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爹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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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我没睡，贴着窗缝守着。</p>
海面黑得像倒扣的锅底，只有潮声一阵一阵，拍得人心慌。</p>
娘披着衣裳起来倒水，压着嗓子问：你爹真没说去哪？</p>
说了三个字，老伙计。</p>
他这辈子，娘叹气，老伙计比亲人还多，可信的没几个。</p>
我数着更次，数到鸡叫头遍，橹声才回来。</p>
阿香深夜发来消息：睡了吗？我回：守着。她回了个抱拳的表情：澜姐保重。</p>
天蒙蒙亮，爹的胶鞋湿到大腿根，蓑衣上挂着海藻，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p>
他摆摆手，先四下看了一圈，才低声道：进屋说。</p>
娘把粥端上来，又卧了两个鸡蛋。</p>
他喝了半碗，才开口。我去看了郑老爹。</p>
你不是说去了我不认识的地方？</p>
船绕后海走的，从郑家后窗进的。爹说，他那两个儿子，白天拦人，晚上打牌。老爹的窗，只为我开。</p>
我坐直了。他跟你说了什么？</p>
他说，他等这一夜，等了二十年。</p>
爹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动作慢得像拆什么易碎的东西。</p>
里头是一本蓝布面的旧账本，边角磨得发毛，一股陈年咸腥味。</p>
油布包上还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结打的是渔家的平安扣。郑老爹的儿子呢？知道这事吗？</p>
不知道。爹说，老爹说，大彪是蠢，二彪是坏。蠢的能回头，坏的不能。</p>
郑老爹的腿是怎么瘫的，你知不知道？爹忽然问。不是跌的吗？</p>
跌的。爹说，从鸦记货船的跳板上跌下去的。跌之前，那本账在他手里。</p>
我盯着账本，没敢碰。他说，老鸦借郑家的名头买船跑货，出事是要他抵命的。</p>
腿断了，命捡回来了，账他攥下了。爹的声音很平，本想带进棺材。</p>
可前晚你从心口礁活着回来，他就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原话怎么说？爹学着郑老爹的调子，哑着嗓子：潮生，我这腿，是老鸦给我断的。</p>
这口气我咽了二十年，咽不下去了。</p>
你闺女从心口礁活着回来那晚，我就知道，该把这东西交出去了。娘在旁边直抹泪：造孽啊……娘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老鸦？</p>
崔老鸦？我盯着账本，这里面记的是什么？</p>
先吃饭。爹把账本推到我手边，看完，天就大亮了。</p>
我拿起来，先没翻开，在手里掂了掂。</p>
不重，可压手。</p>
账本这种东西，越旧越沉——沉的不是纸，是纸里记的那些日子。</p>
娘又端来一碗粥，搁在我手边：凉了再喝，不烫嘴。</p>
我应着，指尖搭上封面。</p>
蓝布面磨得起了毛，摸上去跟摸一块老礁石一个手感。</p>
我翻开第一页。</p>
字是钢笔写的，笔迹硬得像刀刻。</p>
1997年冬，鸦记货船，进港三船，出港两船。</p>
再往后翻，一笔一笔，全是船期、吨位、落款。</p>
翻到中间，纸页忽然厚了——夹着几张撕下来的分单。爹，这不对。我指着一行，进港三船，出港两船。差的那些船，货卸哪了？</p>
沉海里了。爹说。</p>
粥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却觉得后脖颈发凉。沉海里？</p>
有的沉废料，有的沉箱子。爹盯着那页纸，箱子里的东西，不该沉。</p>
我想起心口礁缝里那块锈牌，深蓝两个字，锈进了铁里。所以青屿一号不是自己沉的，是被人压着，没法捞。</p>
爹没接话，算是默认。</p>
我又往后翻，翻到一页船期表，7月16那一栏，被人撕去了一角，只剩半行字。这里缺了一块。</p>
郑老爹说，那一页，当年有人来讨走过一份。爹说，他手上这份，也被人撕过。谁撕的，他没看见，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的腿就断了。</p>
我忽然想起什么，他瘫在床上三年，这本账怎么瞒过老鸦的？</p>
藏在哪，他没细说。只交代了一句——账要跟潮走。</p>
账跟潮走。</p>
我隐隐觉得，这本账原本藏的地方，恐怕就压在某一片潮水底下。</p>
正说着，院门被拍得山响。</p>
二叔沈满斗的嗓门隔墙飞进来：潮生！潮生！大清早的，出大事了！</p>
娘开门，二叔满头汗撞进来：村委那头传开了，说郑家二彪半夜嚎，家里进了贼！还说……还说贼是从你家方向跑的！</p>
爹端粥的手都没抖：让他嚎。他敢报官，官一查，先查出来的是他家的船。</p>
