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罪的狂欢与圣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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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多院长那间石室的门，关上了。</p>
没有斥责，没有咆哮，甚至连摔门声都没有。</p>
年轻的修士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p>
“他看见了。”马尔谷修士说。</p>
“看见就看见了。”</p>
说话的是那个满脸雀斑的修士，他叫彼得罗。他是刚才吃得最凶，闹得最欢的一个。</p>
他用乔瓦尼教给他们的那一套逻辑来给自己壮胆。</p>
“我们做错了什么？”</p>
“我们没偷没抢！那是别人送来的！我们是在救人！看看那些难民，如果不是我们，他们今晚就得饿死！”</p>
“对…对啊…”旁边有人附和，“我们是为了救人…”</p>
“而且，法不责众！”彼得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咱们都吃了！全院上下，除了那几个老顽固，谁没吃？难道院长还能把我们都赶出去不成？”</p>
“赶出去就赶出去！”另一个喝醉了的修士，大着舌头喊道，“我知道乔瓦尼院长在镇上有商栈！大不了我们去投奔他！天天有白面包吃！”</p>
“对！去投奔乔瓦尼院长！”</p>
他们说得越大声，心里就越发虚。</p>
他们从小就在这座修道院里长大，雷蒙多院长在他们心里，不只是一个长辈，更是一个神。</p>
一个代表着绝对真理的神。</p>
现在，神沉默了。</p>
这种沉默，比神罚降临，更让他们恐惧。</p>
夜更深了。</p>
那桶葡萄酒，被喝光了。</p>
乔瓦尼带来的酒，是好酒，劲儿大。这些平时只喝清水的修士，哪里受得住？</p>
更别提骤然之前摄取了这么多的脂肪。</p>
“呕——”</p>
不知是谁，先吐了。</p>
这一吐，让其他人也忍不住了。</p>
肉干、奶酪在肚子里翻江倒海。</p>
“呕——”</p>
“呕——”</p>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修道院里响了起来。</p>
庭院里，回廊上，甚至圣坛的台阶下。</p>
到处都是。</p>
圣洁的修道院变成了充满恶臭的“猪圈”。</p>
菲利波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p>
他没吐。</p>
他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剩下的，他都分给了那个母亲和麻风病人。</p>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因为“行善”而红光满面的同伴，现在一个个脸色蜡黄，跪在地上，把胆汁都吐了出来。</p>
他突然觉得，乔瓦尼不仅是一个慷慨的施舍者。</p>
他更是一个冷酷的实验家。</p>
他把欲望扔进了这个长期饥饿的笼子里。</p>
他不仅要看他们怎么抢食，还要看他们怎么消化不良，怎么因为暴食而丑态百出。</p>
这才是“罪”。</p>
乔瓦尼说的“罪归于我”，其实是个陷阱。</p>
罪，从来不会归于别人。</p>
罪，就在这满地的呕吐物里。</p>
就在这些年轻修士因贪婪而扭曲，因恐惧而痉挛的脸上。</p>
菲利波看向雷蒙多院长的那扇石门。</p>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p>
那光，摇曳不定，像是在哭泣。</p>
……</p>
天，亮了。</p>
这一夜，没人敢睡。</p>
也没人能睡得着。</p>
晨光照亮了满地的狼藉，照亮了那一滩滩红红白白的秽物，也照亮了修士们那一张张灰败的脸。</p>
难民们躲到了后院的柴房里。他们是穷人，但他们不傻。他们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比以往的寒风还要可怕。</p>
庭院、寂静。</p>
只有苍蝇，闻着味儿来了，“嗡嗡”叫着，在那堆秽物上盘旋。</p>
吱呀——</p>
那扇关闭了一整夜的石门，终于开了。</p>
所有人浑身一颤。</p>
彼得罗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p>
雷蒙多院长走了出来。</p>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空荡荡的旧袍子。</p>
经过一夜，他似乎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裹着一层皮的骷髅。</p>
