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恐吓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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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手抖得比那张照片还厉害。</p>
“这……这是九八年，老码头……”</p>
“是我满月前后。”我把照片接过来，相纸都发脆了。</p>
爹站在门槛边，一言不发。</p>
照片正面，年轻的爹抱着襁褓，站在系缆桩旁边笑，笑得一脸憨。</p>
背面一行红墨水：“可爱的女儿，长大了。”</p>
“寄件人呢？”娘声音发颤。</p>
“没有寄件人。邮戳是省城的。”我说，“假的，本地近十年没有这个支局。”</p>
“照片哪来的……”娘喃喃，“这照片家里一张都没剩下啊。”</p>
我盯着照片，后背一点点凉上来。</p>
真正吓人的不是信。</p>
是九八年那天，码头上有第三个人。</p>
不但看着我们一家，还按了快门，留了底，一留就是二十多年。</p>
“他知道我在查沉船。”我说，“这封信就一个意思——他一直看着我们。”</p>
爹伸手，把照片拿了过去。</p>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它捏碎。</p>
他没有。</p>
他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进了后院。</p>
后院传来“霍霍”的声响。</p>
不是磨刀，是磨桨。</p>
爹在磨他那把三十年没动过的老船桨。</p>
“娘，”我扶她坐下，“贺江急了。红通下了，资产冻了，人跑不掉，只剩这点阴的。”</p>
“娘知道，娘知道。”她抹着围裙，手还是抖，“可你爹那把桨，三十年没磨过了。”</p>
“烧了它！”娘突然站起来。</p>
“娘，这是证据——”</p>
“我不管什么证据！”她的眼泪下来了，“当年那张船票，也是这么寄到你爷爷手里的！</p>
你爷爷没舍得烧，你太爷爷就真没回来！”</p>
我愣在灶边。</p>
原来沈家收恐吓信，是有“传统”的。</p>
娘抢过照片和信封，全塞进了灶膛。</p>
火苗“腾”地窜起来。</p>
九八年码头上的爹，在火里蜷成一小片黑。</p>
“娘，”我小声问，“这张照片，当年是谁拍的？”</p>
娘往灶里添了根柴，半天，摇了摇头。</p>
“不记得了。那天码头上人杂，来看船的、卖茶的、跑单帮的……”</p>
“一个拍照的，不会凭空多出来。”我说。</p>
娘的手停了。</p>
“你是说……”</p>
“我是说，人家盯我们沈家，”我看着火光，“盯得比我们想的早，比我们想的久。”</p>
娘擦着泪：“听澜，娘知道你干的是大事。可干大事的人，家里得先稳得住。稳不住的家，就是别人捅你的刀把儿。”</p>
“我稳得住。”我说。</p>
“怎么稳？”娘看着我，“人家连你小时候的照片都翻得出来。”</p>
“翻得出来照片，翻不出实权。”我说，“他现在就是个躲在海外的空壳子。”</p>
“那他还写信？”</p>
“就因为写不了别的了。”我说，“枪他不敢开，船他派不出，钱一晃就冻。</p>
他剩下的兵器，就一支笔。”</p>
娘怔怔看着我。</p>
“娘，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我说，“他写信，就是想看咱们鸡飞狗跳。”</p>
话是这么说，我夜里还是爬起来三回。</p>
第一回，爹的床是空的。</p>
第二回，后院。</p>
磨石声一下，歇一下，像有人在数更。</p>
“爹，睡吧。”</p>
“桨磨快了，”他头也不抬，“谁来了，都能送。”</p>
送什么，他没说，我不问。</p>
第三回，堂屋有低低的说话声。</p>
爹在祖宗牌位前。</p>
“……她想动我闺女，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过。”</p>
我在门外站了半宿。</p>
沈家的男人嘴上都哑，心里都硬。</p>
回屋时，娘也没睡，坐在灯下补渔网。</p>
“娘，你也睡。”</p>
“睡不着。”她手上的梭子停了停，“听澜，娘问你一句实话。”</p>
“你问。”</p>
“这事，能完吗？”</p>
“能。”我说，“但不是靠怕完的，是靠把他送进去完的。”</p>
娘看了我半天，忽然把梭子一放。</p>
“那行。”她说，“娘明天就去村口骂街，给你壮声势。”</p>
“……娘，你悠着点。”</p>
“放心，你闺女我中气足。”</p>
天没亮，我干了一件事。</p>
趁灶膛的灰还没凉，我先把信封、邮戳、字迹，一样一样全拍了照。</p>
娘烧的是纸。</p>
烧不掉的是记录。</p>
这一手，我对谁都没说——包括爹。</p>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拍得山响。</p>
