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四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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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倍。</p>
我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p>
镉，超基准四十倍。</p>
铅，二十二倍。</p>
锌，十七倍。</p>
采样点，心口礁外围，正对着渔场主航道。</p>
阿香站在我身后，探头扫了一眼，愣住：四十倍？那得是多少？</p>
拿咱们塘里的水作比方，我说，相当于一缸水里，丢进去四十颗螺丝钉，泡了二十年。</p>
那还能喝吗？</p>
鱼都不能活。我说，何况人。</p>
那为啥咱塘里的鲍还活着？</p>
因为咱塘在支流上。我盯着那张纸，水大的时候，会冲走。水小的时候，沉在底下。它还没淹到咱，可快到了。</p>
阿香打了个哆嗦，把手机放回兜里，半天没说话。还有锌，十七倍。周砚舟补了一句，铅，二十二倍。</p>
别念了。我说。为什么？</p>
念多了，我说，像讨债的账单。</p>
这就是账单。他说，海记了二十年的账。</p>
数据不会错？我问。做了三组平行样。周砚舟说，不会。</p>
我顺着采样点的位置，往海图上一指。这里，是涨潮的进水口。</p>
进水口在心口礁，那这滩脏东西，是顺着涨潮，先灌进渔场，再漫过养殖区的。</p>
渔场在前，咱家塘在后。我说，头一个吃这口水的，是全村的鱼。</p>
周砚舟盯着我看了两秒。你这个流路分析，比我们模型跑得快。</p>
模型是死的。我说，潮是活的。</p>
阿香挤在门口，探头：啥四十倍？超啥了？</p>
重金属。我说。那塘里的鲍……</p>
咱家塘在支流上，眼下，还没事。</p>
眼下？她声音发紧，那以后呢？</p>
我看着海图上那道红圈，没答。</p>
这个，上一世，我见过。</p>
这一晚，探澜号的灯亮到后半夜。</p>
周砚舟把近二十年的海图铺了一桌，拿红笔，把心口礁圈了三个圈。这个浓度，不是泄漏。他说，泄漏是一股，浓度会稀释。</p>
这是累积的，一层压一层，像千层饼。</p>
倒了多少年？</p>
他答：按沉积速率倒推，至少，二十年。</p>
二十年。</p>
1998年，那船。</p>
我坐在桌角，手指按着海图上那个红圈，半天没说话。</p>
上一世的画面，又在眼前晃了一下——</p>
死鱼铺满滩涂，村民蹲在岸边，一袋一袋往麻袋里装。</p>
我爹蹲在船头，一言不发。</p>
那年，没人知道为什么。</p>
这一年，数字出来了：四十倍。</p>
原来不是天年。</p>
原来，是有人的手笔。这数字，能定罪吗？我问。</p>
周砚舟摇头：超标，只能定性污染。定罪，要排放主体、排放路径、排放记录。</p>
光有报告，抓不到人。</p>
抓不到。他说，但能逼他们走下一步。</p>
什么下一步？</p>
人急了，就补窟窿。他说，补窟窿的时候，最容易露头。</p>
沈听澜。周砚舟叫我。</p>
你脸很白。他说，去睡。剩下的，明天说。</p>
睡不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办？</p>
按流程。他说，报告加密上报所里，所里报省里，再转海洋执法和环保部门。</p>
要走多久？</p>
材料齐，人到位，他顿了顿，最快，一个月。</p>
一个月。我说，潮水可不等人。</p>
第二天，我拉着阿香和合作社的人，开了个小会。</p>
没敢提数字，只说最近别去心口礁外围下网。</p>
七叔公第一个反对：那片流口，三十年了，鱼最多，为啥不去？</p>
那片流口，我说，最近水色不对。涨潮发黑，腥气重。</p>
老话讲，水变不赶海。我把话撂下，信不信，由各位。</p>
小舟举手：姐，信！</p>
我也信！阿香举手。就你？七叔公瞥她，你连潮涨潮落都分不清。</p>
我信人！阿香梗着脖子，信澜姐，还不行吗？</p>
七叔公一噎，半天，吐出仨字。……也行。</p>
七叔公盯着我看了半天，到底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丫头，不看错的潮。听你的。</p>
散会后，七叔公留下来，蹲在门口抽烟。丫头，他忽然开口，水变那事，你没跟我说全。</p>
我看着他。</p>
老头七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说了全，村里要炸。</p>
炸就炸。他把烟锅磕了磕，青屿人躲过风，躲过浪，就怕被自家人瞒着。</p>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等等。我说，数字一落地，头一个告诉你。</p>
老头点点头，起身走了。</p>
背影晃晃的，又挺得笔直。</p>
散会后，阿香凑过来：澜姐，这事儿能不能直播说？四十万人呢，一呼百应！</p>
不能。</p>
为啥！</p>
数字还没落地，流程还没走完。我说，现在喊出去，一是打草惊蛇，二是，咱得先让证据站住。</p>
站住了呢？</p>
站住了，我说，再让四十万人，给它作证。</p>
阿香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你咋知道它站住了？</p>
我看了一眼探澜号的方向。等他上报。我说，周砚舟这个人，别的不敢说，数据上，一根毛都不带错的。</p>
