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她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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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拼死护着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p>
这句话之后，贺千帆没再等我回答。</p>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礁石上，笃，笃，笃，一步一步，走得很稳。</p>
走到跳板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评审会，下周一。她说，省里五名专家，部里特聘两名。你们，出庭证人都算不上——只是旁听。</p>
旁听够了。</p>
希望如此。</p>
她的车开远了，阿香才从礁石后头钻出来：澜姐，她方才那句话啥意思？咱连证人都算不上？</p>
意思是，评审会是专家的场子，咱只能用证据说话。我说，对她来说更狠——她得眼看着自己的报告，当众被拆。</p>
船开走了。</p>
我在礁石上又站了一会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p>
阿香从堤坝后面钻出来，抱着手机，眼睛放光：澜姐，我全录下来了！要播吗？热度绝对爆！</p>
不播。我说。啊？为啥？这种大瓜！</p>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话。我说，真话不能当瓜卖。卖了，她这辈子就再也不说真话了。</p>
阿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p>
回村路上，爹在家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把炒花生。谈完了？</p>
没谈。我说，她撤了收购，要按流程走。</p>
爹剥了颗花生递给我，那丫头是留了后手的。</p>
啥后手？</p>
她要是想弄死咱，今晚就不会说这些了。爹望着海，她这是——下棋下到中盘，想看看对面到底是个人，还是个棋子。</p>
我咬着花生，忽然笑了。爸，你这水平，当个分析师都屈才了。</p>
俺就会看潮。爹说，人也一样，潮水下头，才是真潮。</p>
当晚，我把周砚舟的复算摘要又通读了一遍，不懂的名词一个个查。</p>
查到半日潮的时候，爹凑过来瞅了一眼。这个词我知道。他说，一天两涨两落，白的两回，黑的两回。</p>
爸，你这不叫知道，这叫活着。</p>
活着就是学问。爹说，你们书上的学问，是俺们日子挑出来晒干的。</p>
接下来四天，全员备战评审会。</p>
周砚舟带着他的复算模型，第二次上岛。</p>
这回他没住招待所，直接住进了合作社的仓库改的客房，行军床一搭，图纸一摊。说好的管饭呢？我端来一盆辣炒蛤蜊。</p>
他夹了一只，眼睛一亮，又板起脸：饭可以，闲聊免谈。先把模型过一遍。</p>
模型过了一个通宵。</p>
中途他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我给他披了件外套。</p>
醒过来第一句话：第37页参数，再核一遍。</p>
核过了，三遍。</p>
那就四遍。他说，评审会上，对面会拿放大镜找咱的茬。咱的茬，一个都不能有。</p>
复算边界条件、参数对比表、现场水样、透明度记录、你的三千一百条意见摘要。周砚舟拿笔一项项勾，齐了。就缺最后一环。</p>
啥环？</p>
通俗版。他说，评审会不是学术会，专家听得懂数据，但表决要看。你要准备一个三分钟版本，让所有人都听明白——这份环评，假在哪。</p>
三分钟，我能讲明白。</p>
还有一个条件。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评审会上，报告编制方有答辩权。你开口，他们就会反扑。你得想好，他们反扑什么。</p>
我猜是三条。我说，第一，说我不懂专业。第二，说复算模型边界条件不同，不可比。第三——</p>
第三呢？</p>
说我别有用心，煽动群众。我笑了，前两条，你替我挡。第三条，我自己来。</p>
怎么挡？</p>
群众是不是被煽动，看他们做的，不是说的。我说，三千一百条意见、几十天义务巡逻、全村打井——这些事一摆出来，谁在煽动谁，一目了然。</p>
周砚舟看了我两秒：沈听澜，你不去当律师可惜了。</p>
赶海的手艺，不外传。</p>
周砚舟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沈听澜，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p>
赶海？</p>
是你敢把实锤，捂到最后一刻。他说，一般人拿到证据，恨不得当天敲锣。你捂了二十天。</p>
我爸教的。我说，下网要等潮。潮不到，网下早了，鱼没聚齐；下晚了，鱼散了。</p>
周一，省城。</p>
专家评审会，六楼大会议室。</p>
长条桌对面，坐着七名专家、环评编制方代表、沧澜法务一行五人。</p>
我作为公众意见代表列席，周砚舟以研究所专家身份列席。</p>
