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猪圈里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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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斋期的第七天。</p>
彼得罗躺在小经堂的石板上。</p>
昨天他还指着房梁说看见了带着翅膀的天使，说天使在吹号角，号角里流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蜜糖。</p>
今天蜜糖没了，只剩下胃酸。他蜷缩着，嘴里吐着白沫，时不时抽搐一下。</p>
马尔谷也不喊了。他靠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他不再飞翔，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p>
菲利波看着他们。</p>
他没看见光。从第一天到第七天，他一眼都没看见。</p>
他只看见了饿。</p>
饿是一种很实在的东西。它不跟你讲道理，也不跟你谈神学。它就像一把钝刀子，在你身体里来回地锯。</p>
菲利波摸了摸肚子，空的。</p>
他又摸了摸怀里，也是空的。那袋金币，早在第一天就被他扔进了粪坑。</p>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扔掉的是罪。</p>
现在他觉得，自己扔掉的是命。</p>
作为庶务修士，虽然大家都躺下了，他还是得动。这是习惯，也是修道院最后的秩序。</p>
他扶着墙，站起来，往回廊走去。那里躺着难民和麻风病人。</p>
前几天，彼得罗他们看见“圣光”的时候，跑过来给这些人传福音。说只要跟着一起饿，就能看见天堂。</p>
有些难民信了，跟着饿。有些没信，但也饿，因为实在是没吃的。</p>
菲利波走到了麻风病人待的角落。</p>
那里很安静。太安静了。</p>
平时，这里总会有呻吟声，有抓挠烂肉的声音，有痛苦的喘息声。</p>
今天什么都没有。</p>
菲利波走过去。他看到了那个叫老托马斯的麻风病人。</p>
老托马斯躺在一堆烂草里，姿势很怪。他的头向后仰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向天呼喊，又像是在等着接天上掉下来的馅饼。</p>
一只老鼠，正大摇大摆地从他的胸口爬过去。</p>
菲利波赶走了老鼠。</p>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托马斯的额头。</p>
硬的。凉的。死了。</p>
死得很彻底。甚至连身上的脓疮都冻结了，不再流淌。</p>
菲利波站了一会儿。</p>
只能对着尸体念道：“愿主接纳你的灵魂”。</p>
他又往前走。</p>
一个叫朱塞佩的难民老头，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去喝水。</p>
但他没力气，手一软，下巴磕在了石阶上。</p>
皮破了。血流了出来。</p>
那血不是很红，有点稀，顺着石阶往下淌。</p>
朱塞佩趴在那里，发出“嗬嗬”声。他眼巴巴地看着菲利波，手在空中乱抓。</p>
救命。</p>
他在喊救命。</p>
菲利波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p>
他转过头，看向小经堂。</p>
那里，雷蒙多院长正跪在圣坛前，背挺得笔直。安德烈修士在旁边，闭着眼，嘴唇蠕动，在念着关于受苦与荣耀的经文。</p>
“当忍受试炼，因为受试验之后，必得生命的冠冕。”</p>
经文的声音飘过来，和朱塞佩的“嗬嗬”声混在一起。</p>
菲利波觉得恶心。</p>
不是胃里没东西的那种恶心。是从脑仁深处泛上来的一股子酸水。</p>
一边是生命的冠冕，一边是磕破了头流着血的老头。</p>
冠冕太高了，挂在天上。老头太低了，趴在地上。</p>
没人管老头。</p>
修士们都在忙着看天，忙着看光，忙着感动自己。</p>
菲利波没有去扶朱塞佩。他也扶不动。</p>
他只是木然地转过身，继续走。</p>
他走到了大门口。</p>
门缝很大，风往里灌。</p>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山下。</p>
山下是圣米尼亚托镇。</p>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照在镇子的红瓦顶上，泛着暖洋洋的光。</p>
那是真的光。不是饿出来的幻觉。</p>
菲利波看着那个方向。</p>
那是雷蒙多院长嘴里的“猪圈”。</p>
是堕落的地方，是充满了铜臭和欲望的地方。</p>
但是，那个地方，有烟。</p>
那是面包房烤面包的烟。或者是谁家炖肉的烟。</p>
菲利波的鼻子动了动。他当然闻不到，隔着这么远。但他脑子里闻到了。</p>
麦香。肉香。酒香。</p>
那个被他送给妇人的白面包，又浮现在眼前。</p>
软的，白的，甜的。</p>
在那个“猪圈”里，人们在骂娘，在讨价还价，在算计利息。</p>
但他们活着。</p>
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声吵架。</p>
而在身后，在这座圣洁的“神殿”里。</p>
人们在赞美，在祷告，在看天使。</p>
但他们死了。</p>
或者正在死。</p>
如果不做猪，就要做死人吗？</p>
菲利波问自己。</p>
如果圣洁的代价，就是看着老托马斯硬在墙角，看着朱塞佩流着血没人管，那这圣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p>