安德烈等几个老修士，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悲愤，那是终于等到了主心骨的表情。</p>
“院长！您要为我们做主啊！”</p>
“您看看！看看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是魔窟！是猪圈！他们…他们亵渎了圣地！”</p>
雷蒙多没有理会安德烈。</p>
他穿过安德烈，穿过那些老修士，径直走向了庭院中央。</p>
那里，是呕吐物最密集，也最恶臭的地方。</p>
是彼得罗昨天晚上吐的一大滩。</p>
里面有未消化的肉块，红色的酒渍，还有黄色的胆汁。</p>
几只苍蝇正趴在上面，贪婪地吮吸着。</p>
雷蒙多在离那滩秽物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p>
所有的修士，年轻的，年老的，都屏住了呼吸。</p>
他们不知道院长要干什么。</p>
是要降下雷霆之怒吗？</p>
是要宣布把他们全部逐出修道院吗？</p>
如果是那样，彼得罗反而不怕了。正如他昨晚吹牛说的，大不了去投奔乔瓦尼。</p>
但是，雷蒙多没有做任何他们预想中的事。</p>
他缓缓地，弯下了腰。</p>
他的膝盖，弯曲。</p>
“噗通。”</p>
他跪下了。</p>
就在那滩最恶心的秽物面前跪下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彼得罗瞪大了眼睛。</p>
安德烈张大了嘴巴。</p>
菲利波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p>
院长…在干什么？</p>
雷蒙多跪得笔直。</p>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滩东西。</p>
然后，他伸出了手。</p>
那只枯瘦如柴，长满了老人斑的手。</p>
那只无数次抚摸过圣经，无数次为信徒使用圣油的手。</p>
伸向了那滩呕吐物。</p>
“不…”菲利波在心里呐喊。</p>
“院长！”安德烈惊恐地叫出了声。</p>
但雷蒙多没有停。</p>
他的手，抓起了一把秽物。</p>
黏稠的，恶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p>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p>
那眼神，不是厌恶，不是恶心。</p>
是悲伤。</p>
是父亲看到了自己孩子身上流出的脓血时的，痛彻心扉的悲伤。</p>
“这是罪。”</p>
雷蒙多终于开口了。</p>
“这是贪婪的味道。”</p>
“这是欲望的残渣。”</p>
“这是你们灵魂现在的样子。”</p>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那些年轻的修士。</p>
“我的孩子们，你们以为你们吃下去的是面包吗？”</p>
“不，你们吃下去的，是魔鬼的钩子。”</p>
“现在，钩子进去了，肉烂了。”</p>
“魔鬼在你们肚子里笑。”</p>
彼得罗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p>
“但是…”</p>
雷蒙多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p>
“是我的错。”</p>
“是我这个牧羊人，没有看好我的羊群。”</p>
“是我修行不够，德行不厚，才让魔鬼钻了空子，进了家门。”</p>
“我是院长。我是父亲。”</p>
“子之错，父之过。”</p>
“你们吃下去的罪，既然吐出来了，那就不能留在这里玷污圣地。”</p>
“既然你们受不了这个苦，消不了这个业…”</p>
雷蒙多的手，慢慢抬高。</p>
那把污秽，离他的嘴，越来越近。</p>
“那就让我这个父亲，替你们吃。”</p>
“让我替你们，赎这个罪。”</p>
话音落下。</p>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灵魂几乎要炸裂的目光中。</p>
雷蒙多张开嘴，将手里那把混合着胃酸、腐肉和烂酒的秽物，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口中。</p>
吞咽。</p>
喉结滚动。</p>
“咕嘟。”</p>
他吃了。</p>
他真的吃了。</p>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p>
苍蝇停止了嗡嗡叫。风停止了吹。</p>
菲利波看着这一幕，感觉天塌了。</p>
昨天，乔瓦尼用白面包和逻辑，构建起来的那座关于“功德”和“行善”的堡垒，在雷蒙多这惊世骇俗的一吞之下，瞬间化为了齑粉。</p>
什么手段与目的。</p>
什么为了救人而背负罪恶。</p>
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诡辩。</p>
这才是真正的“背负”。</p>
这才是真正的“圣洁”。</p>
