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大潮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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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潮前夜，青屿岛上没人睡踏实。</p>
林正把便衣撒成了筛子。</p>
守岛队分了三班，明面上巡滩，暗地里盯着三条能摸进村的水路。</p>
东滩，西澳，灯塔下的老礁盘。林正拿炭笔在海图上画圈，他上来过一回，就有第二回。</p>
要是来的是贺江的人呢？</p>
一样盯。林正的炭笔又戳了一个圈，谁摸进来，都是鱼。</p>
几点最要紧？</p>
满潮前后两个钟头。我看了一眼海图，大潮满潮在半夜，水能漫到村道第二级台阶。他要是走水路，只能赶那一段。</p>
那就把那两个钟头，过成除夕夜。</p>
怎么讲？</p>
人人瞪着眼，家家不出声。林正说。</p>
娘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说：那晚上我煮一锅面，给哨上的人轮着吃。</p>
娘，今晚谁也不许烧明火。</p>
在灶间烧，窗子糊上黑纸，行不行？娘较起了真，人饿着肚子守夜，眼是花的。</p>
林正笑了：婶子，就依你。热面顶半个哨。</p>
小舟领了灯塔的哨，石头抱着旧望远镜，蹲在祠堂的墙垛后面。</p>
石头，眼睛放亮。看见活人别喊，吹哨。</p>
姐，要是看见不是活人的呢？</p>
那就回去睡觉，别自己吓自己。</p>
志强负责村口的岔路，蹲在鱼摊后头装卖鱼的。</p>
强哥，你这鱼都晒干了还搁那儿摆。</p>
这叫道具。他一本正经，摊主坐得越久，越不像哨。</p>
阿香嗤笑一声：老铁们要知道守岛队这么敬业，礼物能刷穿云。</p>
爹把家里前后的门闩全换成新的，又在大门外撒了层细沙。</p>
撒沙干啥？娘不解。</p>
留脚印。爹说，人过留痕，比狗灵。</p>
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那今晚咱家的门，开着还是关着？</p>
虚掩着。爹说，他要来，就让他进得来，出不去。</p>
我补了一句：娘，你睡里屋，门后那根顶门杠听我口令。</p>
要顶门杠干啥，不是虚掩着吗？</p>
虚掩是给他留的路。我说，顶门杠是给不速之客留的。</p>
娘哦了一声，又问：要是好人和坏人一块儿来呢？</p>
那就把路留给好人，把杠留给坏人。</p>
娘想了想，说：行，娘分得清。</p>
后晌，志强从镇上回来，电动车骑出了火星。</p>
出事了！他一头扎进院，镇上码头这几天多了生面孔，四个人，口音天南海北。</p>
阿香给他灌了口水：说重点。</p>
重点是他们逢人就打听一句话——志强喘匀了气，岛上有没有账房先生？</p>
院里霎时静了。</p>
账房先生。我嚼着这四个字，后背发凉。</p>
老仆在贺江手下，干的就是账房的活。</p>
这些人，是贺江放出来的狗，也在找他。</p>
怎么打听的？</p>
买烟问一句，买酒问一句。志强说，出手阔，不还价，专挑跑船的搭话。</p>
住在哪儿？</p>
码头边那家小旅社，包了房，付现钱，不登记。</p>
有人告诉他们了吗？</p>
没有。跑船的都嘴严。志强压低声，不过有个人多嘴，问了一句账房先生是不是死在海里那个</p>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p>
看来贺江那边，已经把诈死的老仆对上号了。</p>
他们抢在咱前头找到他，他就死定了。我说。</p>
那咱加快找？小舟摩拳擦掌。</p>
不找。我和爹几乎同时开口。</p>
他说了，别找，等潮。爹补了一句，找了，反倒把他找死。</p>
那咱就干等着？</p>
等可以，但不能再被动等。我说，大潮夜，暗哨往前压，三条水路全堵死，只留一个口子。</p>
留哪个口子？</p>
我看向我家后院。</p>
留他磕过头的那面墙。</p>
贺江的人四处撒网，我们就守株待兔。</p>
株是那面墙，兔是那个跪过的老头。</p>
狗要是先摸到墙根，我们就在狗前头。</p>
小舟还在琢磨：澜姐，那咱咋知道他哪一刻来？</p>
不知道。我说，所以从满潮前两个钟头起，那面墙底下，一刻也不能空。</p>
空一秒呢？</p>
可能就是他一辈子，就那一秒。</p>
小舟不吭声了，把袖子挽了上去。</p>
海警呢？林正问。</p>
海警外围收口，不到最后一步不动。我说，他是来交账的，不是来落网的。惊了，账就没了。</p>
林正盯着我看了半天，点头。</p>
行，听潮汐顾问的。</p>
他顿了顿，又问：万一，他大潮夜不来呢？</p>
