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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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上任第三天，村口的黑板报就换了新告示。</p>
红头纸，公章崭新，标题刷得老长：《关于收回私自占用滩涂、统一招标承包的公告》。</p>
底下围了一圈渔民，嗡嗡的议论像捅了马蜂窝。乱占滩涂？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片礁赶海，怎么到我这就叫乱占了？</p>
咱家的蛏田呢？说收就收？</p>
统一招标，标底多少？咱打鱼的哪懂招标啊！</p>
二叔挤进来，扯着嗓子喊：满仓！这是啥章程！你三叔公的蛏田，去年才翻的新沙！</p>
我站在人群后头，一条一条往下读。</p>
一，全村滩涂养殖区、赶海区，一律收回，重新招标。</p>
二，承包期五年，投标方需缴纳保证金。</p>
三，评分细则——</p>
读到评分细则，我停住了。经营主体具备滨海旅游开发经验的，加二十分。</p>
具备注册资金五百万以上资质的，加二十分。</p>
曾获省级以上文旅项目运营资质的，加二十分。</p>
具备海上观光船队运营资格的，加十五分。</p>
我一条条念出声，念到最后，人群炸开了。打鱼的怎么加分？我们天天出海，算不算船队？</p>
五百万？咱全村凑凑，能凑出五十万不？</p>
保证金多少？念一念啊！</p>
保证金十万。有人念完，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p>
二叔低头摸了摸自己兜里那串钥匙，苦笑：我这条旧船卖了，连个零头都不够。</p>
顺嫂在旁边接了一句：人家要的本来就不是咱的船，是咱腾地方。</p>
这话一落，原先只顾骂的乡亲都静了。</p>
谁都听明白了：公告上每一个看着冠冕堂皇的词，都是把他们往滩外推的一小步。</p>
评啥旅游经验？顺嫂挤进来，我赶了二十年海，哪块礁藏鲍我闭眼都摸得着，这算不算经验？</p>
我说，可公告上写的是滨海旅游运营经验——咱这叫赶海运营，人家不认。</p>
偷换概念！</p>
我说，所以咱们讲理，不讲气。</p>
二叔急得直转圈：这标准，是给谁量身裁的衣裳？</p>
二叔，我合上本子，回去告诉各家，先别吵。这公告合法不合法，我三天内给大家个说法。</p>
大伯站在村委台阶上，远远瞧见我，把刚点的烟掐了。</p>
旁边卖鱼的七婶啐了一口：上任才三天，滩还没捂热就动咱的塘！</p>
旁边人拉她，如今是村主任了，你啐的是公章。</p>
赵金凤在他旁边，一梗脖子：看什么看！村主任办公，你们围着看什么！</p>
当晚，我家堂屋挤满了人。</p>
陈伯坐正中，二叔守门口，各片各礁推了十来个代表。</p>
阿香搬了小马扎，笔头刷刷记。听澜，你给评评，养蛏的七叔公先开口，这告示告到镇里，能赢不？</p>
赢不了。我开门见山，滩涂属村集体所有，村委有权统一发包。程序上，他挑不出毛病。</p>
堂屋里一片唉声。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评分标准里藏着鬼。滨海旅游经验、五百万注册资金、省级文旅资质——七叔公，您猜咱青屿谁有？</p>
沧澜！阿香一拍大腿，前阵子满村发米发油的公司！他们那个啥……蓝湾文旅，注册资金一千万！</p>
我点头，发米的时候我留了心，问过他们经办人。名片印的是沧澜集团投资部，公司注册在镇上，账上没做过一天生意。皮包公司，专为投标生的。</p>
陈伯的烟锅停在半空：满仓这是要把全村的滩，一把捧给沧澜？</p>
乱占滩涂四个字玩得漂亮。我冷笑，先扣帽子，再立规矩，最后让规矩替他挑人。咱打鱼的，连投标的门票都摸不着。</p>
屋里静了几秒。</p>
七叔公颤巍巍举手：那……咱的塘，就这么没了？我那口塘，是拿我老太爷的寿材钱开的！</p>
塘不能没。我站起来，他立规矩应标，咱们就组队应标。他一条标准，咱们凑一条。明天开始，登记入伙。</p>
入伙？</p>
成立合作社。我一字一顿，青屿渔业合作社，五十户起步，缺一户都不行。</p>
七叔公把手里的烟锅攥紧了：算我一个！</p>
算我一个！</p>
算我一个！</p>
阿香的笔都快记冒烟了。</p>
她凑到我耳边：五十户，滩涂一半在咱手里了。他们要收滩，先得问问这五十户答不答应。</p>
他们不会问。我说，他们只会让章替他们问。</p>
散了会，娘端来一盆煮好的海螺，挨个往人手里塞。吃，吃。娘如今嗓门比从前亮多了，听澜说，办不成事，不许空着肚子走。</p>
人都散了，堂屋里就剩我和娘。</p>
