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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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张红头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p>
爹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p>
通牒写得很客气。</p>
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p>
沈潮生先生台鉴：闻祖船归宗，可喜可贺。然祖坟在岸，香火在人，望先生好自为之。三日为期，静候回音。</p>
底下没有签名。</p>
只有一枚小小的、船锚形状的印章。</p>
爹，这什么意思？我把帖子递回去。</p>
爹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慢腾腾地说。</p>
意思是，他给了三天，让我识相点。</p>
识相什么？</p>
爹没马上答，抬眼看了我一下。</p>
那眼神我头一回见。</p>
不是愤怒。</p>
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下来的老练。</p>
下午茶楼，他把话说透了。爹慢慢开口。</p>
老地方茶楼，二楼靠窗，还是当年那间。</p>
他坐我对面，先给我倒了杯茶。茶是好茶，一年往上的陈茶。</p>
他说，潮生哥，咱们哥俩，二十多年没坐一处喝茶了。</p>
我说，喝不起。你请的茶，太贵。</p>
他就笑了，笑得特别和气。</p>
然后说了一句话。</p>
爹停下来，看着院墙外。</p>
工程换个名字，就合法了。</p>
我听得手指发凉。</p>
爹学着贺江的口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p>
他说，这次不搞商业打捞了，那套翻车了，他认。</p>
做生意嘛，输了就认，再换一张牌桌。</p>
这回搞开发。自贸港物流园。</p>
填海手续，齐全。省里批文，市里备案，用海许可，一项不缺。</p>
办全了给我看，一页一页给我看。</p>
我越听心越沉。</p>
手续他真办下来了？</p>
真办下来了。爹点头。</p>
红章盖得比咱家的房本还齐。</p>
他临走还添了句，说设计方案请的是境外大牌，效果图都出来了。</p>
码头、堆场、防波堤，画得花团锦簇。</p>
他还请我去看沙盘，我没看。</p>
他还说，青屿一号的考古保护区，正好划进园区做配套。</p>
国家项目，套上商业的壳，明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p>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p>
好一招换马甲。</p>
商业打捞输了，资质翻车了，全网围观着看他笑话。</p>
他掉头就走正门，换身合法的衣裳再进场。</p>
环评、公示、批复，全在太阳底下走流程。</p>
我们连掀桌子的由头都摸不着。</p>
他还说了什么？我逼着问。</p>
爹的手背，青筋一条条鼓起来。</p>
他说——你拦不住。识相点。</p>
他说，潮生哥，你一把年纪了，闺女直播做得风生水起，一家老小都在岛上。</p>
岛上也都是你的老亲故旧，磕着头碰着脸的。</p>
话说得温温和和，一个脏字没有。</p>
句句都是刀。</p>
走的时候，他还替我掀了门帘。爹冷笑一声。</p>
客气到这个份上，就是让你连火都没处发。</p>
那船票存根呢？我问。</p>
他说，票根是念想，送我了。爹的声音低下去。</p>
念想的意思是——那晚他也在场，或者，那晚的每个细节，他都留着。</p>
他让我收好，说，旧账翻篇，新账另起。</p>
傍晚，大伯沈满仓颠颠地跑来了，进门就压着嗓门。</p>
听说了没？镇上都在传，贺老板要在咱外海搞大项目！</p>
他搞他的。我说，大伯，这事你少掺和。</p>
大伯搓着手，讪讪地坐下。</p>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当年我贪人家钱的时候，人家就是这么客客气气的。</p>
客客气气地递刀，你还得笑着说谢谢。</p>
他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噤。</p>
我把通牒拍在桌上。</p>
爹，我们不认！</p>
祖船刚认回来，碑上的漆还没干透，他就要往青屿头上填土，天底下有这种道理？</p>
妈，您说说他！我扭头喊。</p>
我妈正在择韭菜，手都停了，韭菜叶掉在地上。</p>
潮生，要不……咱去市里找人说情？她声音小小的。</p>