这哪是圣洁。</p>
这是谋杀。</p>
这是一场以此岸的生命为祭品，去贿赂彼岸神明的集体谋杀。</p>
就在这时，一阵“叮、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p>
菲利波循声望去。</p>
在院子的角落里，那棵枯死的橄榄树下。</p>
那个死了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在挖坑。</p>
土硬得像铁。</p>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石头砸下去。</p>
“叮。”</p>
只能砸出一个白印子。</p>
她的手已经烂了，血肉模糊。血沾在石头上，又蹭在土里。</p>
她在给她的孩子挖坟。</p>
“叮。”</p>
“叮。”</p>
她一下一下砸着。</p>
动作很慢。每砸一下，身体都要晃三晃。</p>
她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p>
彼得罗醒了。可能是被这声音吵醒了。</p>
他从经堂里爬出来，趴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p>
“别敲了…”彼得罗虚弱地说，“吵着…吵着天使了…”</p>
女人没理他。</p>
“叮。”</p>
又是一下。</p>
安德烈修士也睁开了眼。他皱着眉，脸上是被打扰了清修的厌烦。</p>
“无知妇人。”安德烈叹了口气，“肉体只是皮囊。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埋葬一副皮囊，却不关心自己灵魂的去处？”</p>
他说得很轻，很淡，很高深。</p>
女人还是没理他。</p>
她举起石头。</p>
但这一次，她没砸下去。</p>
她的手举在半空，浑身发抖，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p>
石头滚落在一边。</p>
她趴在那个浅浅的、连只猫都埋不了的土坑上，不动了。</p>
只有背还在微微起伏。</p>
菲利波看着这一幕。</p>
看着彼得罗的嫌弃，看着安德烈的冷漠。</p>
看着那块带血的石头。</p>
他心里的一根弦，断了。</p>
那根弦叫敬畏。对雷蒙多的敬畏，对苦修的敬畏，对所谓“圣方济各精神”的敬畏。</p>
在这一刻，通通断了。</p>
去他妈的圣光。</p>
去他妈的灵魂。</p>
如果连一个母亲想埋葬自己的孩子都是“执着”，如果连活下去都是“贪婪”。</p>
那这个天堂，我不去了。</p>
这个圣人，我不当了。</p>
菲利波转过身。</p>
他没有去扶那个女人。他也救不了她。</p>
在这里，没人能救她。</p>
能救她的东西，在山下。</p>
在那个“猪圈”里。</p>
在那个被称为“魔鬼”的男人手里。</p>
夜，终于来了。</p>
这一夜特别黑。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p>
修道院里死一样的寂静。</p>
雷蒙多还在跪着。但他似乎也睡着了，或者是晕过去了，头垂在胸前。</p>
彼得罗、安德烈、马尔谷…所有人都像尸体一样躺着。</p>
菲利波踮着脚，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p>
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在嗓子眼里跳。</p>
他怕雷蒙多突然醒过来，用那双能看穿灵魂的眼睛瞪着他，问他要去哪里。</p>
他怕安德烈爬起来，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犹大。</p>
但是没有。</p>
谁都没醒。</p>
他们都在那个饥饿编织的梦里，和天使做伴。</p>
菲利波摸到了门栓。</p>
木头的门栓，冰凉，粗糙。</p>
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抽开。</p>
吱——</p>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p>
菲利波浑身僵硬，停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p>
他回头看了一眼。</p>
黑暗中，小经堂里的烛光晃了一下，那是雷蒙多的影子。</p>
影子没动。</p>
菲利波咬着牙，挤出了门缝。</p>
冷风扑面而来。</p>
那风里没有圣香的味道，没有呕吐物的味道，没有尸体的味道。</p>
那是泥土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p>
也是叛徒的味道。</p>
菲利波关上了门。</p>
他站在门外的山坡上，看着脚下漆黑的山路。</p>
路很陡，很滑。</p>
通向那个未知的、堕落的、也许充满了陷阱的世界。</p>
他不知道乔瓦尼还在不在那里。</p>
他不知道那个魔鬼会不会嘲笑他，会不会把他赶出来。</p>
毕竟，那一袋金币，是他亲手扔进粪坑的。</p>
菲利波深吸了一口气。</p>
那口气冷得刺肺。</p>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神圣的修道院。</p>
他迈开腿，向着山下，向着黑暗，向着那个闪烁着灯火的“猪圈”而去。</p>
起初是走，然后是小跑，最后是狂奔。</p>
草鞋跑丢了一只。脚被石头划破了。</p>
他感觉不到疼。</p>
他只想跑。</p>
逃离这个吃人的天堂。</p>