娘收拾着碗筷，忽然低声问：听澜，跟娘说实话。这标，咱能中吗？</p>
单凭咱们自己，中不了。我把最后一只海螺剥了，五百万那一条，咱就是把自己腌成咸鱼也凑不上。</p>
那你还张罗？</p>
娘，你记不记得，你陪嫁的镯子为什么不戴？</p>
娘一愣：嫌它土。</p>
不是。我笑了，是它得配对才值钱。合作社也一样。咱们单打独斗，是散户；五十户捆在一起，就是青屿岛一半的人心。人心在，就有人肯押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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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似懂非懂，把碗摞好：你爹昨晚又没回来？</p>
嗯，船上守着账本呢。我打了个哈欠，娘你先睡，我把评分标准再抄一份。</p>
抄到最后一行，我笔尖顿住了。</p>
落款底下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处新：本次招标解释权归村招标工作小组。</p>
我数了数整份标准：满分一百，光两个字就占了七十五。我说，你知道啥叫量身裁衣不？</p>
做衣裳啊。</p>
我把笔搁下，这是给一件衣裳裁的尺，谁的身条，明天就知道了。</p>
娘看了我一眼，忽然说：那你娘这身，是给谁裁的？</p>
您这身，我笑了，是给我爹裁的。您跟了他一辈子，他穿多大，您记了一辈子。</p>
那倒是。娘把碗摞好，又低声道，你大伯那身，往后怕是要改尺寸了。穿得越大，摔得越重。</p>
我没接话，娘已经摸透了这家里的衣裳。</p>
工作小组组长一栏，签着三个字，沈满仓。</p>
组员一栏：赵满堂。</p>
赵满堂，就是那个偷发私信的内鬼表弟——被停职的村会计。</p>
停职的人，怎么还在招标工作小组的名单上？</p>
我把名单拍了照，正要发给周砚舟，阿香的电话打了进来。听澜！</p>
查到了！她嗓门炸得我耳朵疼，蓝湾文旅的注册材料，我托人从镇上抄回来了——他们法人代表签的名，你猜是谁？谁？是郑二彪他小舅子！</p>
这公司，两头都是郑家的人！</p>
全村，只有沧澜的皮包公司符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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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上任第三天，村口的黑板报就换了新告示。</p>
红头纸，公章崭新，标题刷得老长：《关于收回私自占用滩涂、统一招标承包的公告》。</p>
底下围了一圈渔民，嗡嗡的议论像捅了马蜂窝。乱占滩涂？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片礁赶海，怎么到我这就叫乱占了？</p>
咱家的蛏田呢？说收就收？</p>
统一招标，标底多少？咱打鱼的哪懂招标啊！</p>
二叔挤进来，扯着嗓子喊：满仓！这是啥章程！你三叔公的蛏田，去年才翻的新沙！</p>
我站在人群后头，一条一条往下读。</p>
一，全村滩涂养殖区、赶海区，一律收回，重新招标。</p>
二，承包期五年，投标方需缴纳保证金。</p>
三，评分细则——</p>
读到评分细则，我停住了。经营主体具备滨海旅游开发经验的，加二十分。</p>
具备注册资金五百万以上资质的，加二十分。</p>
曾获省级以上文旅项目运营资质的，加二十分。</p>
具备海上观光船队运营资格的，加十五分。</p>
我一条条念出声，念到最后，人群炸开了。打鱼的怎么加分？我们天天出海，算不算船队？</p>
五百万？咱全村凑凑，能凑出五十万不？</p>
保证金多少？念一念啊！</p>
保证金十万。有人念完，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p>
二叔低头摸了摸自己兜里那串钥匙，苦笑：我这条旧船卖了，连个零头都不够。</p>
顺嫂在旁边接了一句：人家要的本来就不是咱的船，是咱腾地方。</p>
这话一落，原先只顾骂的乡亲都静了。</p>
谁都听明白了：公告上每一个看着冠冕堂皇的词，都是把他们往滩外推的一小步。</p>
评啥旅游经验？顺嫂挤进来，我赶了二十年海，哪块礁藏鲍我闭眼都摸得着，这算不算经验？</p>
我说，可公告上写的是滨海旅游运营经验——咱这叫赶海运营，人家不认。</p>
偷换概念！</p>
我说，所以咱们讲理，不讲气。</p>
二叔急得直转圈：这标准，是给谁量身裁的衣裳？</p>
二叔，我合上本子，回去告诉各家，先别吵。这公告合法不合法，我三天内给大家个说法。</p>