二叔站在门外，身后黑压压一片。</p>
“听澜！信的事，传开了！”</p>
怎么传开的？</p>
阿香那大嗓门功不可没。</p>
“全村都知道了？”我问。</p>
“全岛！”二叔一拍大腿，“连你大伯母都搁村口骂贺江不是人！”</p>
好家伙，赵金凤都站队了，这岛是真同仇敌忾。</p>
“她骂啥？”</p>
“骂他断子绝孙，还说要拿笤帚抽他！”二叔学得眉飞色舞，“大伯在边上直哆嗦，说打不住，那是境外！”</p>
“境外咋了？”赵金凤的嗓门从人堆里飞出来，“笤帚不要邮费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p>
人群哄一声笑了。</p>
我跟着笑，鼻子却有点酸。</p>
二叔往身后一指：“大伙儿商量好了！从今晚起，守岛队！一家出一个劳力，夜里轮班巡滩！”</p>
“这不合适，叔——”</p>
“别推！”郑大彪挤上来，“我别的没有，胳膊粗，眼窝子毒！”</p>
“我出船灯！”</p>
“我出夜宵！”</p>
“我出姜汤！”阿香举手。</p>
“你那姜汤齁死人。”我拆台。</p>
“齁坏人正合适！”</p>
大伯沈满仓也讪讪举手：“我……我出体力？”</p>
话音没落，全队齐刷刷看他。</p>
大伯这张脸，当年可是抢过我们老宅的。</p>
“你要真守夜，”赵金凤先发了话，“我在家给你念经。”</p>
“念哪门子经！”</p>
“超度你的懒筋。”</p>
众人哄堂大笑。</p>
大伯红着脸，把胸脯拍得山响：“这次我绝不打瞌睡！”</p>
我还真给他排了个班。</p>
戴罪立功四个字，总得给他个机会。</p>
老支书最后到的。</p>
老爷子手里捧着个东西——三炷香，还冒着烟。</p>
“陈伯，这是……”</p>
“祖宗牌位前请的。”他把腰板挺得笔直，“我请了示。</p>
祖宗，应了。”</p>
我看着他，喉咙有点堵。</p>
陈伯的儿子陈望潮，二十年前“出海失联”。</p>
他家里那三炷香，是给儿子留的。</p>
如今他把它请出来，插在了村口。</p>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村口老槐树下。</p>
把三炷香，插进了树下的旧香炉。</p>
青烟笔直，冲着海的方向。</p>
全村人跟着他，站了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p>
老爷子转过身，说了三句话：</p>
“青屿的家，从今晚起，一户不许少。”</p>
“沈家守了咱几代潮水，今晚，咱守沈家。”</p>
“点香——”</p>
</p>
娘的手抖得比那张照片还厉害。</p>
“这……这是九八年，老码头……”</p>
“是我满月前后。”我把照片接过来，相纸都发脆了。</p>
爹站在门槛边，一言不发。</p>
照片正面，年轻的爹抱着襁褓，站在系缆桩旁边笑，笑得一脸憨。</p>
背面一行红墨水：“可爱的女儿，长大了。”</p>
“寄件人呢？”娘声音发颤。</p>
“没有寄件人。邮戳是省城的。”我说，“假的，本地近十年没有这个支局。”</p>
“照片哪来的……”娘喃喃，“这照片家里一张都没剩下啊。”</p>
我盯着照片，后背一点点凉上来。</p>
真正吓人的不是信。</p>
是九八年那天，码头上有第三个人。</p>
不但看着我们一家，还按了快门，留了底，一留就是二十多年。</p>
“他知道我在查沉船。”我说，“这封信就一个意思——他一直看着我们。”</p>
爹伸手，把照片拿了过去。</p>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它捏碎。</p>
他没有。</p>
他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进了后院。</p>
后院传来“霍霍”的声响。</p>
不是磨刀，是磨桨。</p>
爹在磨他那把三十年没动过的老船桨。</p>
“娘，”我扶她坐下，“贺江急了。红通下了，资产冻了，人跑不掉，只剩这点阴的。”</p>
“娘知道，娘知道。”她抹着围裙，手还是抖，“可你爹那把桨，三十年没磨过了。”</p>
“烧了它！”娘突然站起来。</p>
“娘，这是证据——”</p>
“我不管什么证据！”她的眼泪下来了，“当年那张船票，也是这么寄到你爷爷手里的！</p>
你爷爷没舍得烧，你太爷爷就真没回来！”</p>
我愣在灶边。</p>
原来沈家收恐吓信，是有“传统”的。</p>
娘抢过照片和信封，全塞进了灶膛。</p>
火苗“腾”地窜起来。</p>
九八年码头上的爹，在火里蜷成一小片黑。</p>
“娘，”我小声问，“这张照片，当年是谁拍的？”</p>
娘往灶里添了根柴，半天，摇了摇头。</p>
“不记得了。那天码头上人杂，来看船的、卖茶的、跑单帮的……”</p>
“一个拍照的，不会凭空多出来。”我说。</p>
娘的手停了。</p>
“你是说……”</p>
“我是说，人家盯我们沈家，”我看着火光，“盯得比我们想的早，比我们想的久。”</p>