奔向那个能让人活命的地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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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斋期的第七天。</p>
彼得罗躺在小经堂的石板上。</p>
昨天他还指着房梁说看见了带着翅膀的天使，说天使在吹号角，号角里流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蜜糖。</p>
今天蜜糖没了，只剩下胃酸。他蜷缩着，嘴里吐着白沫，时不时抽搐一下。</p>
马尔谷也不喊了。他靠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他不再飞翔，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p>
菲利波看着他们。</p>
他没看见光。从第一天到第七天，他一眼都没看见。</p>
他只看见了饿。</p>
饿是一种很实在的东西。它不跟你讲道理，也不跟你谈神学。它就像一把钝刀子，在你身体里来回地锯。</p>
菲利波摸了摸肚子，空的。</p>
他又摸了摸怀里，也是空的。那袋金币，早在第一天就被他扔进了粪坑。</p>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扔掉的是罪。</p>
现在他觉得，自己扔掉的是命。</p>
作为庶务修士，虽然大家都躺下了，他还是得动。这是习惯，也是修道院最后的秩序。</p>
他扶着墙，站起来，往回廊走去。那里躺着难民和麻风病人。</p>
前几天，彼得罗他们看见“圣光”的时候，跑过来给这些人传福音。说只要跟着一起饿，就能看见天堂。</p>
有些难民信了，跟着饿。有些没信，但也饿，因为实在是没吃的。</p>
菲利波走到了麻风病人待的角落。</p>
那里很安静。太安静了。</p>
平时，这里总会有呻吟声，有抓挠烂肉的声音，有痛苦的喘息声。</p>
今天什么都没有。</p>
菲利波走过去。他看到了那个叫老托马斯的麻风病人。</p>
老托马斯躺在一堆烂草里，姿势很怪。他的头向后仰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向天呼喊，又像是在等着接天上掉下来的馅饼。</p>
一只老鼠，正大摇大摆地从他的胸口爬过去。</p>
菲利波赶走了老鼠。</p>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托马斯的额头。</p>
硬的。凉的。死了。</p>
死得很彻底。甚至连身上的脓疮都冻结了，不再流淌。</p>
菲利波站了一会儿。</p>
只能对着尸体念道：“愿主接纳你的灵魂”。</p>
他又往前走。</p>
一个叫朱塞佩的难民老头，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去喝水。</p>
但他没力气，手一软，下巴磕在了石阶上。</p>
皮破了。血流了出来。</p>
那血不是很红，有点稀，顺着石阶往下淌。</p>
朱塞佩趴在那里，发出“嗬嗬”声。他眼巴巴地看着菲利波，手在空中乱抓。</p>
救命。</p>
他在喊救命。</p>
菲利波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p>
他转过头，看向小经堂。</p>
那里，雷蒙多院长正跪在圣坛前，背挺得笔直。安德烈修士在旁边，闭着眼，嘴唇蠕动，在念着关于受苦与荣耀的经文。</p>
“当忍受试炼，因为受试验之后，必得生命的冠冕。”</p>
经文的声音飘过来，和朱塞佩的“嗬嗬”声混在一起。</p>
菲利波觉得恶心。</p>
不是胃里没东西的那种恶心。是从脑仁深处泛上来的一股子酸水。</p>
一边是生命的冠冕，一边是磕破了头流着血的老头。</p>
冠冕太高了，挂在天上。老头太低了，趴在地上。</p>
没人管老头。</p>
修士们都在忙着看天，忙着看光，忙着感动自己。</p>
菲利波没有去扶朱塞佩。他也扶不动。</p>
他只是木然地转过身，继续走。</p>
他走到了大门口。</p>
门缝很大，风往里灌。</p>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山下。</p>
山下是圣米尼亚托镇。</p>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照在镇子的红瓦顶上，泛着暖洋洋的光。</p>
那是真的光。不是饿出来的幻觉。</p>
菲利波看着那个方向。</p>
那是雷蒙多院长嘴里的“猪圈”。</p>
是堕落的地方，是充满了铜臭和欲望的地方。</p>
但是，那个地方，有烟。</p>
那是面包房烤面包的烟。或者是谁家炖肉的烟。</p>
菲利波的鼻子动了动。他当然闻不到，隔着这么远。但他脑子里闻到了。</p>
麦香。肉香。酒香。</p>
那个被他送给妇人的白面包，又浮现在眼前。</p>
软的，白的，甜的。</p>
在那个“猪圈”里，人们在骂娘，在讨价还价，在算计利息。</p>
但他们活着。</p>
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声吵架。</p>
而在身后，在这座圣洁的“神殿”里。</p>
人们在赞美，在祷告，在看天使。</p>
但他们死了。</p>
或者正在死。</p>
如果不做猪，就要做死人吗？</p>
菲利波问自己。</p>
如果圣洁的代价，就是看着老托马斯硬在墙角，看着朱塞佩流着血没人管，那这圣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p>
这哪是圣洁。</p>
这是谋杀。</p>
这是一场以此岸的生命为祭品，去贿赂彼岸神明的集体谋杀。</p>
