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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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游艇在码头外下了锚，不靠岸，只放下一只小舢板。</p>
贺江自己摇着橹上的岸。</p>
没带保镖，没带秘书，一个人，一件浅灰夹克，袖口干干净净。</p>
滩头补网的几个婶子都停了手，眼睛跟着他转。</p>
那不是电视里那个大老板吗？</p>
来咱青屿干啥？</p>
干啥？黄鼠狼给鸡拜年呗。</p>
嘘——小点声，人家耳朵尖着呢。</p>
贺江像没听见，踩着鹅卵石一直走到我家院门口，站定。</p>
沈小姐，借你家院子，喝杯茶。</p>
爹从屋里出来，手里的鱼刀还没放——早上刚杀的鲈鱼，刀上还带着鳞光。</p>
他往门口一站，整个人像堵墙。</p>
我们家茶不好。</p>
沈大哥的手，粗茶也泡得出味。贺江笑着拱了拱手，我这个人，喝茶不挑叶，挑水。青屿的水，好。</p>
我拉开爹：来者是客。爹，搬凳子。</p>
爹瞪我。</p>
我朝他递眼色：他敢一个人空手上岛，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让他开口。</p>
让他开口，才知道药里卖的是什么。</p>
爹哼了一声，把鱼刀往案板上一剁，转身进屋。</p>
茶是妈泡的，粗茶，浓得能立住筷子，专压海腥。</p>
贺江双手接杯，先闻，再抿，眯起眼：好茶。</p>
贺先生方才自己摇橹上的岛。我坐他对面，摇得挺熟。来过不少回吧？</p>
他笑而不答，四下打量这院子。</p>
目光从竹竿上晾的鲈鱼干，扫到墙根一摞蟹笼，最后落在案板上那把磨得发亮的鱼刀。</p>
沈大哥还自己杀鱼？</p>
自家滩涂的货，自己收拾。我说，吃着放心。</p>
靠海吃海，吃干净的海。他点点头，这句话，跟你们合作社的招牌，倒是配。</p>
消息真灵。</p>
他连我们主推哪句口号都知道。</p>
贺先生对青屿，比我还熟。</p>
做海这行的，他说，青屿是绕不开的地方。</p>
绕不开，还撞得挺勤。我说，赞助考古、商业打捞、外销单子，贺先生三头都伸手。</p>
生意人嘛，鸡蛋不放一个篮子。</p>
我们青屿有句老话，我给他续上水，篮子太多的人，最后捡不回来蛋。</p>
他端着茶，眼角的纹路动了动，没接这句。</p>
远处滩头，婶子们的眼睛还没挪开。</p>
一个穿碎花衫的扭头朝这边喊：听澜啊——晌午吃不吃马头鱼？我多烧一条！</p>
青屿人赶客，从来不动手，动嘴。</p>
贺江听懂了，权当没听懂。</p>
第一回合，谁也没咬谁的钩。</p>
沈小姐，我今天来，不谈打捞，不谈方案。贺江说，谈一件雅事。</p>
贺先生也有雅事？</p>
海底博物馆。他伸出一根手指，项目书已经做好了。青屿一号出水之后，原址罩船建馆，让全国人民隔着玻璃，看海底龙宫。投资十个亿，我出。</p>
设计院的效果图都出来了。</p>
罩船大厅，钢构玻璃，恒温恒湿。</p>
水下四米看龙骨，玻璃栈道走一圈，脚底下就是船。</p>
研学、文创、灯光秀——沈小姐，那不叫博物馆，那叫印钞机。</p>
院里静了一下。</p>
妈端果盘的手都晃了晃。</p>
十个亿。</p>
我们全村去年一年的产值，毛估估还不到它的零头。</p>
条件呢？我问。</p>
十个亿砸下来，贺江就成了慈善家，这种事，海里的螃蟹都不信。</p>
条件只有一个。贺江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馆长的位置，给你。编制挂省里，工资随你开，团队随你挑。</p>
我端着茶没动。</p>
更重要的是——他慢悠悠地顿了顿，馆，冠你的名。听澜馆。往后一百年，青屿一号的守船人，姓沈。</p>
好大的手笔，好毒的手笔。</p>
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脆响：她不缺名。</p>
沈大哥，名这个东西，贺江不恼，不缺的时候收下，才叫体面。缺的时候再要，就晚了。</p>
贺先生，我把茶杯放下，十个亿买一个名字，这买卖，天下没有比它更贵的了。</p>
贵吗？他反问，笑得胸有成竹，一个名字，能让十个亿生出新名字。钱生钱，是利息。名生名，才是本金。</p>
那天签约仪式上，他也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海不产钱，人才产钱。</p>
这套生意经，他念了一辈子。</p>
贺先生这馆，我换了个话头，打算什么时候动工？</p>
批文一下，就动。</p>
那得先看，船怎么进馆。</p>
我盯着他的眼睛。</p>
他也看着我。</p>
院里的老槐树上，两只麻雀吵了一架，又各自飞了。</p>