二叔愣住：什么船？</p>
没有的事。爹淡淡道，回去告诉小舟，这几天放学直接回家，别在码头晃。郑家那哥俩，眼红了。</p>
二叔将信将疑地走了。</p>
娘追出去塞给他两个咸鸭蛋，回来叹气：你二叔那人，老实是老实，就是受不住事。</p>
娘关好门，回头急道：潮生，账本不能搁家里，官府来搜怎么办？</p>
会送走的。爹看了我一眼，听澜，你拿主意。</p>
我抱着账本翻到最后一沓分单。</p>
1998年7月，一条分单顶头写着四个字：构件分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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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是一列名字。</p>
第一个，崔满舵。</p>
后面缀着数，数目被烟头烫了个洞。</p>
第二个，名字被水渍泡烂了，只剩个姓，笔画很少。</p>
第三个名字，工工整整——沈满仓。</p>
名字后面没有签名，按着一枚指印。</p>
红的，深深陷进纸里，二十年了，还没褪干净。满仓？娘失声道，你大哥？他……他跟那船有什么关系？</p>
押船。爹的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货出海，得有个村里人押着，出了事好顶缸。这种活，老鸦最爱找又贪又怂的。</p>
大哥知道船上是什么吗？我问。押船的不许问。问了的，爹顿了顿，都没回来。</p>
娘的脸白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又猛地站起来：那他还敢竞选！还敢挨家挨户要票！</p>
他还敢按手印。我看着那枚指印，娘，贪的人多，敢在分脏账上摁手印的，是真不怕。要么觉得安全，要么觉得——安全是买来的。</p>
窗外，早潮涨上来了。</p>
滩涂上水鸟起起落落，村里大喇叭正放喜乐——村委换届的横幅，从乡里一路挂到了村口。</p>
我低头再看那枚指印，忽然想起小时候，大伯就是用这根大拇指，给我按过糖纸包的糖。</p>
那年的奶糖，甜得齁人。</p>
如今同一根指头的印，红得吓人。</p>
爹把账本合上，重新包好油布：今晚还是我放船上。听澜，你把指印那页背熟了。</p>
背它干什么？</p>
哪天要用，不能现翻。</p>
账本记着1998年那船的分成名单，第三个名字后面，按着一枚指印：沈满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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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我没睡，贴着窗缝守着。</p>
海面黑得像倒扣的锅底，只有潮声一阵一阵，拍得人心慌。</p>
娘披着衣裳起来倒水，压着嗓子问：你爹真没说去哪？</p>
说了三个字，老伙计。</p>
他这辈子，娘叹气，老伙计比亲人还多，可信的没几个。</p>
我数着更次，数到鸡叫头遍，橹声才回来。</p>
阿香深夜发来消息：睡了吗？我回：守着。她回了个抱拳的表情：澜姐保重。</p>
天蒙蒙亮，爹的胶鞋湿到大腿根，蓑衣上挂着海藻，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p>
他摆摆手，先四下看了一圈，才低声道：进屋说。</p>
娘把粥端上来，又卧了两个鸡蛋。</p>
他喝了半碗，才开口。我去看了郑老爹。</p>
你不是说去了我不认识的地方？</p>
船绕后海走的，从郑家后窗进的。爹说，他那两个儿子，白天拦人，晚上打牌。老爹的窗，只为我开。</p>
我坐直了。他跟你说了什么？</p>
他说，他等这一夜，等了二十年。</p>
爹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动作慢得像拆什么易碎的东西。</p>
里头是一本蓝布面的旧账本，边角磨得发毛，一股陈年咸腥味。</p>
油布包上还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结打的是渔家的平安扣。郑老爹的儿子呢？知道这事吗？</p>
不知道。爹说，老爹说，大彪是蠢，二彪是坏。蠢的能回头，坏的不能。</p>
郑老爹的腿是怎么瘫的，你知不知道？爹忽然问。不是跌的吗？</p>
跌的。爹说，从鸦记货船的跳板上跌下去的。跌之前，那本账在他手里。</p>
我盯着账本，没敢碰。他说，老鸦借郑家的名头买船跑货，出事是要他抵命的。</p>
腿断了，命捡回来了，账他攥下了。爹的声音很平，本想带进棺材。</p>
可前晚你从心口礁活着回来，他就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原话怎么说？爹学着郑老爹的调子，哑着嗓子：潮生，我这腿，是老鸦给我断的。</p>
这口气我咽了二十年，咽不下去了。</p>
