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羔羊之死与叛逆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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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再快点！”</p>
菲利波冲着赶车的车夫大吼。</p>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被这个疯子一样的修士吓得不轻，拼命地抽打着那头可怜的毛驴。</p>
驴车上堆满了刚出炉的白面包，还有几罐从药剂师那里高价买来的药膏。</p>
菲利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轻了许多的钱袋，就像握着一把剑。</p>
他要回去救人。</p>
他要用乔瓦尼给他的“太阳”，去照亮那个阴森恐怖的“洞穴”。</p>
他要撕开雷蒙多的面具，告诉所有人：看啊，这就是你们崇拜的圣人，一个可怜的、玩弄影子的囚犯！</p>
他想象着彼得罗吃到面包时的表情，想象着麻风病人抹上药膏时的泪水。</p>
即将成为英雄、成为救世主的亢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p>
近了。</p>
那座灰扑扑的修道院，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p>
它如垂死的老兽，趴在半山腰上，死气沉沉。</p>
没有炊烟。</p>
没有钟声。</p>
甚至连平日里那种隐隐约约的诵经声都没有。</p>
菲利波的心猛地一沉。</p>
太安静了。</p>
“停车！”</p>
不等驴车停稳，菲利波就跳了下来。</p>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滚带爬稳住身形，冲向了大门。</p>
大门虚掩着。</p>
菲利波一把推开大门。</p>
“吱呀——”</p>
阳光照进了庭院。</p>
庭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p>
修士们，难民们。</p>
腐烂的臭味和排泄物的味道，比菲利波离开时更加浓烈。</p>
“彼得罗！马尔谷！”</p>
菲利波大喊着。</p>
没有人回应。</p>
只有角落里传来几声咳嗽。</p>
菲利波发疯一样冲向回廊。那是麻风病人的聚集地，也是彼得罗这两天最爱待的地方。</p>
他说要在那里感受麻风病人的痛苦，以此来接近上帝。</p>
他冲了过去。</p>
脚步却在接近的一瞬间停止了。</p>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p>
那里，堆着几具尸体。</p>
没有裹尸布，也没有最后的圣礼。</p>
就那么像木柴一样，堆在一起。</p>
最上面的一具，是那个难民老头朱塞佩。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灰白的眼珠瞪着天空。</p>
而在尸堆旁边。</p>
靠着墙，坐着一个人。</p>
是彼得罗。</p>
那个曾经最狂热、最虔诚、挥舞着鞭子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的雀斑修士。</p>
他瘦得脱了相。</p>
两颊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像一层透明的纸，紧紧贴在骨头上。</p>
他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上面结着黑色的痂。</p>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涣散，没有焦距。</p>
“彼得罗！”</p>
菲利波扑了过去，跪在他面前。</p>
彼得罗没有反应。</p>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这起伏微弱得像随时都会断掉的游丝。</p>
“彼得罗！你看！你看我带什么来了！”</p>
菲利波从怀里掏出那块他特意留给彼得罗的，最好的一块白面包。</p>
“面包！白面包！还有药！”</p>
“你不用死了！彼得罗！我们可以活下去！乔瓦尼院长说得对，我们是被骗了！”</p>
菲利波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撕下一小块面包。</p>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水。</p>
他只能用舌头舔了舔那块面包，试图把它弄软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彼得罗的嘴里。</p>
“吃…吃啊…”</p>
“吞下去…求你了…吞下去…”</p>
彼得罗的喉咙动了一下。</p>
但没有吞咽的动作。</p>
那块面包卡在他的嘴里，混着他嘴里的血沫，变成了一团浆糊。</p>
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机能。</p>
他的胃已经萎缩，他的食道已经闭锁。</p>
他已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再好的油，也点不亮了。</p>
“不…不…”</p>
菲利波的眼泪涌了出来，滴在彼得罗满是污垢的脸上。</p>
“别死…彼得罗…别死…”</p>
“我们还要一起去镇上…去喝红酒…去吃肉…”</p>
彼得罗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p>
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菲利波的脸上。</p>