沈小姐是明白人。他终于笑了，船怎么进馆，取决于沈小姐怎么当这个馆长。</p>
明白。</p>
馆长一上任，第一件事就得在他的方案书上签字——整体迁船改商业速捞，一刀不切改成刀刀见肉。</p>
冠名是绳套，工资是缰绳，签完字，沈家二十代看潮人的名字，就拴在他的船头上了。</p>
茶要凉了。我提壶给他续水，我再问句实在的。</p>
我若当馆长，头一件想查的，就是当年青屿一号的货，是怎么出去的。</p>
深蓝的旧单子，接收档案的时候，会不会顺手翻着看？</p>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p>
查啊。贺江笑了，笑得很宽厚，历史么，就是要翻给后人看的。翻得着的，是历史。翻不着的——他把茶杯轻轻一推，就只是水。</p>
这杯茶，鸿门宴都不配叫。</p>
鸿门宴好歹埋伏了刀斧手，他连刀斧手都省了——他埋的是名。</p>
我端坐着没动，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也给他留了个话。</p>
茶不错。贺江站起身，理了理夹克下摆，我等沈小姐一句话。不急，批文下来之前，都来得及。</p>
那我也留句实在的给贺先生。我站起来，批文下来之前，您都来得及改主意。</p>
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都白了。</p>
贺江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夕阳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p>
对了，沈小姐。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的——什么都不要，就认一个死理。</p>
他笑意温和。</p>
你看他，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p>
爹霍地站起来，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p>
贺江跨出门槛，摇着橹走了，最后一句话漂在水面上，一字一顿。</p>
沈小姐——海底博物馆，你来当馆长。冠你的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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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游艇在码头外下了锚，不靠岸，只放下一只小舢板。</p>
贺江自己摇着橹上的岸。</p>
没带保镖，没带秘书，一个人，一件浅灰夹克，袖口干干净净。</p>
滩头补网的几个婶子都停了手，眼睛跟着他转。</p>
那不是电视里那个大老板吗？</p>
来咱青屿干啥？</p>
干啥？黄鼠狼给鸡拜年呗。</p>
嘘——小点声，人家耳朵尖着呢。</p>
贺江像没听见，踩着鹅卵石一直走到我家院门口，站定。</p>
沈小姐，借你家院子，喝杯茶。</p>
爹从屋里出来，手里的鱼刀还没放——早上刚杀的鲈鱼，刀上还带着鳞光。</p>
他往门口一站，整个人像堵墙。</p>
我们家茶不好。</p>
沈大哥的手，粗茶也泡得出味。贺江笑着拱了拱手，我这个人，喝茶不挑叶，挑水。青屿的水，好。</p>
我拉开爹：来者是客。爹，搬凳子。</p>
爹瞪我。</p>
我朝他递眼色：他敢一个人空手上岛，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让他开口。</p>
让他开口，才知道药里卖的是什么。</p>
爹哼了一声，把鱼刀往案板上一剁，转身进屋。</p>
茶是妈泡的，粗茶，浓得能立住筷子，专压海腥。</p>
贺江双手接杯，先闻，再抿，眯起眼：好茶。</p>
贺先生方才自己摇橹上的岛。我坐他对面，摇得挺熟。来过不少回吧？</p>
他笑而不答，四下打量这院子。</p>
目光从竹竿上晾的鲈鱼干，扫到墙根一摞蟹笼，最后落在案板上那把磨得发亮的鱼刀。</p>
沈大哥还自己杀鱼？</p>
自家滩涂的货，自己收拾。我说，吃着放心。</p>
靠海吃海，吃干净的海。他点点头，这句话，跟你们合作社的招牌，倒是配。</p>
消息真灵。</p>
他连我们主推哪句口号都知道。</p>
贺先生对青屿，比我还熟。</p>
做海这行的，他说，青屿是绕不开的地方。</p>
绕不开，还撞得挺勤。我说，赞助考古、商业打捞、外销单子，贺先生三头都伸手。</p>
生意人嘛，鸡蛋不放一个篮子。</p>
我们青屿有句老话，我给他续上水，篮子太多的人，最后捡不回来蛋。</p>
他端着茶，眼角的纹路动了动，没接这句。</p>
远处滩头，婶子们的眼睛还没挪开。</p>