说情？爹摇头，这一回，说情没用。人家章是全的。</p>
爹却出奇地平静。</p>
丫头，这回不一样了。</p>
上次是商业打捞，资质造假，我们能当众掀翻。</p>
这次他走的正门，批文在手，填海合规。</p>
你拿什么拦？</p>
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p>
是啊，拿什么拦？</p>
贺江是生意人。</p>
生意人败一次，就换个赢法。</p>
上次他的七寸是，浑身是假，一戳就破。</p>
这次他通身都是。</p>
程序合规，不代表程序里没鬼。我咬着牙说。</p>
爹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光。</p>
你觉得有鬼？</p>
手续是真的，可选址不会是真的。我一字一句地说。</p>
物流园凭什么填到青屿外海来？这儿水深流急，是天然航道，建物流码头是外行干的事。</p>
懂行的都绕着这片海走，他贺江是老船东，能不懂？</p>
他图的不是物流。</p>
他图的是那片海底——图的是青屿一号底下的废料沉箱群。</p>
填海一压，废料就永远埋死，永远没人再挖。</p>
考古队的勘探，也可以安全退出</p>
考古名义还在，船没了，海没了，剩下个空壳博物馆，供他洗白。</p>
爹盯着海面，看了很久很久。</p>
海上一片白亮，浪头一层推着一层。</p>
傍晌涨潮，白沫一路舔上滩来，又缩回去。</p>
像这片海自己在喘。</p>
小舟在院门外探头探脑，被我拎进来。</p>
小舟，明天起，你跟着我啃潮谱，一页一页背。</p>
他懵了。</p>
报告是人写的，海不是。我说。</p>
人能把纸写圆，海里的流路糊弄不了人。</p>
咱们手里最硬的本事，还是这本祖传的账。</p>
小舟一嗓子应了，跑得比兔子快。</p>
三天。他说，他给了三天。</p>
那我们就用三天，把他的，翻出个洞来。</p>
我转身去翻通牒的背面，想找落款单位和文号。</p>
纸挺括，烫金，摸上去还带着新印刷的油墨味。</p>
这一翻，我的手停住了。</p>
通牒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印了一行烫金小字。</p>
是新项目的全称。</p>
我念出来的瞬间，头皮一阵阵发麻——</p>
青屿外海综合物流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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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张红头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p>
爹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p>
通牒写得很客气。</p>
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p>
沈潮生先生台鉴：闻祖船归宗，可喜可贺。然祖坟在岸，香火在人，望先生好自为之。三日为期，静候回音。</p>
底下没有签名。</p>
只有一枚小小的、船锚形状的印章。</p>
爹，这什么意思？我把帖子递回去。</p>
爹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慢腾腾地说。</p>
意思是，他给了三天，让我识相点。</p>
识相什么？</p>
爹没马上答，抬眼看了我一下。</p>
那眼神我头一回见。</p>
不是愤怒。</p>
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下来的老练。</p>
下午茶楼，他把话说透了。爹慢慢开口。</p>
老地方茶楼，二楼靠窗，还是当年那间。</p>
他坐我对面，先给我倒了杯茶。茶是好茶，一年往上的陈茶。</p>
他说，潮生哥，咱们哥俩，二十多年没坐一处喝茶了。</p>
我说，喝不起。你请的茶，太贵。</p>
他就笑了，笑得特别和气。</p>
然后说了一句话。</p>
爹停下来，看着院墙外。</p>
工程换个名字，就合法了。</p>
我听得手指发凉。</p>
爹学着贺江的口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p>
他说，这次不搞商业打捞了，那套翻车了，他认。</p>
做生意嘛，输了就认，再换一张牌桌。</p>
这回搞开发。自贸港物流园。</p>
填海手续，齐全。省里批文，市里备案，用海许可，一项不缺。</p>
办全了给我看，一页一页给我看。</p>
我越听心越沉。</p>
手续他真办下来了？</p>
真办下来了。爹点头。</p>
红章盖得比咱家的房本还齐。</p>
他临走还添了句，说设计方案请的是境外大牌，效果图都出来了。</p>