我想了想那两个深深的膝盖印。</p>
他会来。我说，跪都跪了，潮信都留了。看潮人认的这个约，比命硬。</p>
那要是来的不是他，是贺江的刀呢？</p>
那就让刀看看，我说，这面墙后头，站的是谁。</p>
夜里十点，潮声比往天沉。</p>
大潮前的海，涨得又急又闷，像有人在海底下拉风箱。</p>
村道第二级台阶，已经让海水舔湿了。</p>
我查完最后一遍哨位回来，裤脚全是咸渍。</p>
堂屋还亮着灯。</p>
爹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搁着个蓝布包。</p>
布磨得发白，四个角打着死结。</p>
娘坐在他旁边，见了这布包，眼睛一下就湿了。</p>
听澜，过来。</p>
我坐下，他一层一层解开布。</p>
里头躺着一杆老秤。</p>
黄铜秤盘，乌木杆，秤星嵌的银丝，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亮。</p>
杆头拴着一截旧红绳，红得发暗了。</p>
这是……</p>
你外公传下来的。爹说，你外公当年在渔行管秤，一杆秤，管一个码头公不公道。</p>
娘轻声接了句：我爹说过，秤平，斗满，心才安。</p>
娘，你还记得外公用秤的样子吗？</p>
记得。娘的手比了个姿势，拇指扣杆，四指托盘，高高的，一抬。</p>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p>
我鼻子也酸了，赶紧低头去看秤。</p>
秤盘底下刻着两个小字，磨得快平了。</p>
。</p>
爹说：这杆秤称过的鱼，几万斤不止。称过的人心，更多。</p>
明天要是贺江的人也摸进来呢？</p>
那秤，也是砸他们的秤。爹说，账在哪里，公道就在哪里。</p>
秤杆入手，压腕，先凉，后沉。</p>
明天夜里他来，账怎么交，人怎么保，话怎么落，都得有个信字。爹把秤放进我手里，老规矩，账房交割，见秤如见人。</p>
他认这个？</p>
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一字一句。</p>
他认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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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潮前夜，青屿岛上没人睡踏实。</p>
林正把便衣撒成了筛子。</p>
守岛队分了三班，明面上巡滩，暗地里盯着三条能摸进村的水路。</p>
东滩，西澳，灯塔下的老礁盘。林正拿炭笔在海图上画圈，他上来过一回，就有第二回。</p>
要是来的是贺江的人呢？</p>
一样盯。林正的炭笔又戳了一个圈，谁摸进来，都是鱼。</p>
几点最要紧？</p>
满潮前后两个钟头。我看了一眼海图，大潮满潮在半夜，水能漫到村道第二级台阶。他要是走水路，只能赶那一段。</p>
那就把那两个钟头，过成除夕夜。</p>
怎么讲？</p>
人人瞪着眼，家家不出声。林正说。</p>
娘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说：那晚上我煮一锅面，给哨上的人轮着吃。</p>
娘，今晚谁也不许烧明火。</p>
在灶间烧，窗子糊上黑纸，行不行？娘较起了真，人饿着肚子守夜，眼是花的。</p>
林正笑了：婶子，就依你。热面顶半个哨。</p>
小舟领了灯塔的哨，石头抱着旧望远镜，蹲在祠堂的墙垛后面。</p>
石头，眼睛放亮。看见活人别喊，吹哨。</p>
姐，要是看见不是活人的呢？</p>
那就回去睡觉，别自己吓自己。</p>
志强负责村口的岔路，蹲在鱼摊后头装卖鱼的。</p>
强哥，你这鱼都晒干了还搁那儿摆。</p>
这叫道具。他一本正经，摊主坐得越久，越不像哨。</p>
阿香嗤笑一声：老铁们要知道守岛队这么敬业，礼物能刷穿云。</p>
爹把家里前后的门闩全换成新的，又在大门外撒了层细沙。</p>
撒沙干啥？娘不解。</p>
留脚印。爹说，人过留痕，比狗灵。</p>
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那今晚咱家的门，开着还是关着？</p>
虚掩着。爹说，他要来，就让他进得来，出不去。</p>
我补了一句：娘，你睡里屋，门后那根顶门杠听我口令。</p>
要顶门杠干啥，不是虚掩着吗？</p>
虚掩是给他留的路。我说，顶门杠是给不速之客留的。</p>
娘哦了一声，又问：要是好人和坏人一块儿来呢？</p>
那就把路留给好人，把杠留给坏人。</p>
娘想了想，说：行，娘分得清。</p>
后晌，志强从镇上回来，电动车骑出了火星。</p>