那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p>
不是狂热的圣光。</p>
而是极度的、绝望的渴望。</p>
那是生命在最后一刻，对活着的眷恋。</p>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p>
菲利波把耳朵贴了过去。</p>
“饿…”</p>
一个气若游丝的字。</p>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字。</p>
然后。</p>
彼得罗的头垂了下去。</p>
那一丝微弱的呼吸断了。</p>
那双渴望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变成了和朱塞佩一样的死灰。</p>
菲利波僵住了。</p>
他依然保持着把耳朵贴在彼得罗嘴边的姿势。</p>
那个“饿”字，打在了他的耳膜上，钻进了他的脑浆里。</p>
死了。</p>
那个和他一起长大，一起抄写经文，一起偷吃野果的彼得罗，死了。</p>
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赞美上帝，不是忏悔罪过。</p>
是饿。</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菲利波慢慢直起身体。</p>
他看着怀里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看着那张即使在死后依然扭曲着、充满痛苦的脸。</p>
他手里的那块面包，掉在了地上。</p>
沾上了泥土，滚到了那堆尸体旁边。</p>
“为什么…”</p>
菲利波喃喃自语。</p>
“为什么会这样…”</p>
“我明明赶回来了…我明明带着真理回来了…”</p>
就在这时。</p>
一阵脚步声传来。</p>
菲利波没有回头。</p>
但他知道是谁。</p>
那股子陈腐的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掉。</p>
雷蒙多院长来了。</p>
安德烈修士扶着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老修士。</p>
他们也饿，也瘦。</p>
但他们的精神却好得吓人。</p>
雷蒙多停下了脚步。</p>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看了一眼菲利波，最后，目光落在了彼得罗的尸体上。</p>
没有悲伤。</p>
没有震惊。</p>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p>
“菲利波。”</p>
“你回来了。”</p>
“你带着一身的酒气，带着那个魔鬼的馈赠，回来了。”</p>
菲利波抱着彼得罗的尸体，缓缓转过头。</p>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要滴血。</p>
“他死了。”</p>
“彼得罗死了！就在刚刚！就在我的怀里！”</p>
“他是饿死的！”</p>
雷蒙多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迷途的羔羊，或者一个无可救药的异端。</p>
“我知道。”</p>
雷蒙多淡淡地说。</p>
然后，他指着地上那块滚落的面包，指着门外那一车的物资。</p>
“是你杀了他。”</p>
菲利波不可置信地看着雷蒙多。</p>
“我？我杀了他？”</p>
“对。”雷蒙多往前一步,“他在进行神圣的斋戒。他的灵魂正在飞升，正在接近上帝的宝座。”</p>
“而你！”</p>
雷蒙多干枯的手指直指菲利波的鼻尖。</p>
“你在这个关键时刻，带回了这些肮脏的东西！”</p>
“你用魔鬼的面包，诱惑了他最后的一口气！”</p>
“你让他带着对物质的贪恋，带着不洁的渴望死去！”</p>
“你玷污了他纯洁的死亡！”</p>
菲利波全身都在发抖。</p>
他看着雷蒙多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听着这一套荒谬绝伦的逻辑。</p>
如果是昨天，他可能会害怕，会愧疚，会跪下来忏悔。</p>
但今天。</p>
在听过了乔瓦尼的“洞穴寓言”之后，在亲眼看着彼得罗喊着“饿”死在怀里之后。</p>
他只觉得恶心。</p>
彻骨的恶心。</p>
雷蒙多并没有理会菲利波的反应。</p>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还没死透的修士，面向那些正在垂死挣扎的难民。</p>
“看啊！”</p>
“彼得罗修士，他是我们的榜样！”</p>
“他战胜了饥饿！他战胜了肉体！”</p>
“他没有死！他是蒙福的！”</p>
“他的肉体虽然在这里腐朽，但这只是臭皮囊的解脱！”</p>
“他的灵魂，因为这七天的贫穷和苦难，已经得到了彻底的净化！”</p>
“我看见了！”</p>
雷蒙多仰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p>
“天国的大门已经为他打开！天使正在吹号迎接他！”</p>
“他比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更有福！他比我们更先一步，抵达了主的怀抱！”</p>
“赞美彼得罗！赞美主！”</p>
安德烈和几个老修士立刻跪了下来，激动地高呼：</p>
“赞美彼得罗！赞美主！”</p>
就连几个还有点意识的年轻修士，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加入这场神圣的合唱。</p>
这是何等恐怖的场景。</p>
尸体堆在一边发臭。</p>
活人跪在地上歌颂死亡。</p>
而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凶手，正站在中间，享受着扭曲的崇拜。</p>
菲利波慢慢地把彼得罗的尸体放在地上。</p>
