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潮汐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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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岗第一天，我五点就到了码头。</p>
向洋号的会议室里，潜水长带着四个队员等着，个个身经百战，眼神里却都写着同一句话：</p>
一个二十二岁的丫头，凭什么签我们的作业单？</p>
我没寒暄，开门见山。今明两天，涌浪两米四，不宜下水。后天午后转平潮，窗口九十分钟，能做主桅区探摸。</p>
年轻的记录员小蒋举手：顾问，我看了气象海况，明天浪高一点八，够下潜标准。</p>
仪器量的是浪，量不了流。我说，屿西北口后天有股浑水压进来，一千米能见度掉到半米。你下去，等于把脑袋蒙进被子里。</p>
这潮谱上写的？潜水长翻着白眼。潮谱上写的，加上我在这片海边上，长了二十二年长的。</p>
唐领队把烟掐了：听沈顾问的。两天后见分晓。</p>
那两天，我每天去一趟向洋号，把简报钉在舱门口。</p>
潜水长见了我不说话，鼻孔朝天。</p>
两天后，小蒋从屿外回来，脸白得像刚捞上来的墨鱼。顾问，他站得笔直，西北口外海一千米，浑得跟米汤一样，回声探不进去。您那潮谱，我借我抄抄行吗？</p>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p>
潜水长默默给我倒了杯茶，一句话没说。</p>
茶，就是态度。</p>
晚上，我照常开直播，标题是阿香起的：《我姐看一眼浪，就知道海里几点》。家人们别信标题。我对镜头说，不是知道几点，是知道流。</p>
弹幕刷起来：</p>
顾问到底干啥的？给考古队看风水吗？</p>
楼上，看的是水！潮汐窗口，就是水下的上班打卡时间！</p>
不懂就问，为啥非要平潮才能下？</p>
我抓了一把炒好的小海虾，边剥边讲。你们想啊，海底的潜水员，就一根信号绳拴着。</p>
流一急，人就是风筝，还是断了线的风筝。</p>
平潮呢，就是海换气喘匀的那一口气，抓紧这口气干活，才安全。那不平潮硬下呢？不平潮硬下，我把虾壳一丢，命是自己的，活是大家的，谁也不许逞能。</p>
这条规矩，比什么设备都金贵。</p>
弹幕齐刷刷飘过一排。</p>
我又顺手拿起一只滩涂上刚挖的鲍鱼给镜头看：顺便说一句，现在的礁盘正是鲍鱼贴石养膘的时候，涨潮前两小时下钩最稳。这是潮谱白送的。</p>
下播时，小舟凑过来。姐，二伯让我问你，十月的大潮谱，誊出来没？</p>
誊了，底稿在家。</p>
二伯说，国家的船用咱沈家的潮谱，他这辈子，值了。</p>
我鼻子一酸，把这句记下了。</p>
转天我把誊好的大潮谱送到船上，唐领队翻了两页，郑重地让人复印装订，人手一册，那天晚上，爹戴着老花镜，把我这周的简报一页一页翻完。有一个地方，错了。他指着周三那页，西南流转平，你写的是亥时一刻。实际那天，平在亥时二刻。</p>
差一刻钟？</p>
差一刻钟，人就在水底下多顶一刻钟的流。爹说，顾问的笔，签下去就是人命。往后，每天的简报，先给我看一遍。</p>
爸，全队都夸我算得准。</p>
夸你，是因为他们不识货。爹把简报合上，我识。听澜，潮谱这碗饭，越吃越要敬。</p>
我坐直了，郑重点头。</p>
从那天起，我每晚多加一道工序——父女俩对着灯，把第二天的窗口，一寸一寸抠一遍。</p>
封皮上加了四个字：项目资料。</p>
考古作业铺开后，我每天两趟潮情简报，风雨无阻。</p>
第一周顺风顺水，控制点布完，探摸顺利，连老教授都打电话来夸：丫头，唐一群给我来电话，说你是全队最年轻的老爷子</p>
夸我还是损我？</p>
损你。直播间的人气，也跟着水涨船高。</p>
那晚下播前，弹幕里飘过一条：本来是来看沉船的，结果天天蹲着看赶海和潮汐课，沉船反倒成了背景板。</p>
