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井、面包、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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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举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p>
“主的惩罚已经开始，但这同样是主的警示。祂在提醒我们，必须立刻把那只带来瘟疫的黑羊，从羊群中揪出来。”</p>
“在罪人被净化之前，这口井，已经被魔鬼的污秽所占据，不能再饮用了。”</p>
“每一滴水，都可能带着诅咒。村子里所有人家里储存的井水，都必须立刻倒掉！从今天起，所有人只能去阿诺河取水。”</p>
去河边取水，意味着要多走很远的路，对于村里的妇人来说，是巨大的负担。但此刻，没人抱怨。</p>
这是神罚。</p>
神罚之下，任何不便都是可以忍受的。比起瘟疫和死亡，多走几步路又算得了什么。</p>
“这是主对我们的第一个考验，”乔瓦尼看着众人，“祂在看，我们是否愿意为了灵魂的洁净，承受这份小小的辛劳。”</p>
“我们愿意！院长大人！”人群中有人高喊起来。</p>
“我们愿意！”喊声汇成一片。</p>
巴托洛站在远处，靠着那棵老橡树。</p>
他看着乔瓦尼，这个年轻的院长，像一个高明的耍蛇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笛子，就让全村的人都跟着他的调子起舞。</p>
他心里感到一阵寒意。</p>
他知道，那筐烂鱼，那口被污染的水井，都是冲着他来的。</p>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刀剑，却比刀剑更凶险的战争。</p>
他巴托洛，在村里作威作福了一辈子，靠的是土地、金钱和看得见的鞭子。</p>
而这个小白脸院长，用的是看不见的东西。</p>
恐惧。</p>
信仰。</p>
还有人心。</p>
巴托洛冷笑一声，转身带着仆人走了。他觉得，只要自己不慌，只要自己还是那个手握佃户生死大权的巴托洛，这个小白脸就奈何不了他。</p>
谣言，终究只是风。</p>
风吹过，什么也留不下。</p>
但他错了。</p>
风，有时候是能杀人的。</p>
……</p>
恐慌像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发芽，生长，爬满整个村庄。</p>
水井事件，只是第一颗种子。</p>
第二天，第二颗种子就发芽了。</p>
面包师乔托，那个读过几天书，在村口为大家宣读告示的胖子，遇到了麻烦。</p>
他的面包，发不起来了。</p>
乔托是村里最好的面包师。他的酵母，是祖上传下来的，养了快一百年。用他的酵母发出来的面，烤成的面包，松软，香甜，带着一股麦子本身的清香。</p>
佛罗伦萨的贵族，有时候都会派仆人，专门来买他的面包。</p>
这是乔托最引以为傲的事情。</p>
但今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背叛了他。</p>
他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加酵母，和面，然后把面团放在温暖的炉子边上，盖上湿布，等着它慢慢发酵。</p>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去喝一小杯葡萄酒，打个盹。</p>
等他醒来，那面团就会像一座白色的小山一样，鼓得高高的。</p>
但今天，他打完盹回来，揭开湿布一看。</p>
面团还是那个面团。</p>
死气沉沉地，瘫在那里。</p>
乔托愣住了。</p>
他以为是自己没睡醒。</p>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p>
还是没发起来。</p>
“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句，用手指戳了戳面团。</p>
又冷又硬。</p>
他以为是今天天气太冷的缘故。</p>
他又往炉子里加了几块柴，把屋子烧得更暖和了一些。</p>
然后，他把那团没发起来的面扔掉，重新和了一大团。</p>
这一次，他加了双倍的酵母。</p>
他守在炉子边，一步也不离开。他看着那面团，像在看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p>
一个小时过去了。</p>
两个小时过去了。</p>
面团，还是一动不动。</p>
乔托的汗下来了。</p>
他婆娘也过来了，看他对着一团死面发呆，觉得很奇怪。</p>
“怎么了？”</p>
“发不起来。”</p>
“怎么会发不起来？”他婆娘不信，自己也过去看了看。</p>
面团确实没发。</p>
“是不是酵母出问题了？”</p>
乔托赶紧跑去检查他的宝贝酵母。那一大罐用陶土瓶装着的，每天都要精心伺候的酵母。</p>
他舀起一勺，闻了闻。</p>
还是那股熟悉的，酸中带甜的香气。</p>
没问题啊。</p>
“再试一次！”乔托咬着牙说。</p>
他不信这个邪。</p>
他又和了一团面。</p>
