打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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