雷蒙多没有停。</p>
他又抓起了第二把。</p>
他一边咀嚼，一边流泪。</p>
那混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他沾满污秽的手上，滴在他嘴角的残渣上。</p>
“主啊…”他含混不清地哭诉着，“求你宽恕彼得罗…他只是饿了…”</p>
“求你宽恕马尔谷…他只是年轻…”</p>
“所有的罪，都归我…都归我雷蒙多…”</p>
“让那魔鬼的火，烧我的喉咙，烧我的肚腹…不要烧他们的灵魂…”</p>
他又吞了一口。</p>
“呕——”</p>
生理的本能让他干呕，但他强行压了下去，硬生生地咽了下去。</p>
“啊——！！！”</p>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p>
是彼得罗。</p>
那个雀斑修士。</p>
那个昨天还叫嚣着“法不责众”，那个刚才还想着去投奔乔瓦尼的年轻人。</p>
他崩溃了。</p>
彻底地，完全地，从灵魂深处崩溃了。</p>
他看着那个视如父亲的老人，在吃他的呕吐物，在替他赎罪。</p>
这种巨大的，如山崩海啸般的罪恶感，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p>
“别吃了！别吃了！”</p>
彼得罗发疯一样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p>
他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脸，捶打着自己的胸口。</p>
“我有罪！我有罪啊！”</p>
“我是畜生！我是魔鬼！”</p>
“院长！你杀了我吧！你别吃了！求求你别吃了！”</p>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伸手去抢雷蒙多手里的秽物，想往自己嘴里塞。</p>
“我吃！该我吃！这是我的罪！”</p>
“院长！”</p>
“我有罪！”</p>
“我不该吃那块肉！我不该喝酒！”</p>
一个个年轻的修士，精神崩溃了。</p>
他们跪倒了一片。</p>
他们哭喊着，哀嚎着，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p>
有人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p>
有人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拼命地催吐，想要把肚子里残留的“罪恶”，全部吐干净。</p>
“呕——”</p>
“呕——”</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昨天那是生理的呕吐。</p>
今天，这是灵魂的忏悔。</p>
整个修道院，变成了疯狂的忏悔场。</p>
哭声震天。</p>
在这哭声中，雷蒙多停下了手。</p>
他满嘴污秽，脸上带着泪痕。</p>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p>
他看着眼前这群痛哭流涕，悔恨欲绝的年轻人。</p>
他知道，他赢了。</p>
乔瓦尼用物质的欲望，攻破了他们的身体。</p>
而他，用极致的自虐，用这种近乎恐怖的“圣行”，重新夺回了他们的灵魂。</p>
而且，这一次，锁得更紧，更死。</p>
因为，这是用“愧疚”打造的锁链。</p>
这种锁链，比任何戒律，都要坚固一万倍。</p>
菲利波站在角落里。</p>
他没有跪。</p>
也没有哭。</p>
他只是浑身冰冷，手脚麻木。</p>
他看着如同神魔一般的雷蒙多。</p>
又摸了摸怀里乔瓦尼给的金币。</p>
他觉得这包金币是那么的烫手。</p>
乔瓦尼是个魔鬼，他玩弄人心，把贪婪包装成恩典。</p>
但雷蒙多…</p>
雷蒙多，也许是圣人。</p>
但这种圣人，比魔鬼，更让人感到恐惧。</p>
雷蒙多缓缓站起身。</p>
他没有擦嘴。</p>
他用那种沾满污秽的威严，扫视全场。</p>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p>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着他的宣判。</p>
雷蒙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菲利波身上。</p>
或者说，落在了菲利波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地方。</p>
“菲利波。”</p>
“过来。”</p>
“把你怀里的东西，那个魔鬼留下的‘礼物’，拿给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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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多院长那间石室的门，关上了。</p>