这一次，他几乎把半罐子酵母都倒了进去。</p>
然后，他跪在炉子前，开始向上帝，向圣母玛利亚，向所有他知道名字的圣人祈祷。</p>
结果，还是一样。</p>
那团加了巨量酵母的面，不仅没有发起来，反而变得更硬了，像一块石头。</p>
乔托彻底绝望了。</p>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三团失败的面团，眼神呆滞。</p>
他当了一辈子面包师。</p>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面会在他手里发不起来。</p>
这对他来说，比让他去死还难受。</p>
这是否定了他的全部。</p>
他婆娘开始哭了。</p>
“是诅咒…一定是诅咒…”她一边哭，一边在胸口画着十字，“院长大人说的是真的…主的惩罚来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乔托不说话。</p>
他是个“文化人”，他以前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p>
但现在，他信了。</p>
除了诅咒，他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解释。</p>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全村。</p>
乔托的面包房，被人围得水泄不通。</p>
人们不是来买面包的。</p>
是来看热闹的。</p>
他们看着那几坨硬邦邦的死面疙瘩，看着失魂落魄的乔托，和在一旁哭天抹泪的他婆娘。</p>
他们的脸上，没有同情。</p>
只有恐惧。</p>
“是真的…连乔托的面包都发不起来了…”</p>
“乔托可是我们村最好的面包师啊…”</p>
“太可怕了…下一个会轮到谁？”</p>
“都是那个渎神者害的！到底是谁干的！”</p>
人们的恐惧，在发酵。</p>
比乔托的面团，发酵得快多了。</p>
夜里。</p>
雅各波的肉铺。</p>
乔瓦尼又来了。</p>
还是一个人，提着一瓶酒。</p>
雅各波把门关好，给乔瓦尼倒了一杯酒。</p>
“干得不错。”乔瓦尼说，他指的是面包师的事。</p>
雅各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p>
“那胖子差点把家里的酵母都用光了。”他说，“我昨天夜里，溜进他家后院，拿走了他的酵母缸，然后把酵母缸放灶台旁烤了一小时，再还回去。”</p>
乔瓦尼点了点头。</p>
高温可以杀死酵母菌。</p>
“那头牛呢？”乔瓦尼又问。</p>
“也解决了。”雅各波说，“村东，马丁家的那头，最壮的。我白天去看过了，它</p>
乔瓦尼举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p>
“主的惩罚已经开始，但这同样是主的警示。祂在提醒我们，必须立刻把那只带来瘟疫的黑羊，从羊群中揪出来。”</p>
“在罪人被净化之前，这口井，已经被魔鬼的污秽所占据，不能再饮用了。”</p>
“每一滴水，都可能带着诅咒。村子里所有人家里储存的井水，都必须立刻倒掉！从今天起，所有人只能去阿诺河取水。”</p>
去河边取水，意味着要多走很远的路，对于村里的妇人来说，是巨大的负担。但此刻，没人抱怨。</p>
这是神罚。</p>
神罚之下，任何不便都是可以忍受的。比起瘟疫和死亡，多走几步路又算得了什么。</p>
“这是主对我们的第一个考验，”乔瓦尼看着众人，“祂在看，我们是否愿意为了灵魂的洁净，承受这份小小的辛劳。”</p>
“我们愿意！院长大人！”人群中有人高喊起来。</p>
“我们愿意！”喊声汇成一片。</p>
巴托洛站在远处，靠着那棵老橡树。</p>
他看着乔瓦尼，这个年轻的院长，像一个高明的耍蛇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笛子，就让全村的人都跟着他的调子起舞。</p>
他心里感到一阵寒意。</p>
他知道，那筐烂鱼，那口被污染的水井，都是冲着他来的。</p>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刀剑，却比刀剑更凶险的战争。</p>
他巴托洛，在村里作威作福了一辈子，靠的是土地、金钱和看得见的鞭子。</p>
而这个小白脸院长，用的是看不见的东西。</p>
恐惧。</p>
信仰。</p>
还有人心。</p>
巴托洛冷笑一声，转身带着仆人走了。他觉得，只要自己不慌，只要自己还是那个手握佃户生死大权的巴托洛，这个小白脸就奈何不了他。</p>
谣言，终究只是风。</p>
风吹过，什么也留不下。</p>
但他错了。</p>
风，有时候是能杀人的。</p>
……</p>
恐慌像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发芽，生长，爬满整个村庄。</p>
水井事件，只是第一颗种子。</p>
第二天，第二颗种子就发芽了。</p>
面包师乔托，那个读过几天书，在村口为大家宣读告示的胖子，遇到了麻烦。</p>
他的面包，发不起来了。</p>
乔托是村里最好的面包师。他的酵母，是祖上传下来的，养了快一百年。用他的酵母发出来的面，烤成的面包，松软，香甜，带着一股麦子本身的清香。</p>
佛罗伦萨的贵族，有时候都会派仆人，专门来买他的面包。</p>