大伯站在村委台阶上，远远瞧见我，把刚点的烟掐了。</p>
旁边卖鱼的七婶啐了一口：上任才三天，滩还没捂热就动咱的塘！</p>
旁边人拉她，如今是村主任了，你啐的是公章。</p>
赵金凤在他旁边，一梗脖子：看什么看！村主任办公，你们围着看什么！</p>
当晚，我家堂屋挤满了人。</p>
陈伯坐正中，二叔守门口，各片各礁推了十来个代表。</p>
阿香搬了小马扎，笔头刷刷记。听澜，你给评评，养蛏的七叔公先开口，这告示告到镇里，能赢不？</p>
赢不了。我开门见山，滩涂属村集体所有，村委有权统一发包。程序上，他挑不出毛病。</p>
堂屋里一片唉声。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评分标准里藏着鬼。滨海旅游经验、五百万注册资金、省级文旅资质——七叔公，您猜咱青屿谁有？</p>
沧澜！阿香一拍大腿，前阵子满村发米发油的公司！他们那个啥……蓝湾文旅，注册资金一千万！</p>
我点头，发米的时候我留了心，问过他们经办人。名片印的是沧澜集团投资部，公司注册在镇上，账上没做过一天生意。皮包公司，专为投标生的。</p>
陈伯的烟锅停在半空：满仓这是要把全村的滩，一把捧给沧澜？</p>
乱占滩涂四个字玩得漂亮。我冷笑，先扣帽子，再立规矩，最后让规矩替他挑人。咱打鱼的，连投标的门票都摸不着。</p>
屋里静了几秒。</p>
七叔公颤巍巍举手：那……咱的塘，就这么没了？我那口塘，是拿我老太爷的寿材钱开的！</p>
塘不能没。我站起来，他立规矩应标，咱们就组队应标。他一条标准，咱们凑一条。明天开始，登记入伙。</p>
入伙？</p>
成立合作社。我一字一顿，青屿渔业合作社，五十户起步，缺一户都不行。</p>
七叔公把手里的烟锅攥紧了：算我一个！</p>
算我一个！</p>
算我一个！</p>
阿香的笔都快记冒烟了。</p>
她凑到我耳边：五十户，滩涂一半在咱手里了。他们要收滩，先得问问这五十户答不答应。</p>
他们不会问。我说，他们只会让章替他们问。</p>
散了会，娘端来一盆煮好的海螺，挨个往人手里塞。吃，吃。娘如今嗓门比从前亮多了，听澜说，办不成事，不许空着肚子走。</p>
人都散了，堂屋里就剩我和娘。</p>
娘收拾着碗筷，忽然低声问：听澜，跟娘说实话。这标，咱能中吗？</p>
单凭咱们自己，中不了。我把最后一只海螺剥了，五百万那一条，咱就是把自己腌成咸鱼也凑不上。</p>
那你还张罗？</p>
娘，你记不记得，你陪嫁的镯子为什么不戴？</p>
娘一愣：嫌它土。</p>
不是。我笑了，是它得配对才值钱。合作社也一样。咱们单打独斗，是散户；五十户捆在一起，就是青屿岛一半的人心。人心在，就有人肯押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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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似懂非懂，把碗摞好：你爹昨晚又没回来？</p>
嗯，船上守着账本呢。我打了个哈欠，娘你先睡，我把评分标准再抄一份。</p>
抄到最后一行，我笔尖顿住了。</p>
落款底下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处新：本次招标解释权归村招标工作小组。</p>
我数了数整份标准：满分一百，光两个字就占了七十五。我说，你知道啥叫量身裁衣不？</p>
做衣裳啊。</p>
我把笔搁下，这是给一件衣裳裁的尺，谁的身条，明天就知道了。</p>
娘看了我一眼，忽然说：那你娘这身，是给谁裁的？</p>
您这身，我笑了，是给我爹裁的。您跟了他一辈子，他穿多大，您记了一辈子。</p>
那倒是。娘把碗摞好，又低声道，你大伯那身，往后怕是要改尺寸了。穿得越大，摔得越重。</p>
我没接话，娘已经摸透了这家里的衣裳。</p>
工作小组组长一栏，签着三个字，沈满仓。</p>
组员一栏：赵满堂。</p>
赵满堂，就是那个偷发私信的内鬼表弟——被停职的村会计。</p>
停职的人，怎么还在招标工作小组的名单上？</p>
我把名单拍了照，正要发给周砚舟，阿香的电话打了进来。听澜！</p>
查到了！她嗓门炸得我耳朵疼，蓝湾文旅的注册材料，我托人从镇上抄回来了——他们法人代表签的名，你猜是谁？谁？是郑二彪他小舅子！</p>
这公司，两头都是郑家的人！</p>
全村，只有沧澜的皮包公司符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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