没有斥责，没有咆哮，甚至连摔门声都没有。</p>
年轻的修士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p>
“他看见了。”马尔谷修士说。</p>
“看见就看见了。”</p>
说话的是那个满脸雀斑的修士，他叫彼得罗。他是刚才吃得最凶，闹得最欢的一个。</p>
他用乔瓦尼教给他们的那一套逻辑来给自己壮胆。</p>
“我们做错了什么？”</p>
“我们没偷没抢！那是别人送来的！我们是在救人！看看那些难民，如果不是我们，他们今晚就得饿死！”</p>
“对…对啊…”旁边有人附和，“我们是为了救人…”</p>
“而且，法不责众！”彼得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咱们都吃了！全院上下，除了那几个老顽固，谁没吃？难道院长还能把我们都赶出去不成？”</p>
“赶出去就赶出去！”另一个喝醉了的修士，大着舌头喊道，“我知道乔瓦尼院长在镇上有商栈！大不了我们去投奔他！天天有白面包吃！”</p>
“对！去投奔乔瓦尼院长！”</p>
他们说得越大声，心里就越发虚。</p>
他们从小就在这座修道院里长大，雷蒙多院长在他们心里，不只是一个长辈，更是一个神。</p>
一个代表着绝对真理的神。</p>
现在，神沉默了。</p>
这种沉默，比神罚降临，更让他们恐惧。</p>
夜更深了。</p>
那桶葡萄酒，被喝光了。</p>
乔瓦尼带来的酒，是好酒，劲儿大。这些平时只喝清水的修士，哪里受得住？</p>
更别提骤然之前摄取了这么多的脂肪。</p>
“呕——”</p>
不知是谁，先吐了。</p>
这一吐，让其他人也忍不住了。</p>
肉干、奶酪在肚子里翻江倒海。</p>
“呕——”</p>
“呕——”</p>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修道院里响了起来。</p>
庭院里，回廊上，甚至圣坛的台阶下。</p>
到处都是。</p>
圣洁的修道院变成了充满恶臭的“猪圈”。</p>
菲利波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p>
他没吐。</p>
他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剩下的，他都分给了那个母亲和麻风病人。</p>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因为“行善”而红光满面的同伴，现在一个个脸色蜡黄，跪在地上，把胆汁都吐了出来。</p>
他突然觉得，乔瓦尼不仅是一个慷慨的施舍者。</p>
他更是一个冷酷的实验家。</p>
他把欲望扔进了这个长期饥饿的笼子里。</p>
他不仅要看他们怎么抢食，还要看他们怎么消化不良，怎么因为暴食而丑态百出。</p>
这才是“罪”。</p>
乔瓦尼说的“罪归于我”，其实是个陷阱。</p>
罪，从来不会归于别人。</p>
罪，就在这满地的呕吐物里。</p>
就在这些年轻修士因贪婪而扭曲，因恐惧而痉挛的脸上。</p>
菲利波看向雷蒙多院长的那扇石门。</p>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p>
那光，摇曳不定，像是在哭泣。</p>
……</p>
天，亮了。</p>
这一夜，没人敢睡。</p>
也没人能睡得着。</p>
晨光照亮了满地的狼藉，照亮了那一滩滩红红白白的秽物，也照亮了修士们那一张张灰败的脸。</p>
难民们躲到了后院的柴房里。他们是穷人，但他们不傻。他们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比以往的寒风还要可怕。</p>
庭院、寂静。</p>
只有苍蝇，闻着味儿来了，“嗡嗡”叫着，在那堆秽物上盘旋。</p>
吱呀——</p>
那扇关闭了一整夜的石门，终于开了。</p>
所有人浑身一颤。</p>
彼得罗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p>
雷蒙多院长走了出来。</p>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空荡荡的旧袍子。</p>
经过一夜，他似乎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裹着一层皮的骷髅。</p>
安德烈等几个老修士，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悲愤，那是终于等到了主心骨的表情。</p>
“院长！您要为我们做主啊！”</p>
“您看看！看看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是魔窟！是猪圈！他们…他们亵渎了圣地！”</p>
雷蒙多没有理会安德烈。</p>
他穿过安德烈，穿过那些老修士，径直走向了庭院中央。</p>
