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开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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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只是开胃菜这句话说完的第三天，周砚舟的电话就到了。来省城一趟。他言简意赅，带上你的潮谱笔记。</p>
出差报销吗？</p>
管饭。他顿了顿，食堂。</p>
我到省海洋研究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p>
周砚舟办公室的灯就没关过。</p>
桌上摊着半尺高的材料，最顶上一册，封皮深蓝，烫金标题——《青屿国际度假区项目海洋环境影响报告书》。</p>
全本。哪来的？我眼睛一亮。合法途径。他说，环评全本依法公开，项目地所在县图书馆备一份，省厅备案一份。我跑了三个地方，借阅、拍照、复印。</p>
熬了几个通宵？</p>
三个。他眼下一片青黑，胡茬没刮，沈听澜，我看了十几年的环评报告，这一本，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本。</p>
漂亮？</p>
漂亮得不像话。他把报告推过来，数据太干净了。干净到像小说。</p>
多干净？</p>
别人家的环评，数据都带毛边。周砚舟说，这一本，每个数字都踩在刚好不超标的线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p>
他们懂行情？</p>
他们知道审查的人爱看什么。他说。</p>
我翻开。</p>
几页看下来，我这个半路出家的都看得出不对。</p>
施工期悬浮物影响，写着不明显。</p>
填海对流场的影响，写着。</p>
对渔业资源的影响，写着可恢复。</p>
三个词，轻飘飘的，像三根羽毛，把三十亿的工程托了起来。</p>
羽毛底下压着什么，你先看这页。周砚舟翻到流场预测章节。</p>
一张流场模型图，箭头密密麻麻。报告说，填海之后，这个海区的流场变化轻微，水交换能力基本不变。他敲着图，我照他们的边界条件，重新跑了一遍模型。</p>
结果呢？</p>
结果，他从打印机里抽出一沓刚打出来的图，拍在桌上，填海区西北角，涨潮时水流绕不进去，落潮时水出不来。这一片，会变成半死水。</p>
我盯着那沓重新跑出来的图，手指发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圈凝滞的箭头。</p>
死水两个字，砸得我心口一疼。死水意味着什么？我问，尽管我知道答案。水体交换停了，</p>
污染物沉底，营养盐堆积。他一条条数，赤潮的概率翻着跟头涨。</p>
底层缺氧，鲍鱼、海参这类底栖的，第一个遭殃。</p>
咱村的鲍鱼田，就在那片。</p>
周砚舟看着我，你村那片海，十年之内，会荒。</p>
还有你家那口井。他说，井水靠地下水脉。填海改流场，压的是整个岛的水循环。到时候，井都救不了滩。</p>
我沉默了。</p>
打井那天全村的欢呼声，还在我耳朵里转。</p>
三十亿的算盘打不动青屿的人心，就冲着这口井、这片滩来阴的。所以他们最恨的，不是咱的滩。我说，是咱不配合。</p>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打印机的余温声。可他们报告里写的是。我说。</p>
因为他们算流场的时候，他翻开报告附录，指尖点在一行参数上，把外海边界流速调高了将近三成。水被快了，自然就得动。</p>
改参数？我问。改参数。他冷笑一声，模型不会说谎，会撒谎的是喂模型的人。</p>
周老师，我说句外行话。我说，这么大的数，一个刚毕业的技术员敢改吗？</p>
不敢。</p>
那谁敢？</p>
敢改的人，起码笃定一件事——这个数改了，也没人真去复算。周砚舟指了指报告封面的编制单位，</p>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江湖问题。</p>
我把那页参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心全是汗。周老师，这算实锤吗？</p>
算，也不算。他难得耐心，参数偏差，他们可以辩解成取值误差经验公式不同。程序上，你拿不死他们。</p>
那怎么办？</p>
按程序打。周砚舟竖起一根手指，环评项目，有专家评审会。评审会上，报告方要当众答辩。</p>
评审会啥时候开？</p>
等二次公示期结束。快了。</p>
那咱这二十天干啥？</p>
磨刀。他说，把每个数磨到，他们答辩的人，答一句，漏一句。</p>
说得好。我说，跟下网一个理。潮不到，网下早了，鱼没聚齐；下晚了，鱼散了。</p>
周砚舟侧头看我：沈听澜，你爸要是搞科研，经费从不超支。</p>
他要是搞科研，我说，海得急哭。</p>
你的意思是——</p>
评审会前，把复算模型、参数对比、现场水样，做成一份完整的东西。他看着我，</p>
眼里布着血丝，却亮得吓人，在答辩环节，当着全体专家的面，问他们一个问题。</p>
什么问题？</p>
请报告编制方，解释一下，外海边界流速，为什么凭空多了三成。</p>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周老师，你黑眼圈都熬成国宝了，就为这个？</p>
他愣了一下，移开眼，去整理桌上那沓图纸。我妈以前跑环境调查。他声音低下去，</p>
她说过一句话——环评是海最后一道门，这门要是花钱能买，海就死了。</p>
我收起笑。这份模型，我们一起做。我说，你出数据，我出命。</p>
命就别出了。他难得幽默了一把，你出直播，我出数据。你的直播间，一个能顶我们所十个。</p>
成交。</p>
还有，他补了一句，评审会那天，穿正式点。</p>
我还有西装呢。</p>
不是西装。他说，是别穿胶靴。</p>
他推了推那页模型图，指着填海区西北角那圈凝滞的箭头。</p>
血丝爬满的眼底，透着一股熬出来的狠劲。看见没有，数据是造的。</p>