就在这时，一阵“叮、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p>
菲利波循声望去。</p>
在院子的角落里，那棵枯死的橄榄树下。</p>
那个死了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在挖坑。</p>
土硬得像铁。</p>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石头砸下去。</p>
“叮。”</p>
只能砸出一个白印子。</p>
她的手已经烂了，血肉模糊。血沾在石头上，又蹭在土里。</p>
她在给她的孩子挖坟。</p>
“叮。”</p>
“叮。”</p>
她一下一下砸着。</p>
动作很慢。每砸一下，身体都要晃三晃。</p>
她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p>
彼得罗醒了。可能是被这声音吵醒了。</p>
他从经堂里爬出来，趴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p>
“别敲了…”彼得罗虚弱地说，“吵着…吵着天使了…”</p>
女人没理他。</p>
“叮。”</p>
又是一下。</p>
安德烈修士也睁开了眼。他皱着眉，脸上是被打扰了清修的厌烦。</p>
“无知妇人。”安德烈叹了口气，“肉体只是皮囊。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埋葬一副皮囊，却不关心自己灵魂的去处？”</p>
他说得很轻，很淡，很高深。</p>
女人还是没理他。</p>
她举起石头。</p>
但这一次，她没砸下去。</p>
她的手举在半空，浑身发抖，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p>
石头滚落在一边。</p>
她趴在那个浅浅的、连只猫都埋不了的土坑上，不动了。</p>
只有背还在微微起伏。</p>
菲利波看着这一幕。</p>
看着彼得罗的嫌弃，看着安德烈的冷漠。</p>
看着那块带血的石头。</p>
他心里的一根弦，断了。</p>
那根弦叫敬畏。对雷蒙多的敬畏，对苦修的敬畏，对所谓“圣方济各精神”的敬畏。</p>
在这一刻，通通断了。</p>
去他妈的圣光。</p>
去他妈的灵魂。</p>
如果连一个母亲想埋葬自己的孩子都是“执着”，如果连活下去都是“贪婪”。</p>
那这个天堂，我不去了。</p>
这个圣人，我不当了。</p>
菲利波转过身。</p>
他没有去扶那个女人。他也救不了她。</p>
在这里，没人能救她。</p>
能救她的东西，在山下。</p>
在那个“猪圈”里。</p>
在那个被称为“魔鬼”的男人手里。</p>
夜，终于来了。</p>
这一夜特别黑。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p>
修道院里死一样的寂静。</p>
雷蒙多还在跪着。但他似乎也睡着了，或者是晕过去了，头垂在胸前。</p>
彼得罗、安德烈、马尔谷…所有人都像尸体一样躺着。</p>
菲利波踮着脚，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p>
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在嗓子眼里跳。</p>
他怕雷蒙多突然醒过来，用那双能看穿灵魂的眼睛瞪着他，问他要去哪里。</p>
他怕安德烈爬起来，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犹大。</p>
但是没有。</p>
谁都没醒。</p>
他们都在那个饥饿编织的梦里，和天使做伴。</p>
菲利波摸到了门栓。</p>
木头的门栓，冰凉，粗糙。</p>
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抽开。</p>
吱——</p>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p>
菲利波浑身僵硬，停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p>
他回头看了一眼。</p>
黑暗中，小经堂里的烛光晃了一下，那是雷蒙多的影子。</p>
影子没动。</p>
菲利波咬着牙，挤出了门缝。</p>
冷风扑面而来。</p>
那风里没有圣香的味道，没有呕吐物的味道，没有尸体的味道。</p>
那是泥土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p>
也是叛徒的味道。</p>
菲利波关上了门。</p>
他站在门外的山坡上，看着脚下漆黑的山路。</p>
路很陡，很滑。</p>
通向那个未知的、堕落的、也许充满了陷阱的世界。</p>
他不知道乔瓦尼还在不在那里。</p>
他不知道那个魔鬼会不会嘲笑他，会不会把他赶出来。</p>
毕竟，那一袋金币，是他亲手扔进粪坑的。</p>
菲利波深吸了一口气。</p>
那口气冷得刺肺。</p>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神圣的修道院。</p>
他迈开腿，向着山下，向着黑暗，向着那个闪烁着灯火的“猪圈”而去。</p>
起初是走，然后是小跑，最后是狂奔。</p>
草鞋跑丢了一只。脚被石头划破了。</p>
他感觉不到疼。</p>
他只想跑。</p>
逃离这个吃人的天堂。</p>
奔向那个能让人活命的地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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