你闺女从心口礁活着回来那晚，我就知道，该把这东西交出去了。娘在旁边直抹泪：造孽啊……娘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老鸦？</p>
崔老鸦？我盯着账本，这里面记的是什么？</p>
先吃饭。爹把账本推到我手边，看完，天就大亮了。</p>
我拿起来，先没翻开，在手里掂了掂。</p>
不重，可压手。</p>
账本这种东西，越旧越沉——沉的不是纸，是纸里记的那些日子。</p>
娘又端来一碗粥，搁在我手边：凉了再喝，不烫嘴。</p>
我应着，指尖搭上封面。</p>
蓝布面磨得起了毛，摸上去跟摸一块老礁石一个手感。</p>
我翻开第一页。</p>
字是钢笔写的，笔迹硬得像刀刻。</p>
1997年冬，鸦记货船，进港三船，出港两船。</p>
再往后翻，一笔一笔，全是船期、吨位、落款。</p>
翻到中间，纸页忽然厚了——夹着几张撕下来的分单。爹，这不对。我指着一行，进港三船，出港两船。差的那些船，货卸哪了？</p>
沉海里了。爹说。</p>
粥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却觉得后脖颈发凉。沉海里？</p>
有的沉废料，有的沉箱子。爹盯着那页纸，箱子里的东西，不该沉。</p>
我想起心口礁缝里那块锈牌，深蓝两个字，锈进了铁里。所以青屿一号不是自己沉的，是被人压着，没法捞。</p>
爹没接话，算是默认。</p>
我又往后翻，翻到一页船期表，7月16那一栏，被人撕去了一角，只剩半行字。这里缺了一块。</p>
郑老爹说，那一页，当年有人来讨走过一份。爹说，他手上这份，也被人撕过。谁撕的，他没看见，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的腿就断了。</p>
我忽然想起什么，他瘫在床上三年，这本账怎么瞒过老鸦的？</p>
藏在哪，他没细说。只交代了一句——账要跟潮走。</p>
账跟潮走。</p>
我隐隐觉得，这本账原本藏的地方，恐怕就压在某一片潮水底下。</p>
正说着，院门被拍得山响。</p>
二叔沈满斗的嗓门隔墙飞进来：潮生！潮生！大清早的，出大事了！</p>
娘开门，二叔满头汗撞进来：村委那头传开了，说郑家二彪半夜嚎，家里进了贼！还说……还说贼是从你家方向跑的！</p>
爹端粥的手都没抖：让他嚎。他敢报官，官一查，先查出来的是他家的船。</p>
二叔愣住：什么船？</p>
没有的事。爹淡淡道，回去告诉小舟，这几天放学直接回家，别在码头晃。郑家那哥俩，眼红了。</p>
二叔将信将疑地走了。</p>
娘追出去塞给他两个咸鸭蛋，回来叹气：你二叔那人，老实是老实，就是受不住事。</p>
娘关好门，回头急道：潮生，账本不能搁家里，官府来搜怎么办？</p>
会送走的。爹看了我一眼，听澜，你拿主意。</p>
我抱着账本翻到最后一沓分单。</p>
1998年7月，一条分单顶头写着四个字：构件分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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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是一列名字。</p>
第一个，崔满舵。</p>
后面缀着数，数目被烟头烫了个洞。</p>
第二个，名字被水渍泡烂了，只剩个姓，笔画很少。</p>
第三个名字，工工整整——沈满仓。</p>
名字后面没有签名，按着一枚指印。</p>
红的，深深陷进纸里，二十年了，还没褪干净。满仓？娘失声道，你大哥？他……他跟那船有什么关系？</p>
押船。爹的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货出海，得有个村里人押着，出了事好顶缸。这种活，老鸦最爱找又贪又怂的。</p>
大哥知道船上是什么吗？我问。押船的不许问。问了的，爹顿了顿，都没回来。</p>
娘的脸白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又猛地站起来：那他还敢竞选！还敢挨家挨户要票！</p>
他还敢按手印。我看着那枚指印，娘，贪的人多，敢在分脏账上摁手印的，是真不怕。要么觉得安全，要么觉得——安全是买来的。</p>
窗外，早潮涨上来了。</p>
滩涂上水鸟起起落落，村里大喇叭正放喜乐——村委换届的横幅，从乡里一路挂到了村口。</p>
我低头再看那枚指印，忽然想起小时候，大伯就是用这根大拇指，给我按过糖纸包的糖。</p>
那年的奶糖，甜得齁人。</p>
如今同一根指头的印，红得吓人。</p>
爹把账本合上，重新包好油布：今晚还是我放船上。听澜，你把指印那页背熟了。</p>
背它干什么？</p>
哪天要用，不能现翻。</p>
账本记着1998年那船的分成名单，第三个名字后面，按着一枚指印：沈满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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