当天下午，周砚舟把报告打包，加密，发回所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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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他给我看了一眼回执：已签收。然后呢？</p>
然后等。他说，流程是流程，急不来。</p>
等，就等吧。</p>
等的日子，最难熬。</p>
白天采样，晚上照常直播，只字不提报告。</p>
弹幕里有人问：澜姐，最近心情不好？</p>
没有。我说。骗人，你昨晚看错了三次潮位。</p>
我：</p>
弹幕的眼睛，比海关还毒。</p>
我们把最后一轮采样干完，探澜号的甲板上，晒满了样品袋。</p>
周砚舟挨个检查，查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如果数字是真的，这片海，十年内不能再养鲍。</p>
我手里的活，停了。十年。</p>
乐观估计。</p>
那全村人，靠什么？</p>
他没答。</p>
我也没再问。</p>
有些答案，得自己去挣。</p>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砚舟的手机响了。</p>
所里打来的。</p>
他走到船尾去接，一开始神色平常，后来，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p>
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三句话。什么意思？</p>
谁批的？</p>
……好，我知道了。</p>
他挂了电话，站在船尾，半天没动。</p>
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哗哗响。</p>
我站在船舷边，陪他吹了一会儿风。想好怎么办了吗？我问。没有。他说。没有，是还没想好，还是不想告诉我？</p>
是都不想。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是还没想好。</p>
这人，嘴硬到最后一秒。</p>
我走过去：所里说什么？</p>
他回过头，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难看。调我回所，参与新课题。他说，青屿项目，提前中止。</p>
理由呢？</p>
他说，项目统筹调整，另派他人接手。</p>
接手的人，是谁？</p>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贺深的外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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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倍。</p>
我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p>
镉，超基准四十倍。</p>
铅，二十二倍。</p>
锌，十七倍。</p>
采样点，心口礁外围，正对着渔场主航道。</p>
阿香站在我身后，探头扫了一眼，愣住：四十倍？那得是多少？</p>
拿咱们塘里的水作比方，我说，相当于一缸水里，丢进去四十颗螺丝钉，泡了二十年。</p>
那还能喝吗？</p>
鱼都不能活。我说，何况人。</p>
那为啥咱塘里的鲍还活着？</p>
因为咱塘在支流上。我盯着那张纸，水大的时候，会冲走。水小的时候，沉在底下。它还没淹到咱，可快到了。</p>
阿香打了个哆嗦，把手机放回兜里，半天没说话。还有锌，十七倍。周砚舟补了一句，铅，二十二倍。</p>
别念了。我说。为什么？</p>
念多了，我说，像讨债的账单。</p>
这就是账单。他说，海记了二十年的账。</p>
数据不会错？我问。做了三组平行样。周砚舟说，不会。</p>
我顺着采样点的位置，往海图上一指。这里，是涨潮的进水口。</p>
进水口在心口礁，那这滩脏东西，是顺着涨潮，先灌进渔场，再漫过养殖区的。</p>
渔场在前，咱家塘在后。我说，头一个吃这口水的，是全村的鱼。</p>
周砚舟盯着我看了两秒。你这个流路分析，比我们模型跑得快。</p>
模型是死的。我说，潮是活的。</p>
阿香挤在门口，探头：啥四十倍？超啥了？</p>
重金属。我说。那塘里的鲍……</p>
咱家塘在支流上，眼下，还没事。</p>
眼下？她声音发紧，那以后呢？</p>
我看着海图上那道红圈，没答。</p>
这个，上一世，我见过。</p>
这一晚，探澜号的灯亮到后半夜。</p>
周砚舟把近二十年的海图铺了一桌，拿红笔，把心口礁圈了三个圈。这个浓度，不是泄漏。他说，泄漏是一股，浓度会稀释。</p>
这是累积的，一层压一层，像千层饼。</p>
倒了多少年？</p>
他答：按沉积速率倒推，至少，二十年。</p>
二十年。</p>
1998年，那船。</p>
我坐在桌角，手指按着海图上那个红圈，半天没说话。</p>
上一世的画面，又在眼前晃了一下——</p>
死鱼铺满滩涂，村民蹲在岸边，一袋一袋往麻袋里装。</p>
我爹蹲在船头，一言不发。</p>
那年，没人知道为什么。</p>
这一年，数字出来了：四十倍。</p>
原来不是天年。</p>