一个穿碎花衫的扭头朝这边喊：听澜啊——晌午吃不吃马头鱼？我多烧一条！</p>
青屿人赶客，从来不动手，动嘴。</p>
贺江听懂了，权当没听懂。</p>
第一回合，谁也没咬谁的钩。</p>
沈小姐，我今天来，不谈打捞，不谈方案。贺江说，谈一件雅事。</p>
贺先生也有雅事？</p>
海底博物馆。他伸出一根手指，项目书已经做好了。青屿一号出水之后，原址罩船建馆，让全国人民隔着玻璃，看海底龙宫。投资十个亿，我出。</p>
设计院的效果图都出来了。</p>
罩船大厅，钢构玻璃，恒温恒湿。</p>
水下四米看龙骨，玻璃栈道走一圈，脚底下就是船。</p>
研学、文创、灯光秀——沈小姐，那不叫博物馆，那叫印钞机。</p>
院里静了一下。</p>
妈端果盘的手都晃了晃。</p>
十个亿。</p>
我们全村去年一年的产值，毛估估还不到它的零头。</p>
条件呢？我问。</p>
十个亿砸下来，贺江就成了慈善家，这种事，海里的螃蟹都不信。</p>
条件只有一个。贺江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馆长的位置，给你。编制挂省里，工资随你开，团队随你挑。</p>
我端着茶没动。</p>
更重要的是——他慢悠悠地顿了顿，馆，冠你的名。听澜馆。往后一百年，青屿一号的守船人，姓沈。</p>
好大的手笔，好毒的手笔。</p>
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脆响：她不缺名。</p>
沈大哥，名这个东西，贺江不恼，不缺的时候收下，才叫体面。缺的时候再要，就晚了。</p>
贺先生，我把茶杯放下，十个亿买一个名字，这买卖，天下没有比它更贵的了。</p>
贵吗？他反问，笑得胸有成竹，一个名字，能让十个亿生出新名字。钱生钱，是利息。名生名，才是本金。</p>
那天签约仪式上，他也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海不产钱，人才产钱。</p>
这套生意经，他念了一辈子。</p>
贺先生这馆，我换了个话头，打算什么时候动工？</p>
批文一下，就动。</p>
那得先看，船怎么进馆。</p>
我盯着他的眼睛。</p>
他也看着我。</p>
院里的老槐树上，两只麻雀吵了一架，又各自飞了。</p>
沈小姐是明白人。他终于笑了，船怎么进馆，取决于沈小姐怎么当这个馆长。</p>
明白。</p>
馆长一上任，第一件事就得在他的方案书上签字——整体迁船改商业速捞，一刀不切改成刀刀见肉。</p>
冠名是绳套，工资是缰绳，签完字，沈家二十代看潮人的名字，就拴在他的船头上了。</p>
茶要凉了。我提壶给他续水，我再问句实在的。</p>
我若当馆长，头一件想查的，就是当年青屿一号的货，是怎么出去的。</p>
深蓝的旧单子，接收档案的时候，会不会顺手翻着看？</p>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p>
查啊。贺江笑了，笑得很宽厚，历史么，就是要翻给后人看的。翻得着的，是历史。翻不着的——他把茶杯轻轻一推，就只是水。</p>
这杯茶，鸿门宴都不配叫。</p>
鸿门宴好歹埋伏了刀斧手，他连刀斧手都省了——他埋的是名。</p>
我端坐着没动，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也给他留了个话。</p>
茶不错。贺江站起身，理了理夹克下摆，我等沈小姐一句话。不急，批文下来之前，都来得及。</p>
那我也留句实在的给贺先生。我站起来，批文下来之前，您都来得及改主意。</p>
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都白了。</p>
贺江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夕阳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p>
对了，沈小姐。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的——什么都不要，就认一个死理。</p>
他笑意温和。</p>
你看他，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p>
爹霍地站起来，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p>
贺江跨出门槛，摇着橹走了，最后一句话漂在水面上，一字一顿。</p>
沈小姐——海底博物馆，你来当馆长。冠你的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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