那里，是呕吐物最密集，也最恶臭的地方。</p>
是彼得罗昨天晚上吐的一大滩。</p>
里面有未消化的肉块，红色的酒渍，还有黄色的胆汁。</p>
几只苍蝇正趴在上面，贪婪地吮吸着。</p>
雷蒙多在离那滩秽物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p>
所有的修士，年轻的，年老的，都屏住了呼吸。</p>
他们不知道院长要干什么。</p>
是要降下雷霆之怒吗？</p>
是要宣布把他们全部逐出修道院吗？</p>
如果是那样，彼得罗反而不怕了。正如他昨晚吹牛说的，大不了去投奔乔瓦尼。</p>
但是，雷蒙多没有做任何他们预想中的事。</p>
他缓缓地，弯下了腰。</p>
他的膝盖，弯曲。</p>
“噗通。”</p>
他跪下了。</p>
就在那滩最恶心的秽物面前跪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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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罗瞪大了眼睛。</p>
安德烈张大了嘴巴。</p>
菲利波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p>
院长…在干什么？</p>
雷蒙多跪得笔直。</p>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滩东西。</p>
然后，他伸出了手。</p>
那只枯瘦如柴，长满了老人斑的手。</p>
那只无数次抚摸过圣经，无数次为信徒使用圣油的手。</p>
伸向了那滩呕吐物。</p>
“不…”菲利波在心里呐喊。</p>
“院长！”安德烈惊恐地叫出了声。</p>
但雷蒙多没有停。</p>
他的手，抓起了一把秽物。</p>
黏稠的，恶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p>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p>
那眼神，不是厌恶，不是恶心。</p>
是悲伤。</p>
是父亲看到了自己孩子身上流出的脓血时的，痛彻心扉的悲伤。</p>
“这是罪。”</p>
雷蒙多终于开口了。</p>
“这是贪婪的味道。”</p>
“这是欲望的残渣。”</p>
“这是你们灵魂现在的样子。”</p>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那些年轻的修士。</p>
“我的孩子们，你们以为你们吃下去的是面包吗？”</p>
“不，你们吃下去的，是魔鬼的钩子。”</p>
“现在，钩子进去了，肉烂了。”</p>
“魔鬼在你们肚子里笑。”</p>
彼得罗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p>
“但是…”</p>
雷蒙多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p>
“是我的错。”</p>
“是我这个牧羊人，没有看好我的羊群。”</p>
“是我修行不够，德行不厚，才让魔鬼钻了空子，进了家门。”</p>
“我是院长。我是父亲。”</p>
“子之错，父之过。”</p>
“你们吃下去的罪，既然吐出来了，那就不能留在这里玷污圣地。”</p>
“既然你们受不了这个苦，消不了这个业…”</p>
雷蒙多的手，慢慢抬高。</p>
那把污秽，离他的嘴，越来越近。</p>
“那就让我这个父亲，替你们吃。”</p>
“让我替你们，赎这个罪。”</p>
话音落下。</p>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灵魂几乎要炸裂的目光中。</p>
雷蒙多张开嘴，将手里那把混合着胃酸、腐肉和烂酒的秽物，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口中。</p>
吞咽。</p>
喉结滚动。</p>
“咕嘟。”</p>
他吃了。</p>
他真的吃了。</p>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p>
苍蝇停止了嗡嗡叫。风停止了吹。</p>
菲利波看着这一幕，感觉天塌了。</p>
昨天，乔瓦尼用白面包和逻辑，构建起来的那座关于“功德”和“行善”的堡垒，在雷蒙多这惊世骇俗的一吞之下，瞬间化为了齑粉。</p>
什么手段与目的。</p>
什么为了救人而背负罪恶。</p>
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诡辩。</p>
这才是真正的“背负”。</p>
这才是真正的“圣洁”。</p>
雷蒙多没有停。</p>
他又抓起了第二把。</p>
他一边咀嚼，一边流泪。</p>