这是乔托最引以为傲的事情。</p>
但今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背叛了他。</p>
他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加酵母，和面，然后把面团放在温暖的炉子边上，盖上湿布，等着它慢慢发酵。</p>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去喝一小杯葡萄酒，打个盹。</p>
等他醒来，那面团就会像一座白色的小山一样，鼓得高高的。</p>
但今天，他打完盹回来，揭开湿布一看。</p>
面团还是那个面团。</p>
死气沉沉地，瘫在那里。</p>
乔托愣住了。</p>
他以为是自己没睡醒。</p>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p>
还是没发起来。</p>
“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句，用手指戳了戳面团。</p>
又冷又硬。</p>
他以为是今天天气太冷的缘故。</p>
他又往炉子里加了几块柴，把屋子烧得更暖和了一些。</p>
然后，他把那团没发起来的面扔掉，重新和了一大团。</p>
这一次，他加了双倍的酵母。</p>
他守在炉子边，一步也不离开。他看着那面团，像在看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p>
一个小时过去了。</p>
两个小时过去了。</p>
面团，还是一动不动。</p>
乔托的汗下来了。</p>
他婆娘也过来了，看他对着一团死面发呆，觉得很奇怪。</p>
“怎么了？”</p>
“发不起来。”</p>
“怎么会发不起来？”他婆娘不信，自己也过去看了看。</p>
面团确实没发。</p>
“是不是酵母出问题了？”</p>
乔托赶紧跑去检查他的宝贝酵母。那一大罐用陶土瓶装着的，每天都要精心伺候的酵母。</p>
他舀起一勺，闻了闻。</p>
还是那股熟悉的，酸中带甜的香气。</p>
没问题啊。</p>
“再试一次！”乔托咬着牙说。</p>
他不信这个邪。</p>
他又和了一团面。</p>
这一次，他几乎把半罐子酵母都倒了进去。</p>
然后，他跪在炉子前，开始向上帝，向圣母玛利亚，向所有他知道名字的圣人祈祷。</p>
结果，还是一样。</p>
那团加了巨量酵母的面，不仅没有发起来，反而变得更硬了，像一块石头。</p>
乔托彻底绝望了。</p>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三团失败的面团，眼神呆滞。</p>
他当了一辈子面包师。</p>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面会在他手里发不起来。</p>
这对他来说，比让他去死还难受。</p>
这是否定了他的全部。</p>
他婆娘开始哭了。</p>
“是诅咒…一定是诅咒…”她一边哭，一边在胸口画着十字，“院长大人说的是真的…主的惩罚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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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托不说话。</p>
他是个“文化人”，他以前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p>
但现在，他信了。</p>
除了诅咒，他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解释。</p>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全村。</p>
乔托的面包房，被人围得水泄不通。</p>
人们不是来买面包的。</p>
是来看热闹的。</p>
他们看着那几坨硬邦邦的死面疙瘩，看着失魂落魄的乔托，和在一旁哭天抹泪的他婆娘。</p>
他们的脸上，没有同情。</p>
只有恐惧。</p>
“是真的…连乔托的面包都发不起来了…”</p>
“乔托可是我们村最好的面包师啊…”</p>
“太可怕了…下一个会轮到谁？”</p>
“都是那个渎神者害的！到底是谁干的！”</p>
人们的恐惧，在发酵。</p>
比乔托的面团，发酵得快多了。</p>
夜里。</p>
雅各波的肉铺。</p>
乔瓦尼又来了。</p>
还是一个人，提着一瓶酒。</p>
雅各波把门关好，给乔瓦尼倒了一杯酒。</p>
“干得不错。”乔瓦尼说，他指的是面包师的事。</p>
雅各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p>
“那胖子差点把家里的酵母都用光了。”他说，“我昨天夜里，溜进他家后院，拿走了他的酵母缸，然后把酵母缸放灶台旁烤了一小时，再还回去。”</p>
乔瓦尼点了点头。</p>
高温可以杀死酵母菌。</p>
“那头牛呢？”乔瓦尼又问。</p>
“也解决了。”雅各波说，“村东，马丁家的那头，最壮的。我白天去看过了，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