会前，贺千帆到了，坐在沧澜一侧。</p>
她朝我微一点头，表情公事公办。</p>
我也点头。</p>
礁石上那一夜的对话，我们谁都没提。</p>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放在心里才压秤。</p>
会议流程走得四平八稳。</p>
编制方汇报，专家质询，一问一答，滴水不漏。</p>
报告编得确实漂亮。</p>
悬浮物，流场，生态可恢复。</p>
轮到公众意见陈述，我起身。各位专家，我用三分钟，讲一个故事。</p>
我把复算模型投上大屏。</p>
左边，是环评报告的流场图——箭头流畅，一片祥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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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是周砚舟按报告自己写的边界条件复算的图——填海区西北角，一圈箭头，凝滞不动。同一份报告，同一套参数，只把报告方调高的外海流速，调回真实值。我说，左边是他们的海，右边是真的海。</p>
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停了。右侧模型下，填海区流场断流。水体交换停止，污染物沉底，底层缺氧。</p>
我按下翻页键，屏幕上跳出最后一张对比图，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停了。</p>
那张图我看了不下百遍。</p>
红色的低流速区像一块淤在海里的伤，边缘还标着一串谁都绕不过去的数字。</p>
我没有急着往下讲，只把遥控器搁在桌上，等他们把数字看清。</p>
一位戴灰框眼镜的专家先开口：实测点位在哪里？</p>
报告附录第十七页。我答，我们没有另找一套海，也没改他们的潮位条件。只把外海流速，按浮标原始记录还原。</p>
周砚舟把原始数据递过去。</p>
纸张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得多。</p>
编制方代表伸手去拿水杯，杯沿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脆响。</p>
我忽然想起爹教我认潮时说过：海最怕的不是浪大，是看着平、底下却不走水。</p>
人做账也是一样，漂亮的箭头画得再多，水不动，账就会烂在原地。</p>
各位老师，我说，我们不是来争一张图好不好看。青屿靠海吃饭，谁也不敢拿一代人的饭碗，去赌一个被调过的参数。</p>
全场，死一般安静。按这个趋势推演——真模型下，填海区流场断流，渔场十年内，荒漠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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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拼死护着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p>
这句话之后，贺千帆没再等我回答。</p>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礁石上，笃，笃，笃，一步一步，走得很稳。</p>
走到跳板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评审会，下周一。她说，省里五名专家，部里特聘两名。你们，出庭证人都算不上——只是旁听。</p>
旁听够了。</p>
希望如此。</p>
她的车开远了，阿香才从礁石后头钻出来：澜姐，她方才那句话啥意思？咱连证人都算不上？</p>
意思是，评审会是专家的场子，咱只能用证据说话。我说，对她来说更狠——她得眼看着自己的报告，当众被拆。</p>
船开走了。</p>
我在礁石上又站了一会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p>
阿香从堤坝后面钻出来，抱着手机，眼睛放光：澜姐，我全录下来了！要播吗？热度绝对爆！</p>
不播。我说。啊？为啥？这种大瓜！</p>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话。我说，真话不能当瓜卖。卖了，她这辈子就再也不说真话了。</p>
阿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p>
回村路上，爹在家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把炒花生。谈完了？</p>
没谈。我说，她撤了收购，要按流程走。</p>
爹剥了颗花生递给我，那丫头是留了后手的。</p>
啥后手？</p>
她要是想弄死咱，今晚就不会说这些了。爹望着海，她这是——下棋下到中盘，想看看对面到底是个人，还是个棋子。</p>
我咬着花生，忽然笑了。爸，你这水平，当个分析师都屈才了。</p>
俺就会看潮。爹说，人也一样，潮水下头，才是真潮。</p>
当晚，我把周砚舟的复算摘要又通读了一遍，不懂的名词一个个查。</p>
查到半日潮的时候，爹凑过来瞅了一眼。这个词我知道。他说，一天两涨两落，白的两回，黑的两回。</p>