我笑着念给阿香听，阿香一拍大腿：那咱就顺势改版！以后每期加一个潮谱小课堂，一分钟，讲一个赶海门道！</p>
行，你来当课代表。</p>
我没问题！阿香撸袖子，但丑话说前头，课代表得先试吃，试吃环节你出海鲜。</p>
潜水长后来也成了直播间的常客，弹幕里的老粉丝都认得他，喊他鼻孔哥。</p>
他也不恼，每次下潜回来，都往我桌上放一壶热茶。</p>
茶还是不说话，茶就是态度。</p>
有一回他把茶壶放得太靠边，小舟伸手去够资料，袖口一带，壶盖骨碌碌滚到甲板上。</p>
全船人都愣住了，偏偏那只盖子没往海里掉，拐了个弯，稳稳停在潜水长的脚尖前。</p>
小舟吓得脸都白了：哥，我赔。</p>
潜水长弯腰捡起盖子，拧回去，认真看了看：不用。下回记住，船上最会跑的不是鱼，是不带把的东西。</p>
弹幕立刻刷起一片：鼻孔哥今日金句。阿香笑得镜头直晃，赶紧把镜头转向海面。</p>
老教授在旁边咳了一声，点评得更一本正经：这叫甲板安全教育，值得推广。</p>
这点小插曲过后，船上的人反而熟了。</p>
小蒋会在下潜前把工具按颜色排好，阿香负责点名，点到潜水长时故意拖长声调；潜水长不抬头，只把氧气表举起来晃一下，算作答到。</p>
紧张的作业日子里，有这么几分钟，人才能记起自己不是机器。</p>
当晚的直播间，有人刷了一整屏的恭迎鼻孔哥归队。</p>
老爷子笑得咳嗽，也是夸你。</p>
第七天，项目组启动重头戏——声呐全域扫描。</p>
不扫不知道，一扫，连唐领队都坐不住了。</p>
浅剖仪的数据一层一层往下剥，青屿一号的主船体轮廓清清楚楚，桅座、舱隔、龙骨，和爹当年说的一分不差。</p>
船是三百岁的年纪，骨头却比想象中齐整。</p>
我正要在简报上签字，机房里突然炸了锅。不对不对，再看一遍！</p>
复扫了，还是这个回波！</p>
这不可能啊——</p>
小蒋第一个冲出来，隔着半条走廊就喊：</p>
沈顾问！你来看这个——沉船底下，还有一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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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岗第一天，我五点就到了码头。</p>
向洋号的会议室里，潜水长带着四个队员等着，个个身经百战，眼神里却都写着同一句话：</p>
一个二十二岁的丫头，凭什么签我们的作业单？</p>
我没寒暄，开门见山。今明两天，涌浪两米四，不宜下水。后天午后转平潮，窗口九十分钟，能做主桅区探摸。</p>
年轻的记录员小蒋举手：顾问，我看了气象海况，明天浪高一点八，够下潜标准。</p>
仪器量的是浪，量不了流。我说，屿西北口后天有股浑水压进来，一千米能见度掉到半米。你下去，等于把脑袋蒙进被子里。</p>
这潮谱上写的？潜水长翻着白眼。潮谱上写的，加上我在这片海边上，长了二十二年长的。</p>
唐领队把烟掐了：听沈顾问的。两天后见分晓。</p>
那两天，我每天去一趟向洋号，把简报钉在舱门口。</p>
潜水长见了我不说话，鼻孔朝天。</p>
两天后，小蒋从屿外回来，脸白得像刚捞上来的墨鱼。顾问，他站得笔直，西北口外海一千米，浑得跟米汤一样，回声探不进去。您那潮谱，我借我抄抄行吗？</p>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p>
潜水长默默给我倒了杯茶，一句话没说。</p>
茶，就是态度。</p>
晚上，我照常开直播，标题是阿香起的：《我姐看一眼浪，就知道海里几点》。家人们别信标题。我对镜头说，不是知道几点，是知道流。</p>
弹幕刷起来：</p>
顾问到底干啥的？给考古队看风水吗？</p>
楼上，看的是水！潮汐窗口，就是水下的上班打卡时间！</p>
不懂就问，为啥非要平潮才能下？</p>
我抓了一把炒好的小海虾，边剥边讲。你们想啊，海底的潜水员，就一根信号绳拴着。</p>