码头、堆场、防波堤，画得花团锦簇。</p>
他还请我去看沙盘，我没看。</p>
他还说，青屿一号的考古保护区，正好划进园区做配套。</p>
国家项目，套上商业的壳，明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p>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p>
好一招换马甲。</p>
商业打捞输了，资质翻车了，全网围观着看他笑话。</p>
他掉头就走正门，换身合法的衣裳再进场。</p>
环评、公示、批复，全在太阳底下走流程。</p>
我们连掀桌子的由头都摸不着。</p>
他还说了什么？我逼着问。</p>
爹的手背，青筋一条条鼓起来。</p>
他说——你拦不住。识相点。</p>
他说，潮生哥，你一把年纪了，闺女直播做得风生水起，一家老小都在岛上。</p>
岛上也都是你的老亲故旧，磕着头碰着脸的。</p>
话说得温温和和，一个脏字没有。</p>
句句都是刀。</p>
走的时候，他还替我掀了门帘。爹冷笑一声。</p>
客气到这个份上，就是让你连火都没处发。</p>
那船票存根呢？我问。</p>
他说，票根是念想，送我了。爹的声音低下去。</p>
念想的意思是——那晚他也在场，或者，那晚的每个细节，他都留着。</p>
他让我收好，说，旧账翻篇，新账另起。</p>
傍晚，大伯沈满仓颠颠地跑来了，进门就压着嗓门。</p>
听说了没？镇上都在传，贺老板要在咱外海搞大项目！</p>
他搞他的。我说，大伯，这事你少掺和。</p>
大伯搓着手，讪讪地坐下。</p>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当年我贪人家钱的时候，人家就是这么客客气气的。</p>
客客气气地递刀，你还得笑着说谢谢。</p>
他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噤。</p>
我把通牒拍在桌上。</p>
爹，我们不认！</p>
祖船刚认回来，碑上的漆还没干透，他就要往青屿头上填土，天底下有这种道理？</p>
妈，您说说他！我扭头喊。</p>
我妈正在择韭菜，手都停了，韭菜叶掉在地上。</p>
潮生，要不……咱去市里找人说情？她声音小小的。</p>
说情？爹摇头，这一回，说情没用。人家章是全的。</p>
爹却出奇地平静。</p>
丫头，这回不一样了。</p>
上次是商业打捞，资质造假，我们能当众掀翻。</p>
这次他走的正门，批文在手，填海合规。</p>
你拿什么拦？</p>
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p>
是啊，拿什么拦？</p>
贺江是生意人。</p>
生意人败一次，就换个赢法。</p>
上次他的七寸是，浑身是假，一戳就破。</p>
这次他通身都是。</p>
程序合规，不代表程序里没鬼。我咬着牙说。</p>
爹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光。</p>
你觉得有鬼？</p>
手续是真的，可选址不会是真的。我一字一句地说。</p>
物流园凭什么填到青屿外海来？这儿水深流急，是天然航道，建物流码头是外行干的事。</p>
懂行的都绕着这片海走，他贺江是老船东，能不懂？</p>
他图的不是物流。</p>
他图的是那片海底——图的是青屿一号底下的废料沉箱群。</p>
填海一压，废料就永远埋死，永远没人再挖。</p>
考古队的勘探，也可以安全退出</p>
考古名义还在，船没了，海没了，剩下个空壳博物馆，供他洗白。</p>
爹盯着海面，看了很久很久。</p>
海上一片白亮，浪头一层推着一层。</p>
傍晌涨潮，白沫一路舔上滩来，又缩回去。</p>
像这片海自己在喘。</p>
小舟在院门外探头探脑，被我拎进来。</p>
小舟，明天起，你跟着我啃潮谱，一页一页背。</p>
他懵了。</p>
报告是人写的，海不是。我说。</p>
人能把纸写圆，海里的流路糊弄不了人。</p>
咱们手里最硬的本事，还是这本祖传的账。</p>
小舟一嗓子应了，跑得比兔子快。</p>
三天。他说，他给了三天。</p>
那我们就用三天，把他的，翻出个洞来。</p>
我转身去翻通牒的背面，想找落款单位和文号。</p>
纸挺括，烫金，摸上去还带着新印刷的油墨味。</p>
这一翻，我的手停住了。</p>
通牒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印了一行烫金小字。</p>
是新项目的全称。</p>
我念出来的瞬间，头皮一阵阵发麻——</p>
青屿外海综合物流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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