这个模型算出来的结果，能把渔场说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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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只是开胃菜这句话说完的第三天，周砚舟的电话就到了。来省城一趟。他言简意赅，带上你的潮谱笔记。</p>
出差报销吗？</p>
管饭。他顿了顿，食堂。</p>
我到省海洋研究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p>
周砚舟办公室的灯就没关过。</p>
桌上摊着半尺高的材料，最顶上一册，封皮深蓝，烫金标题——《青屿国际度假区项目海洋环境影响报告书》。</p>
全本。哪来的？我眼睛一亮。合法途径。他说，环评全本依法公开，项目地所在县图书馆备一份，省厅备案一份。我跑了三个地方，借阅、拍照、复印。</p>
熬了几个通宵？</p>
三个。他眼下一片青黑，胡茬没刮，沈听澜，我看了十几年的环评报告，这一本，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本。</p>
漂亮？</p>
漂亮得不像话。他把报告推过来，数据太干净了。干净到像小说。</p>
多干净？</p>
别人家的环评，数据都带毛边。周砚舟说，这一本，每个数字都踩在刚好不超标的线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p>
他们懂行情？</p>
他们知道审查的人爱看什么。他说。</p>
我翻开。</p>
几页看下来，我这个半路出家的都看得出不对。</p>
施工期悬浮物影响，写着不明显。</p>
填海对流场的影响，写着。</p>
对渔业资源的影响，写着可恢复。</p>
三个词，轻飘飘的，像三根羽毛，把三十亿的工程托了起来。</p>
羽毛底下压着什么，你先看这页。周砚舟翻到流场预测章节。</p>
一张流场模型图，箭头密密麻麻。报告说，填海之后，这个海区的流场变化轻微，水交换能力基本不变。他敲着图，我照他们的边界条件，重新跑了一遍模型。</p>
结果呢？</p>
结果，他从打印机里抽出一沓刚打出来的图，拍在桌上，填海区西北角，涨潮时水流绕不进去，落潮时水出不来。这一片，会变成半死水。</p>
我盯着那沓重新跑出来的图，手指发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圈凝滞的箭头。</p>
死水两个字，砸得我心口一疼。死水意味着什么？我问，尽管我知道答案。水体交换停了，</p>
污染物沉底，营养盐堆积。他一条条数，赤潮的概率翻着跟头涨。</p>
底层缺氧，鲍鱼、海参这类底栖的，第一个遭殃。</p>
咱村的鲍鱼田，就在那片。</p>
周砚舟看着我，你村那片海，十年之内，会荒。</p>
还有你家那口井。他说，井水靠地下水脉。填海改流场，压的是整个岛的水循环。到时候，井都救不了滩。</p>
我沉默了。</p>
打井那天全村的欢呼声，还在我耳朵里转。</p>
三十亿的算盘打不动青屿的人心，就冲着这口井、这片滩来阴的。所以他们最恨的，不是咱的滩。我说，是咱不配合。</p>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打印机的余温声。可他们报告里写的是。我说。</p>
因为他们算流场的时候，他翻开报告附录，指尖点在一行参数上，把外海边界流速调高了将近三成。水被快了，自然就得动。</p>
改参数？我问。改参数。他冷笑一声，模型不会说谎，会撒谎的是喂模型的人。</p>
周老师，我说句外行话。我说，这么大的数，一个刚毕业的技术员敢改吗？</p>
不敢。</p>
那谁敢？</p>
敢改的人，起码笃定一件事——这个数改了，也没人真去复算。周砚舟指了指报告封面的编制单位，</p>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江湖问题。</p>
我把那页参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心全是汗。周老师，这算实锤吗？</p>
算，也不算。他难得耐心，参数偏差，他们可以辩解成取值误差经验公式不同。程序上，你拿不死他们。</p>
那怎么办？</p>
按程序打。周砚舟竖起一根手指，环评项目，有专家评审会。评审会上，报告方要当众答辩。</p>
评审会啥时候开？</p>
等二次公示期结束。快了。</p>
那咱这二十天干啥？</p>
磨刀。他说，把每个数磨到，他们答辩的人，答一句，漏一句。</p>
说得好。我说，跟下网一个理。潮不到，网下早了，鱼没聚齐；下晚了，鱼散了。</p>
周砚舟侧头看我：沈听澜，你爸要是搞科研，经费从不超支。</p>
他要是搞科研，我说，海得急哭。</p>
你的意思是——</p>
评审会前，把复算模型、参数对比、现场水样，做成一份完整的东西。他看着我，</p>
眼里布着血丝，却亮得吓人，在答辩环节，当着全体专家的面，问他们一个问题。</p>
什么问题？</p>
请报告编制方，解释一下，外海边界流速，为什么凭空多了三成。</p>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周老师，你黑眼圈都熬成国宝了，就为这个？</p>
他愣了一下，移开眼，去整理桌上那沓图纸。我妈以前跑环境调查。他声音低下去，</p>
她说过一句话——环评是海最后一道门，这门要是花钱能买，海就死了。</p>
我收起笑。这份模型，我们一起做。我说，你出数据，我出命。</p>
命就别出了。他难得幽默了一把，你出直播，我出数据。你的直播间，一个能顶我们所十个。</p>
成交。</p>
还有，他补了一句，评审会那天，穿正式点。</p>
我还有西装呢。</p>
不是西装。他说，是别穿胶靴。</p>
他推了推那页模型图，指着填海区西北角那圈凝滞的箭头。</p>
血丝爬满的眼底，透着一股熬出来的狠劲。看见没有，数据是造的。</p>
这个模型算出来的结果，能把渔场说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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