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疤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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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电话那头那位，他管得着。</p>
疤哥被押进审讯室的头一夜，一个字没吐。</p>
第二夜，也没吐。</p>
第三天，林正把审讯方案摊在我面前：这个人，江湖上混了三十年，讲究守口如瓶四个字，硬撬，撬不开。</p>
那就不撬。我说，让他自己开口。</p>
怎么开？</p>
给他看两样东西。我说，第一样，他的同伙。</p>
同伙的口供，已经拿下了。</p>
两个被打手，一个进门就被撂倒，另一个进屋就跪。</p>
俩人抢着交代：接单、价钱、接头方式，全说了。</p>
单子的中介，是M.T.境外一个安保咨询公司，人没见过，钱走的地下钱庄。第二样呢？</p>
第二样，他的处境。我说，林队，杀人未遂，两个打手都有了口供，物证有夜视仪、喷雾、开锁工具，全过程四个机位录像。</p>
他疤哥，是这三个人里唯一没有可当的。</p>
主犯，跑不了从轻。我说，可要是雇凶的链条从他这里断了——这案子到他那，就是死头。</p>
你的意思是？</p>
让他知道，他不是这条链上最硬的一环。我说，他是这条链上，最先被扔出去的一环。</p>
当晚，审讯室换了打法。</p>
审讯员不再追问，只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同伙口供、四机位录像、地下钱庄的流水。</p>
疤哥盯着录像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p>
忽然，他笑了。他说，我认罪。</p>
顿了顿，又补一句：但我只认我的罪。电话，我可以给你们。</p>
疤哥交代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判决书。接单是去年腊月。中介是个安保咨询，人不露面，钱走钱庄，活儿分四步：看人、定日子、动手、清场。</p>
四步，每步给一次钱。疤哥说，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这种分法，是买命的单。散工的单，一步结清；分四步的，是让你干到底，不许回头。</p>
单子要的是什么？</p>
老头一条命，做成意外。疤哥说，什么意外都行，楼梯摔的、病危的、夜里呛一口的，都行。期限一个月。</p>
审讯员问：你知道那是个什么人吗？</p>
知道。疤哥说，看押室里放着报纸，我看见了。环评评审会那个老专家。</p>
知道了还接？</p>
疤哥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发冷的东西，不是我心黑。是这单子，我不接，有人接。我不干，我那两个孩子谁养？</p>
审讯室静了几秒。疤哥，我问你一句。换审讯员发问，这些年，你替人过多少事？</p>
疤哥掰着指头，掰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了。记不清了。他说，前头的，都是小活。吓唬人的，砸铺子的，看场子的。</p>
第八个呢？</p>
第八个是大活。疤哥的声音第一次发涩，那年，海上。具体的我不能说，说了，我就不是人了。</p>
林正在单向玻璃后面对我说：海上那个大活，很可能是1998年前后的。</p>
他自己都不愿说。</p>
不说也好。林正说，留给法庭说。</p>
那天夜里，我从派出所回村，路过祠堂，进去上了三炷香。</p>
一炷敬1998年那条船上的无名尸骨。</p>
一炷敬陈望潮。</p>
一炷，敬所有没等到今天的人。</p>
电话是一串境外号码。林正在案情通报会上说，疤哥交代，接单后每次联系，都是这个号码打过来，卫星中继，变号，但中继节点查实了，还是M.T.的服务器。</p>
链条闭环了吗？老教授问。</p>
老爷子坚持列席，谁劝都不走。闭环了，但是差最后一口气。周砚舟说，疤哥没见过雇主，电话是变号中继，钱走钱庄。</p>
法律上，这叫影子雇主。</p>
能证明，难证明。</p>
那就让影子自己出来走两步。我说。</p>
满屋子人看我。贺江这一回，输在习惯上。我说，他做了二十年这种事，手法从来没换过。</p>
1998年，谁给那船构件开的绿灯？</p>
查无此人。</p>
2016年，谁让清道夫动手？</p>