出事了！他一头扎进院，镇上码头这几天多了生面孔，四个人，口音天南海北。</p>
阿香给他灌了口水：说重点。</p>
重点是他们逢人就打听一句话——志强喘匀了气，岛上有没有账房先生？</p>
院里霎时静了。</p>
账房先生。我嚼着这四个字，后背发凉。</p>
老仆在贺江手下，干的就是账房的活。</p>
这些人，是贺江放出来的狗，也在找他。</p>
怎么打听的？</p>
买烟问一句，买酒问一句。志强说，出手阔，不还价，专挑跑船的搭话。</p>
住在哪儿？</p>
码头边那家小旅社，包了房，付现钱，不登记。</p>
有人告诉他们了吗？</p>
没有。跑船的都嘴严。志强压低声，不过有个人多嘴，问了一句账房先生是不是死在海里那个</p>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p>
看来贺江那边，已经把诈死的老仆对上号了。</p>
他们抢在咱前头找到他，他就死定了。我说。</p>
那咱加快找？小舟摩拳擦掌。</p>
不找。我和爹几乎同时开口。</p>
他说了，别找，等潮。爹补了一句，找了，反倒把他找死。</p>
那咱就干等着？</p>
等可以，但不能再被动等。我说，大潮夜，暗哨往前压，三条水路全堵死，只留一个口子。</p>
留哪个口子？</p>
我看向我家后院。</p>
留他磕过头的那面墙。</p>
贺江的人四处撒网，我们就守株待兔。</p>
株是那面墙，兔是那个跪过的老头。</p>
狗要是先摸到墙根，我们就在狗前头。</p>
小舟还在琢磨：澜姐，那咱咋知道他哪一刻来？</p>
不知道。我说，所以从满潮前两个钟头起，那面墙底下，一刻也不能空。</p>
空一秒呢？</p>
可能就是他一辈子，就那一秒。</p>
小舟不吭声了，把袖子挽了上去。</p>
海警呢？林正问。</p>
海警外围收口，不到最后一步不动。我说，他是来交账的，不是来落网的。惊了，账就没了。</p>
林正盯着我看了半天，点头。</p>
行，听潮汐顾问的。</p>
他顿了顿，又问：万一，他大潮夜不来呢？</p>
我想了想那两个深深的膝盖印。</p>
他会来。我说，跪都跪了，潮信都留了。看潮人认的这个约，比命硬。</p>
那要是来的不是他，是贺江的刀呢？</p>
那就让刀看看，我说，这面墙后头，站的是谁。</p>
夜里十点，潮声比往天沉。</p>
大潮前的海，涨得又急又闷，像有人在海底下拉风箱。</p>
村道第二级台阶，已经让海水舔湿了。</p>
我查完最后一遍哨位回来，裤脚全是咸渍。</p>
堂屋还亮着灯。</p>
爹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搁着个蓝布包。</p>
布磨得发白，四个角打着死结。</p>
娘坐在他旁边，见了这布包，眼睛一下就湿了。</p>
听澜，过来。</p>
我坐下，他一层一层解开布。</p>
里头躺着一杆老秤。</p>
黄铜秤盘，乌木杆，秤星嵌的银丝，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亮。</p>
杆头拴着一截旧红绳，红得发暗了。</p>
这是……</p>
你外公传下来的。爹说，你外公当年在渔行管秤，一杆秤，管一个码头公不公道。</p>
娘轻声接了句：我爹说过，秤平，斗满，心才安。</p>
娘，你还记得外公用秤的样子吗？</p>
记得。娘的手比了个姿势，拇指扣杆，四指托盘，高高的，一抬。</p>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p>
我鼻子也酸了，赶紧低头去看秤。</p>
秤盘底下刻着两个小字，磨得快平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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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说：这杆秤称过的鱼，几万斤不止。称过的人心，更多。</p>
明天要是贺江的人也摸进来呢？</p>
那秤，也是砸他们的秤。爹说，账在哪里，公道就在哪里。</p>
秤杆入手，压腕，先凉，后沉。</p>
明天夜里他来，账怎么交，人怎么保，话怎么落，都得有个信字。爹把秤放进我手里，老规矩，账房交割，见秤如见人。</p>
他认这个？</p>
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一字一句。</p>
他认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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