他伸出手，合上了彼得罗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p>
然后。</p>
他站了起来。</p>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p>
他的脚上有伤，还在流血。他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尸臭。</p>
但他站得笔直。</p>
“够了！”</p>
雷蒙多停了下来，皱眉看着他。</p>
“菲利波，你要忏悔吗？”</p>
“忏悔？该忏悔的是你！雷蒙多！”</p>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p>
整个庭院瞬间死寂。</p>
安德烈修士瞪大了眼睛，“菲利波！你疯了！竟敢直呼院长的名字！”</p>
菲利波没有理会安德烈。</p>
他死死盯着雷蒙多，一步一步逼近。</p>
“你看看他们！”</p>
菲利波指着地上的尸体，指着彼得罗那张干枯的脸。</p>
“这就是你的‘福气’？”</p>
“这就是你的‘恩典’？”</p>
“把活人变成死人！把人变成鬼！”</p>
“如果贫穷是通往天堂的门票，如果饥饿和疾病是上帝的恩典…”</p>
菲利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是在质问雷蒙多，也像是在质问那个沉默的上帝。</p>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苟活？！”</p>
“既然死那么好，既然死那么神圣！”</p>
“雷蒙多！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死？！”</p>
“为什么不现在就一把火烧了这座修道院！大家一起烧死！一起变成灰！一起去见上帝？！”</p>
雷蒙多的脸色变了，“住口！这是异端邪说！”</p>
“异端？”</p>
菲利波从怀里掏出那袋金币。</p>
那个沉甸甸的、被雷蒙多视为魔鬼粪土的钱袋。</p>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高高举起。</p>
“如果想活下去是异端，那我就做个异端！”</p>
“如果想吃饱肚子是魔鬼，那我就做个魔鬼！”</p>
“看看这个！这是金子！这是能买来面包和药的金子！”</p>
“它是乔瓦尼给的！那个被你们骂作撒旦的人给的！”</p>
菲利波猛地把钱袋砸在地上。</p>
“咣当！”</p>
金币散落一地，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p>
“乔瓦尼院长说，雷蒙多，你是个骗子。”</p>
“你是个把我们锁在山洞里，指着墙上的影子骗我们说是真理的囚犯头子！”</p>
“你为了你那虚伪的圣洁感，为了你那可怜的权力欲，你要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p>
“你不是圣人！”</p>
“你是凶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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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再快点！”</p>
菲利波冲着赶车的车夫大吼。</p>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被这个疯子一样的修士吓得不轻，拼命地抽打着那头可怜的毛驴。</p>
驴车上堆满了刚出炉的白面包，还有几罐从药剂师那里高价买来的药膏。</p>
菲利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轻了许多的钱袋，就像握着一把剑。</p>
他要回去救人。</p>
他要用乔瓦尼给他的“太阳”，去照亮那个阴森恐怖的“洞穴”。</p>
他要撕开雷蒙多的面具，告诉所有人：看啊，这就是你们崇拜的圣人，一个可怜的、玩弄影子的囚犯！</p>
他想象着彼得罗吃到面包时的表情，想象着麻风病人抹上药膏时的泪水。</p>
即将成为英雄、成为救世主的亢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p>
近了。</p>
那座灰扑扑的修道院，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p>
它如垂死的老兽，趴在半山腰上，死气沉沉。</p>
没有炊烟。</p>
没有钟声。</p>
甚至连平日里那种隐隐约约的诵经声都没有。</p>
菲利波的心猛地一沉。</p>
太安静了。</p>
“停车！”</p>
不等驴车停稳，菲利波就跳了下来。</p>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滚带爬稳住身形，冲向了大门。</p>
大门虚掩着。</p>
菲利波一把推开大门。</p>
“吱呀——”</p>
阳光照进了庭院。</p>
庭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p>
修士们，难民们。</p>
腐烂的臭味和排泄物的味道，比菲利波离开时更加浓烈。</p>
“彼得罗！马尔谷！”</p>
菲利波大喊着。</p>
没有人回应。</p>
只有角落里传来几声咳嗽。</p>
菲利波发疯一样冲向回廊。那是麻风病人的聚集地，也是彼得罗这两天最爱待的地方。</p>
他说要在那里感受麻风病人的痛苦，以此来接近上帝。</p>
他冲了过去。</p>
脚步却在接近的一瞬间停止了。</p>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p>
那里，堆着几具尸体。</p>
没有裹尸布，也没有最后的圣礼。</p>
就那么像木柴一样，堆在一起。</p>
最上面的一具，是那个难民老头朱塞佩。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灰白的眼珠瞪着天空。</p>