查无此人。</p>
2026年，谁雇疤哥？</p>
查无此人。你想到什么了？我想到，他把查无此人用成了护身符。我说，可护身符这个打法有个死穴， 用一次，留一次痕。</p>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习惯，三次、四次……</p>
我把一沓打印纸拍在桌上。就是一条路。</p>
纸上，是我这三夜整理出来的东西。</p>
标题四个字：大事记。</p>
1998—2026。从今晚起，起诉进入倒计时。我说，我想在起诉之前，把咱们手里全部的证据，按时间线，码成一份东西。不为打官司，</p>
那为什么？</p>
为看清楚。我说，二十年，这条线上的每一环，我们都各自攥着一段。提单是一段，账本是一段，栈桥是一段，保险柜是一段。只有把它们首尾相接摆在一起，</p>
才能看见，这条线上，还缺哪一环。</p>
大事记，整理了整整两夜。</p>
合作社的会议室，长桌上摆开二十八年。</p>
1998：深蓝、构件沉海、盗捞文物、七·一六凿船、三根肋骨、赔偿承诺函。</p>
2008：米高信托代持12%股权。</p>
2016：清道夫一代，郑家老宅、老仆之死。</p>
2024：我重生这一年往后，提单浮出、污染底泥、妈祖会旧账。</p>
2026：收滩、断水、冷库、环评造假、密会录音、请君入瓮、薛彪落网、M.T.服务器、做空、债转股、疤哥新单。</p>
阿香拿荧光笔，把已经闭环的环节，一个个涂绿。</p>
涂到最后，长桌上，绿色连成了一条长线。</p>
线的两端，一头是1998年的，一头是2026年的。两头顶到头了。志强说，这还缺啥？</p>
缺啥？</p>
我盯着那条绿线，从头到尾走了三遍，心里越走越凉。</p>
起诉材料能证明：货是废料和文物，船是沈潮生的，凿船是真的，肋骨是真的，承诺函是真的。</p>
可全部这一切的前提，那艘装着的船，当年是哪来的资格出海的？</p>
走私船再大，也大不过码头。</p>
没有港务的手，那条船一吨货都出不了港。缺了。我说。缺了什么？</p>
缺了第一个点头的人。我说，1998年，是谁，给那船开的通行绿灯？</p>
我把这个问号，郑重写进了《1998—2026大事记》的最后一行。</p>
二十八年，恩怨一页页码齐，就差这最后一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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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电话那头那位，他管得着。</p>
疤哥被押进审讯室的头一夜，一个字没吐。</p>
第二夜，也没吐。</p>
第三天，林正把审讯方案摊在我面前：这个人，江湖上混了三十年，讲究守口如瓶四个字，硬撬，撬不开。</p>
那就不撬。我说，让他自己开口。</p>
怎么开？</p>
给他看两样东西。我说，第一样，他的同伙。</p>
同伙的口供，已经拿下了。</p>
两个被打手，一个进门就被撂倒，另一个进屋就跪。</p>
俩人抢着交代：接单、价钱、接头方式，全说了。</p>
单子的中介，是M.T.境外一个安保咨询公司，人没见过，钱走的地下钱庄。第二样呢？</p>
第二样，他的处境。我说，林队，杀人未遂，两个打手都有了口供，物证有夜视仪、喷雾、开锁工具，全过程四个机位录像。</p>
他疤哥，是这三个人里唯一没有可当的。</p>
主犯，跑不了从轻。我说，可要是雇凶的链条从他这里断了——这案子到他那，就是死头。</p>
你的意思是？</p>
让他知道，他不是这条链上最硬的一环。我说，他是这条链上，最先被扔出去的一环。</p>
当晚，审讯室换了打法。</p>
审讯员不再追问，只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同伙口供、四机位录像、地下钱庄的流水。</p>
疤哥盯着录像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p>
忽然，他笑了。他说，我认罪。</p>
顿了顿，又补一句：但我只认我的罪。电话，我可以给你们。</p>
疤哥交代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判决书。接单是去年腊月。中介是个安保咨询，人不露面，钱走钱庄，活儿分四步：看人、定日子、动手、清场。</p>
四步，每步给一次钱。疤哥说，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这种分法，是买命的单。散工的单，一步结清；分四步的，是让你干到底，不许回头。</p>