爸，你这不叫知道，这叫活着。</p>
活着就是学问。爹说，你们书上的学问，是俺们日子挑出来晒干的。</p>
接下来四天，全员备战评审会。</p>
周砚舟带着他的复算模型，第二次上岛。</p>
这回他没住招待所，直接住进了合作社的仓库改的客房，行军床一搭，图纸一摊。说好的管饭呢？我端来一盆辣炒蛤蜊。</p>
他夹了一只，眼睛一亮，又板起脸：饭可以，闲聊免谈。先把模型过一遍。</p>
模型过了一个通宵。</p>
中途他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我给他披了件外套。</p>
醒过来第一句话：第37页参数，再核一遍。</p>
核过了，三遍。</p>
那就四遍。他说，评审会上，对面会拿放大镜找咱的茬。咱的茬，一个都不能有。</p>
复算边界条件、参数对比表、现场水样、透明度记录、你的三千一百条意见摘要。周砚舟拿笔一项项勾，齐了。就缺最后一环。</p>
啥环？</p>
通俗版。他说，评审会不是学术会，专家听得懂数据，但表决要看。你要准备一个三分钟版本，让所有人都听明白——这份环评，假在哪。</p>
三分钟，我能讲明白。</p>
还有一个条件。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评审会上，报告编制方有答辩权。你开口，他们就会反扑。你得想好，他们反扑什么。</p>
我猜是三条。我说，第一，说我不懂专业。第二，说复算模型边界条件不同，不可比。第三——</p>
第三呢？</p>
说我别有用心，煽动群众。我笑了，前两条，你替我挡。第三条，我自己来。</p>
怎么挡？</p>
群众是不是被煽动，看他们做的，不是说的。我说，三千一百条意见、几十天义务巡逻、全村打井——这些事一摆出来，谁在煽动谁，一目了然。</p>
周砚舟看了我两秒：沈听澜，你不去当律师可惜了。</p>
赶海的手艺，不外传。</p>
周砚舟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沈听澜，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p>
赶海？</p>
是你敢把实锤，捂到最后一刻。他说，一般人拿到证据，恨不得当天敲锣。你捂了二十天。</p>
我爸教的。我说，下网要等潮。潮不到，网下早了，鱼没聚齐；下晚了，鱼散了。</p>
周一，省城。</p>
专家评审会，六楼大会议室。</p>
长条桌对面，坐着七名专家、环评编制方代表、沧澜法务一行五人。</p>
我作为公众意见代表列席，周砚舟以研究所专家身份列席。</p>
会前，贺千帆到了，坐在沧澜一侧。</p>
她朝我微一点头，表情公事公办。</p>
我也点头。</p>
礁石上那一夜的对话，我们谁都没提。</p>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放在心里才压秤。</p>
会议流程走得四平八稳。</p>
编制方汇报，专家质询，一问一答，滴水不漏。</p>
报告编得确实漂亮。</p>
悬浮物，流场，生态可恢复。</p>
轮到公众意见陈述，我起身。各位专家，我用三分钟，讲一个故事。</p>
我把复算模型投上大屏。</p>
左边，是环评报告的流场图——箭头流畅，一片祥和。</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右边，是周砚舟按报告自己写的边界条件复算的图——填海区西北角，一圈箭头，凝滞不动。同一份报告，同一套参数，只把报告方调高的外海流速，调回真实值。我说，左边是他们的海，右边是真的海。</p>
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停了。右侧模型下，填海区流场断流。水体交换停止，污染物沉底，底层缺氧。</p>
我按下翻页键，屏幕上跳出最后一张对比图，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停了。</p>
那张图我看了不下百遍。</p>
红色的低流速区像一块淤在海里的伤，边缘还标着一串谁都绕不过去的数字。</p>
我没有急着往下讲，只把遥控器搁在桌上，等他们把数字看清。</p>
一位戴灰框眼镜的专家先开口：实测点位在哪里？</p>
报告附录第十七页。我答，我们没有另找一套海，也没改他们的潮位条件。只把外海流速，按浮标原始记录还原。</p>
周砚舟把原始数据递过去。</p>
纸张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得多。</p>
编制方代表伸手去拿水杯，杯沿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脆响。</p>
我忽然想起爹教我认潮时说过：海最怕的不是浪大，是看着平、底下却不走水。</p>
人做账也是一样，漂亮的箭头画得再多，水不动，账就会烂在原地。</p>
各位老师，我说，我们不是来争一张图好不好看。青屿靠海吃饭，谁也不敢拿一代人的饭碗，去赌一个被调过的参数。</p>
全场，死一般安静。按这个趋势推演——真模型下，填海区流场断流，渔场十年内，荒漠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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