流一急，人就是风筝，还是断了线的风筝。</p>
平潮呢，就是海换气喘匀的那一口气，抓紧这口气干活，才安全。那不平潮硬下呢？不平潮硬下，我把虾壳一丢，命是自己的，活是大家的，谁也不许逞能。</p>
这条规矩，比什么设备都金贵。</p>
弹幕齐刷刷飘过一排。</p>
我又顺手拿起一只滩涂上刚挖的鲍鱼给镜头看：顺便说一句，现在的礁盘正是鲍鱼贴石养膘的时候，涨潮前两小时下钩最稳。这是潮谱白送的。</p>
下播时，小舟凑过来。姐，二伯让我问你，十月的大潮谱，誊出来没？</p>
誊了，底稿在家。</p>
二伯说，国家的船用咱沈家的潮谱，他这辈子，值了。</p>
我鼻子一酸，把这句记下了。</p>
转天我把誊好的大潮谱送到船上，唐领队翻了两页，郑重地让人复印装订，人手一册，那天晚上，爹戴着老花镜，把我这周的简报一页一页翻完。有一个地方，错了。他指着周三那页，西南流转平，你写的是亥时一刻。实际那天，平在亥时二刻。</p>
差一刻钟？</p>
差一刻钟，人就在水底下多顶一刻钟的流。爹说，顾问的笔，签下去就是人命。往后，每天的简报，先给我看一遍。</p>
爸，全队都夸我算得准。</p>
夸你，是因为他们不识货。爹把简报合上，我识。听澜，潮谱这碗饭，越吃越要敬。</p>
我坐直了，郑重点头。</p>
从那天起，我每晚多加一道工序——父女俩对着灯，把第二天的窗口，一寸一寸抠一遍。</p>
封皮上加了四个字：项目资料。</p>
考古作业铺开后，我每天两趟潮情简报，风雨无阻。</p>
第一周顺风顺水，控制点布完，探摸顺利，连老教授都打电话来夸：丫头，唐一群给我来电话，说你是全队最年轻的老爷子</p>
夸我还是损我？</p>
损你。直播间的人气，也跟着水涨船高。</p>
那晚下播前，弹幕里飘过一条：本来是来看沉船的，结果天天蹲着看赶海和潮汐课，沉船反倒成了背景板。</p>
我笑着念给阿香听，阿香一拍大腿：那咱就顺势改版！以后每期加一个潮谱小课堂，一分钟，讲一个赶海门道！</p>
行，你来当课代表。</p>
我没问题！阿香撸袖子，但丑话说前头，课代表得先试吃，试吃环节你出海鲜。</p>
潜水长后来也成了直播间的常客，弹幕里的老粉丝都认得他，喊他鼻孔哥。</p>
他也不恼，每次下潜回来，都往我桌上放一壶热茶。</p>
茶还是不说话，茶就是态度。</p>
有一回他把茶壶放得太靠边，小舟伸手去够资料，袖口一带，壶盖骨碌碌滚到甲板上。</p>
全船人都愣住了，偏偏那只盖子没往海里掉，拐了个弯，稳稳停在潜水长的脚尖前。</p>
小舟吓得脸都白了：哥，我赔。</p>
潜水长弯腰捡起盖子，拧回去，认真看了看：不用。下回记住，船上最会跑的不是鱼，是不带把的东西。</p>
弹幕立刻刷起一片：鼻孔哥今日金句。阿香笑得镜头直晃，赶紧把镜头转向海面。</p>
老教授在旁边咳了一声，点评得更一本正经：这叫甲板安全教育，值得推广。</p>
这点小插曲过后，船上的人反而熟了。</p>
小蒋会在下潜前把工具按颜色排好，阿香负责点名，点到潜水长时故意拖长声调；潜水长不抬头，只把氧气表举起来晃一下，算作答到。</p>
紧张的作业日子里，有这么几分钟，人才能记起自己不是机器。</p>
当晚的直播间，有人刷了一整屏的恭迎鼻孔哥归队。</p>
老爷子笑得咳嗽，也是夸你。</p>
第七天，项目组启动重头戏——声呐全域扫描。</p>
不扫不知道，一扫，连唐领队都坐不住了。</p>
浅剖仪的数据一层一层往下剥，青屿一号的主船体轮廓清清楚楚，桅座、舱隔、龙骨，和爹当年说的一分不差。</p>
船是三百岁的年纪，骨头却比想象中齐整。</p>
我正要在简报上签字，机房里突然炸了锅。不对不对，再看一遍！</p>
复扫了，还是这个回波！</p>
这不可能啊——</p>
小蒋第一个冲出来，隔着半条走廊就喊：</p>
沈顾问！你来看这个——沉船底下，还有一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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