娘擦着泪：“听澜，娘知道你干的是大事。可干大事的人，家里得先稳得住。稳不住的家，就是别人捅你的刀把儿。”</p>
“我稳得住。”我说。</p>
“怎么稳？”娘看着我，“人家连你小时候的照片都翻得出来。”</p>
“翻得出来照片，翻不出实权。”我说，“他现在就是个躲在海外的空壳子。”</p>
“那他还写信？”</p>
“就因为写不了别的了。”我说，“枪他不敢开，船他派不出，钱一晃就冻。</p>
他剩下的兵器，就一支笔。”</p>
娘怔怔看着我。</p>
“娘，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我说，“他写信，就是想看咱们鸡飞狗跳。”</p>
话是这么说，我夜里还是爬起来三回。</p>
第一回，爹的床是空的。</p>
第二回，后院。</p>
磨石声一下，歇一下，像有人在数更。</p>
“爹，睡吧。”</p>
“桨磨快了，”他头也不抬，“谁来了，都能送。”</p>
送什么，他没说，我不问。</p>
第三回，堂屋有低低的说话声。</p>
爹在祖宗牌位前。</p>
“……她想动我闺女，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过。”</p>
我在门外站了半宿。</p>
沈家的男人嘴上都哑，心里都硬。</p>
回屋时，娘也没睡，坐在灯下补渔网。</p>
“娘，你也睡。”</p>
“睡不着。”她手上的梭子停了停，“听澜，娘问你一句实话。”</p>
“你问。”</p>
“这事，能完吗？”</p>
“能。”我说，“但不是靠怕完的，是靠把他送进去完的。”</p>
娘看了我半天，忽然把梭子一放。</p>
“那行。”她说，“娘明天就去村口骂街，给你壮声势。”</p>
“……娘，你悠着点。”</p>
“放心，你闺女我中气足。”</p>
天没亮，我干了一件事。</p>
趁灶膛的灰还没凉，我先把信封、邮戳、字迹，一样一样全拍了照。</p>
娘烧的是纸。</p>
烧不掉的是记录。</p>
这一手，我对谁都没说——包括爹。</p>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拍得山响。</p>
二叔站在门外，身后黑压压一片。</p>
“听澜！信的事，传开了！”</p>
怎么传开的？</p>
阿香那大嗓门功不可没。</p>
“全村都知道了？”我问。</p>
“全岛！”二叔一拍大腿，“连你大伯母都搁村口骂贺江不是人！”</p>
好家伙，赵金凤都站队了，这岛是真同仇敌忾。</p>
“她骂啥？”</p>
“骂他断子绝孙，还说要拿笤帚抽他！”二叔学得眉飞色舞，“大伯在边上直哆嗦，说打不住，那是境外！”</p>
“境外咋了？”赵金凤的嗓门从人堆里飞出来，“笤帚不要邮费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p>
人群哄一声笑了。</p>
我跟着笑，鼻子却有点酸。</p>
二叔往身后一指：“大伙儿商量好了！从今晚起，守岛队！一家出一个劳力，夜里轮班巡滩！”</p>
“这不合适，叔——”</p>
“别推！”郑大彪挤上来，“我别的没有，胳膊粗，眼窝子毒！”</p>
“我出船灯！”</p>
“我出夜宵！”</p>
“我出姜汤！”阿香举手。</p>
“你那姜汤齁死人。”我拆台。</p>
“齁坏人正合适！”</p>
大伯沈满仓也讪讪举手：“我……我出体力？”</p>
话音没落，全队齐刷刷看他。</p>
大伯这张脸，当年可是抢过我们老宅的。</p>
“你要真守夜，”赵金凤先发了话，“我在家给你念经。”</p>
“念哪门子经！”</p>
“超度你的懒筋。”</p>
众人哄堂大笑。</p>
大伯红着脸，把胸脯拍得山响：“这次我绝不打瞌睡！”</p>
我还真给他排了个班。</p>
戴罪立功四个字，总得给他个机会。</p>
老支书最后到的。</p>
老爷子手里捧着个东西——三炷香，还冒着烟。</p>
“陈伯，这是……”</p>
“祖宗牌位前请的。”他把腰板挺得笔直，“我请了示。</p>
祖宗，应了。”</p>
我看着他，喉咙有点堵。</p>
陈伯的儿子陈望潮，二十年前“出海失联”。</p>
他家里那三炷香，是给儿子留的。</p>
如今他把它请出来，插在了村口。</p>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村口老槐树下。</p>
把三炷香，插进了树下的旧香炉。</p>
青烟笔直，冲着海的方向。</p>
全村人跟着他，站了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p>
老爷子转过身，说了三句话：</p>
“青屿的家，从今晚起，一户不许少。”</p>
“沈家守了咱几代潮水，今晚，咱守沈家。”</p>
“点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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