而在尸堆旁边。</p>
靠着墙，坐着一个人。</p>
是彼得罗。</p>
那个曾经最狂热、最虔诚、挥舞着鞭子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的雀斑修士。</p>
他瘦得脱了相。</p>
两颊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像一层透明的纸，紧紧贴在骨头上。</p>
他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上面结着黑色的痂。</p>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涣散，没有焦距。</p>
“彼得罗！”</p>
菲利波扑了过去，跪在他面前。</p>
彼得罗没有反应。</p>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这起伏微弱得像随时都会断掉的游丝。</p>
“彼得罗！你看！你看我带什么来了！”</p>
菲利波从怀里掏出那块他特意留给彼得罗的，最好的一块白面包。</p>
“面包！白面包！还有药！”</p>
“你不用死了！彼得罗！我们可以活下去！乔瓦尼院长说得对，我们是被骗了！”</p>
菲利波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撕下一小块面包。</p>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水。</p>
他只能用舌头舔了舔那块面包，试图把它弄软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彼得罗的嘴里。</p>
“吃…吃啊…”</p>
“吞下去…求你了…吞下去…”</p>
彼得罗的喉咙动了一下。</p>
但没有吞咽的动作。</p>
那块面包卡在他的嘴里，混着他嘴里的血沫，变成了一团浆糊。</p>
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机能。</p>
他的胃已经萎缩，他的食道已经闭锁。</p>
他已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再好的油，也点不亮了。</p>
“不…不…”</p>
菲利波的眼泪涌了出来，滴在彼得罗满是污垢的脸上。</p>
“别死…彼得罗…别死…”</p>
“我们还要一起去镇上…去喝红酒…去吃肉…”</p>
彼得罗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p>
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菲利波的脸上。</p>
那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p>
不是狂热的圣光。</p>
而是极度的、绝望的渴望。</p>
那是生命在最后一刻，对活着的眷恋。</p>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p>
菲利波把耳朵贴了过去。</p>
“饿…”</p>
一个气若游丝的字。</p>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字。</p>
然后。</p>
彼得罗的头垂了下去。</p>
那一丝微弱的呼吸断了。</p>
那双渴望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变成了和朱塞佩一样的死灰。</p>
菲利波僵住了。</p>
他依然保持着把耳朵贴在彼得罗嘴边的姿势。</p>
那个“饿”字，打在了他的耳膜上，钻进了他的脑浆里。</p>
死了。</p>
那个和他一起长大，一起抄写经文，一起偷吃野果的彼得罗，死了。</p>
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赞美上帝，不是忏悔罪过。</p>
是饿。</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菲利波慢慢直起身体。</p>
他看着怀里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看着那张即使在死后依然扭曲着、充满痛苦的脸。</p>
他手里的那块面包，掉在了地上。</p>
沾上了泥土，滚到了那堆尸体旁边。</p>
“为什么…”</p>
菲利波喃喃自语。</p>
“为什么会这样…”</p>
“我明明赶回来了…我明明带着真理回来了…”</p>
就在这时。</p>
一阵脚步声传来。</p>
菲利波没有回头。</p>
但他知道是谁。</p>
那股子陈腐的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掉。</p>
雷蒙多院长来了。</p>
安德烈修士扶着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老修士。</p>
他们也饿，也瘦。</p>
但他们的精神却好得吓人。</p>
雷蒙多停下了脚步。</p>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看了一眼菲利波，最后，目光落在了彼得罗的尸体上。</p>
没有悲伤。</p>
没有震惊。</p>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p>
“菲利波。”</p>
“你回来了。”</p>
“你带着一身的酒气，带着那个魔鬼的馈赠，回来了。”</p>
菲利波抱着彼得罗的尸体，缓缓转过头。</p>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要滴血。</p>
“他死了。”</p>
“彼得罗死了！就在刚刚！就在我的怀里！”</p>
“他是饿死的！”</p>