那混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他沾满污秽的手上，滴在他嘴角的残渣上。</p>
“主啊…”他含混不清地哭诉着，“求你宽恕彼得罗…他只是饿了…”</p>
“求你宽恕马尔谷…他只是年轻…”</p>
“所有的罪，都归我…都归我雷蒙多…”</p>
“让那魔鬼的火，烧我的喉咙，烧我的肚腹…不要烧他们的灵魂…”</p>
他又吞了一口。</p>
“呕——”</p>
生理的本能让他干呕，但他强行压了下去，硬生生地咽了下去。</p>
“啊——！！！”</p>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p>
是彼得罗。</p>
那个雀斑修士。</p>
那个昨天还叫嚣着“法不责众”，那个刚才还想着去投奔乔瓦尼的年轻人。</p>
他崩溃了。</p>
彻底地，完全地，从灵魂深处崩溃了。</p>
他看着那个视如父亲的老人，在吃他的呕吐物，在替他赎罪。</p>
这种巨大的，如山崩海啸般的罪恶感，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p>
“别吃了！别吃了！”</p>
彼得罗发疯一样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p>
他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脸，捶打着自己的胸口。</p>
“我有罪！我有罪啊！”</p>
“我是畜生！我是魔鬼！”</p>
“院长！你杀了我吧！你别吃了！求求你别吃了！”</p>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伸手去抢雷蒙多手里的秽物，想往自己嘴里塞。</p>
“我吃！该我吃！这是我的罪！”</p>
“院长！”</p>
“我有罪！”</p>
“我不该吃那块肉！我不该喝酒！”</p>
一个个年轻的修士，精神崩溃了。</p>
他们跪倒了一片。</p>
他们哭喊着，哀嚎着，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p>
有人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p>
有人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拼命地催吐，想要把肚子里残留的“罪恶”，全部吐干净。</p>
“呕——”</p>
“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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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是生理的呕吐。</p>
今天，这是灵魂的忏悔。</p>
整个修道院，变成了疯狂的忏悔场。</p>
哭声震天。</p>
在这哭声中，雷蒙多停下了手。</p>
他满嘴污秽，脸上带着泪痕。</p>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p>
他看着眼前这群痛哭流涕，悔恨欲绝的年轻人。</p>
他知道，他赢了。</p>
乔瓦尼用物质的欲望，攻破了他们的身体。</p>
而他，用极致的自虐，用这种近乎恐怖的“圣行”，重新夺回了他们的灵魂。</p>
而且，这一次，锁得更紧，更死。</p>
因为，这是用“愧疚”打造的锁链。</p>
这种锁链，比任何戒律，都要坚固一万倍。</p>
菲利波站在角落里。</p>
他没有跪。</p>
也没有哭。</p>
他只是浑身冰冷，手脚麻木。</p>
他看着如同神魔一般的雷蒙多。</p>
又摸了摸怀里乔瓦尼给的金币。</p>
他觉得这包金币是那么的烫手。</p>
乔瓦尼是个魔鬼，他玩弄人心，把贪婪包装成恩典。</p>
但雷蒙多…</p>
雷蒙多，也许是圣人。</p>
但这种圣人，比魔鬼，更让人感到恐惧。</p>
雷蒙多缓缓站起身。</p>
他没有擦嘴。</p>
他用那种沾满污秽的威严，扫视全场。</p>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p>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着他的宣判。</p>
雷蒙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菲利波身上。</p>
或者说，落在了菲利波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地方。</p>
“菲利波。”</p>
“过来。”</p>
“把你怀里的东西，那个魔鬼留下的‘礼物’，拿给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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