原来，是有人的手笔。这数字，能定罪吗？我问。</p>
周砚舟摇头：超标，只能定性污染。定罪，要排放主体、排放路径、排放记录。</p>
光有报告，抓不到人。</p>
抓不到。他说，但能逼他们走下一步。</p>
什么下一步？</p>
人急了，就补窟窿。他说，补窟窿的时候，最容易露头。</p>
沈听澜。周砚舟叫我。</p>
你脸很白。他说，去睡。剩下的，明天说。</p>
睡不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办？</p>
按流程。他说，报告加密上报所里，所里报省里，再转海洋执法和环保部门。</p>
要走多久？</p>
材料齐，人到位，他顿了顿，最快，一个月。</p>
一个月。我说，潮水可不等人。</p>
第二天，我拉着阿香和合作社的人，开了个小会。</p>
没敢提数字，只说最近别去心口礁外围下网。</p>
七叔公第一个反对：那片流口，三十年了，鱼最多，为啥不去？</p>
那片流口，我说，最近水色不对。涨潮发黑，腥气重。</p>
老话讲，水变不赶海。我把话撂下，信不信，由各位。</p>
小舟举手：姐，信！</p>
我也信！阿香举手。就你？七叔公瞥她，你连潮涨潮落都分不清。</p>
我信人！阿香梗着脖子，信澜姐，还不行吗？</p>
七叔公一噎，半天，吐出仨字。……也行。</p>
七叔公盯着我看了半天，到底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丫头，不看错的潮。听你的。</p>
散会后，七叔公留下来，蹲在门口抽烟。丫头，他忽然开口，水变那事，你没跟我说全。</p>
我看着他。</p>
老头七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说了全，村里要炸。</p>
炸就炸。他把烟锅磕了磕，青屿人躲过风，躲过浪，就怕被自家人瞒着。</p>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等等。我说，数字一落地，头一个告诉你。</p>
老头点点头，起身走了。</p>
背影晃晃的，又挺得笔直。</p>
散会后，阿香凑过来：澜姐，这事儿能不能直播说？四十万人呢，一呼百应！</p>
不能。</p>
为啥！</p>
数字还没落地，流程还没走完。我说，现在喊出去，一是打草惊蛇，二是，咱得先让证据站住。</p>
站住了呢？</p>
站住了，我说，再让四十万人，给它作证。</p>
阿香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你咋知道它站住了？</p>
我看了一眼探澜号的方向。等他上报。我说，周砚舟这个人，别的不敢说，数据上，一根毛都不带错的。</p>
当天下午，周砚舟把报告打包，加密，发回所里。</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发完，他给我看了一眼回执：已签收。然后呢？</p>
然后等。他说，流程是流程，急不来。</p>
等，就等吧。</p>
等的日子，最难熬。</p>
白天采样，晚上照常直播，只字不提报告。</p>
弹幕里有人问：澜姐，最近心情不好？</p>
没有。我说。骗人，你昨晚看错了三次潮位。</p>
我：</p>
弹幕的眼睛，比海关还毒。</p>
我们把最后一轮采样干完，探澜号的甲板上，晒满了样品袋。</p>
周砚舟挨个检查，查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如果数字是真的，这片海，十年内不能再养鲍。</p>
我手里的活，停了。十年。</p>
乐观估计。</p>
那全村人，靠什么？</p>
他没答。</p>
我也没再问。</p>
有些答案，得自己去挣。</p>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砚舟的手机响了。</p>
所里打来的。</p>
他走到船尾去接，一开始神色平常，后来，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p>
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三句话。什么意思？</p>
谁批的？</p>
……好，我知道了。</p>
他挂了电话，站在船尾，半天没动。</p>
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哗哗响。</p>
我站在船舷边，陪他吹了一会儿风。想好怎么办了吗？我问。没有。他说。没有，是还没想好，还是不想告诉我？</p>
是都不想。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是还没想好。</p>
这人，嘴硬到最后一秒。</p>
我走过去：所里说什么？</p>
他回过头，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难看。调我回所，参与新课题。他说，青屿项目，提前中止。</p>
理由呢？</p>
他说，项目统筹调整，另派他人接手。</p>
接手的人，是谁？</p>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贺深的外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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