雷蒙多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迷途的羔羊，或者一个无可救药的异端。</p>
“我知道。”</p>
雷蒙多淡淡地说。</p>
然后，他指着地上那块滚落的面包，指着门外那一车的物资。</p>
“是你杀了他。”</p>
菲利波不可置信地看着雷蒙多。</p>
“我？我杀了他？”</p>
“对。”雷蒙多往前一步,“他在进行神圣的斋戒。他的灵魂正在飞升，正在接近上帝的宝座。”</p>
“而你！”</p>
雷蒙多干枯的手指直指菲利波的鼻尖。</p>
“你在这个关键时刻，带回了这些肮脏的东西！”</p>
“你用魔鬼的面包，诱惑了他最后的一口气！”</p>
“你让他带着对物质的贪恋，带着不洁的渴望死去！”</p>
“你玷污了他纯洁的死亡！”</p>
菲利波全身都在发抖。</p>
他看着雷蒙多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听着这一套荒谬绝伦的逻辑。</p>
如果是昨天，他可能会害怕，会愧疚，会跪下来忏悔。</p>
但今天。</p>
在听过了乔瓦尼的“洞穴寓言”之后，在亲眼看着彼得罗喊着“饿”死在怀里之后。</p>
他只觉得恶心。</p>
彻骨的恶心。</p>
雷蒙多并没有理会菲利波的反应。</p>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还没死透的修士，面向那些正在垂死挣扎的难民。</p>
“看啊！”</p>
“彼得罗修士，他是我们的榜样！”</p>
“他战胜了饥饿！他战胜了肉体！”</p>
“他没有死！他是蒙福的！”</p>
“他的肉体虽然在这里腐朽，但这只是臭皮囊的解脱！”</p>
“他的灵魂，因为这七天的贫穷和苦难，已经得到了彻底的净化！”</p>
“我看见了！”</p>
雷蒙多仰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p>
“天国的大门已经为他打开！天使正在吹号迎接他！”</p>
“他比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更有福！他比我们更先一步，抵达了主的怀抱！”</p>
“赞美彼得罗！赞美主！”</p>
安德烈和几个老修士立刻跪了下来，激动地高呼：</p>
“赞美彼得罗！赞美主！”</p>
就连几个还有点意识的年轻修士，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加入这场神圣的合唱。</p>
这是何等恐怖的场景。</p>
尸体堆在一边发臭。</p>
活人跪在地上歌颂死亡。</p>
而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凶手，正站在中间，享受着扭曲的崇拜。</p>
菲利波慢慢地把彼得罗的尸体放在地上。</p>
他伸出手，合上了彼得罗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p>
然后。</p>
他站了起来。</p>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p>
他的脚上有伤，还在流血。他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尸臭。</p>
但他站得笔直。</p>
“够了！”</p>
雷蒙多停了下来，皱眉看着他。</p>
“菲利波，你要忏悔吗？”</p>
“忏悔？该忏悔的是你！雷蒙多！”</p>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p>
整个庭院瞬间死寂。</p>
安德烈修士瞪大了眼睛，“菲利波！你疯了！竟敢直呼院长的名字！”</p>
菲利波没有理会安德烈。</p>
他死死盯着雷蒙多，一步一步逼近。</p>
“你看看他们！”</p>
菲利波指着地上的尸体，指着彼得罗那张干枯的脸。</p>
“这就是你的‘福气’？”</p>
“这就是你的‘恩典’？”</p>
“把活人变成死人！把人变成鬼！”</p>
“如果贫穷是通往天堂的门票，如果饥饿和疾病是上帝的恩典…”</p>
菲利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是在质问雷蒙多，也像是在质问那个沉默的上帝。</p>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苟活？！”</p>
“既然死那么好，既然死那么神圣！”</p>
“雷蒙多！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死？！”</p>
“为什么不现在就一把火烧了这座修道院！大家一起烧死！一起变成灰！一起去见上帝？！”</p>
雷蒙多的脸色变了，“住口！这是异端邪说！”</p>
“异端？”</p>
菲利波从怀里掏出那袋金币。</p>
那个沉甸甸的、被雷蒙多视为魔鬼粪土的钱袋。</p>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高高举起。</p>
“如果想活下去是异端，那我就做个异端！”</p>
“如果想吃饱肚子是魔鬼，那我就做个魔鬼！”</p>
“看看这个！这是金子！这是能买来面包和药的金子！”</p>
“它是乔瓦尼给的！那个被你们骂作撒旦的人给的！”</p>
菲利波猛地把钱袋砸在地上。</p>
“咣当！”</p>
金币散落一地，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p>
“乔瓦尼院长说，雷蒙多，你是个骗子。”</p>
“你是个把我们锁在山洞里，指着墙上的影子骗我们说是真理的囚犯头子！”</p>
“你为了你那虚伪的圣洁感，为了你那可怜的权力欲，你要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p>
“你不是圣人！”</p>
“你是凶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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