单子要的是什么？</p>
老头一条命，做成意外。疤哥说，什么意外都行，楼梯摔的、病危的、夜里呛一口的，都行。期限一个月。</p>
审讯员问：你知道那是个什么人吗？</p>
知道。疤哥说，看押室里放着报纸，我看见了。环评评审会那个老专家。</p>
知道了还接？</p>
疤哥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发冷的东西，不是我心黑。是这单子，我不接，有人接。我不干，我那两个孩子谁养？</p>
审讯室静了几秒。疤哥，我问你一句。换审讯员发问，这些年，你替人过多少事？</p>
疤哥掰着指头，掰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了。记不清了。他说，前头的，都是小活。吓唬人的，砸铺子的，看场子的。</p>
第八个呢？</p>
第八个是大活。疤哥的声音第一次发涩，那年，海上。具体的我不能说，说了，我就不是人了。</p>
林正在单向玻璃后面对我说：海上那个大活，很可能是1998年前后的。</p>
他自己都不愿说。</p>
不说也好。林正说，留给法庭说。</p>
那天夜里，我从派出所回村，路过祠堂，进去上了三炷香。</p>
一炷敬1998年那条船上的无名尸骨。</p>
一炷敬陈望潮。</p>
一炷，敬所有没等到今天的人。</p>
电话是一串境外号码。林正在案情通报会上说，疤哥交代，接单后每次联系，都是这个号码打过来，卫星中继，变号，但中继节点查实了，还是M.T.的服务器。</p>
链条闭环了吗？老教授问。</p>
老爷子坚持列席，谁劝都不走。闭环了，但是差最后一口气。周砚舟说，疤哥没见过雇主，电话是变号中继，钱走钱庄。</p>
法律上，这叫影子雇主。</p>
能证明，难证明。</p>
那就让影子自己出来走两步。我说。</p>
满屋子人看我。贺江这一回，输在习惯上。我说，他做了二十年这种事，手法从来没换过。</p>
1998年，谁给那船构件开的绿灯？</p>
查无此人。</p>
2016年，谁让清道夫动手？</p>
查无此人。</p>
2026年，谁雇疤哥？</p>
查无此人。你想到什么了？我想到，他把查无此人用成了护身符。我说，可护身符这个打法有个死穴， 用一次，留一次痕。</p>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习惯，三次、四次……</p>
我把一沓打印纸拍在桌上。就是一条路。</p>
纸上，是我这三夜整理出来的东西。</p>
标题四个字：大事记。</p>
1998—2026。从今晚起，起诉进入倒计时。我说，我想在起诉之前，把咱们手里全部的证据，按时间线，码成一份东西。不为打官司，</p>
那为什么？</p>
为看清楚。我说，二十年，这条线上的每一环，我们都各自攥着一段。提单是一段，账本是一段，栈桥是一段，保险柜是一段。只有把它们首尾相接摆在一起，</p>
才能看见，这条线上，还缺哪一环。</p>
大事记，整理了整整两夜。</p>
合作社的会议室，长桌上摆开二十八年。</p>
1998：深蓝、构件沉海、盗捞文物、七·一六凿船、三根肋骨、赔偿承诺函。</p>
2008：米高信托代持12%股权。</p>
2016：清道夫一代，郑家老宅、老仆之死。</p>
2024：我重生这一年往后，提单浮出、污染底泥、妈祖会旧账。</p>
2026：收滩、断水、冷库、环评造假、密会录音、请君入瓮、薛彪落网、M.T.服务器、做空、债转股、疤哥新单。</p>
阿香拿荧光笔，把已经闭环的环节，一个个涂绿。</p>
涂到最后，长桌上，绿色连成了一条长线。</p>
线的两端，一头是1998年的，一头是2026年的。两头顶到头了。志强说，这还缺啥？</p>
缺啥？</p>
我盯着那条绿线，从头到尾走了三遍，心里越走越凉。</p>
起诉材料能证明：货是废料和文物，船是沈潮生的，凿船是真的，肋骨是真的，承诺函是真的。</p>
可全部这一切的前提，那艘装着的船，当年是哪来的资格出海的？</p>
走私船再大，也大不过码头。</p>
没有港务的手，那条船一吨货都出不了港。缺了。我说。缺了什么？</p>
缺了第一个点头的人。我说，1998年，是谁，给那船开的通行绿灯？</p>
我把这个问号，郑重写进了《1998—2026大事记》的最后一行。</p>
二十八年，恩怨一页页码齐，就差这最后一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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