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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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p>
这在14世纪，是一个比蒙古人、比异端，更让人恐惧的词。</p>
作为波德斯塔，莱奥内的职责就是维护城市的秩序和安全。如果他的辖区内因为他的不作为而爆发了瘟疫，那他这个官，也就当到头了。佛罗伦萨的长老会议，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撤职，然后送上法庭。</p>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莱奥内有些六神无主，“我派人去…去让他们把尸体埋了？”</p>
“没用的。”乔瓦尼摇了摇头，“他们已经疯了，往后还会生产出更多死亡。他们认为死亡是荣耀，是飞升。他们在歌颂死亡。”</p>
“我今天来，就是想恳请您，莱奥内阁下。以佛罗伦萨共和国授予您的权力，立刻封锁圣十字修道院！派兵，把那些还活着的人强行带下山隔离治疗，把那些尸体立刻焚烧！”</p>
“为了圣米尼亚托的公共安全，您必须果断出手！”</p>
乔瓦尼的这番话，义正辞严，充满了为城市安危着想的大义。</p>
莱奥内却犹豫了。</p>
他是个政客，他想得更多。</p>
“院长阁下…您的担忧，我完全理解。但是…”莱奥内擦了擦汗，“您知道的，圣十字修道院是方济各会的产业。他们是豁免修会，理论上，只接受教宗的管辖。我…我作为一个世俗的官员，恐怕没有权力带兵去干涉一个修道院的内部事务。”</p>
“这要是让佛罗伦萨，甚至让阿维尼翁那边听说了，我这就是‘世俗权力侵犯神权’，这个罪名，我担当不起啊。”</p>
莱奥内说的是实话。这也是他这种地方官最头疼的地方。权力边界模糊，到处都是雷区。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p>
乔瓦尼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p>
“阁下，您说得对。神权确实不能轻易触碰。”</p>
“所以，我们不谈神权。”</p>
“我们来谈谈共和国的稳定。”</p>
莱奥内的眼睛眯了起来。</p>
“您知道雷蒙多院长最近在宣扬什么吗？”</p>
“宣扬受苦？”</p>
“不止。”乔瓦尼冷冷地说，“他在宣扬仇恨。”</p>
“他在告诉镇上的穷人，那些梳毛工，那些搬运工，告诉所有没有买到‘金券’的人。说他们的贫穷，不是因为他们懒，或者运气不好。而是因为那些富人，那些商人，那些银行家，偷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财富。”</p>
“他在告诉他们，圣米尼亚托的富裕是一种罪。每一个拥有超过一身衣服的人都该被诅咒。”</p>
莱奥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p>
他也是拥有超过一身衣服的人。</p>
“这…这是在煽动暴乱！”</p>
“完全正确。”乔瓦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阁下，您比我更清楚。佛罗伦萨现在最怕什么？就怕不稳定。”</p>
“城里的那些梳毛工人，早就蠢蠢欲动了。”</p>
“长老会议把您派到圣米尼亚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这里成为共和国的稳定器！是为了让这里的税收，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回佛罗伦萨，去养活军队，去安抚那些嗷嗷待哺的市民！”</p>
“可现在呢？”</p>
“雷蒙多在干什么？”</p>
“他在撕裂我们的小镇！他在制造穷人对富人的仇恨！他在否定我们引以为傲的商业秩序！”</p>
“今天，他只是诅咒。明天，他那些被饥饿逼疯了的信徒，会不会就拿着棍子和石头，冲下山来，冲进那些商铺，冲进银行，甚至冲进您的官邸，来一场‘替上帝行道’的‘圣战’呢？”</p>
“如果圣米尼亚托真的发生了‘信仰暴乱’，如果这里的商业活动被迫中断，税收受到了影响。您觉得，佛罗伦萨的那些大人物们，会听您的解释，说这是因为您‘尊重神权’吗？”</p>
“不。他们只会觉得，您，莱奥内·里卡尔迪，无能。”</p>
“一个连自己辖区内几个疯子都搞不定的，无能的波德斯塔。”</p>
莱奥内的后背已经湿透了。</p>
瘟疫，他可以推脱，可以说自己管不了。</p>
但“稳定”和“税收”，他推不掉。这是他的命根子。是佛罗伦萨考核一个波德斯塔最重要的KPI。</p>
他想反驳，却发现乔瓦尼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现实。</p>
“那…我该怎么办？”</p>
“阁下，您误会了。”乔瓦尼的语气瞬间又变得温和、体谅起来，“我当然不是要您去审判修士，或者去查封修道院。那是教皇的事。”</p>
“我只是希望您，作为这座城市的秩序维护者，出面，组织一场对话。”</p>
“对话？”</p>
“对。一场公开的，文明的，神学辩论。”</p>
“神学辩论？”莱奥内更糊涂了。</p>
“是的。”乔瓦尼的眼睛亮得吓人，“雷蒙多院长不是指责我用金钱腐蚀灵魂吗？不是说我是魔鬼的代言人吗？”</p>
“好。那我们就把这件事，摊在阳光下，让全镇的公民，都来听一听，看一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魔鬼！”</p>
“我，乔瓦尼，圣卢西亚修道院院长。他，雷蒙多，圣十字修道院院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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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就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辩一辩。”</p>
“辩一辩，财富究竟是上帝的恩赐，还是魔鬼的诅咒。”</p>
“辩一辩，究竟是追求幸福和繁荣更能荣耀上帝，还是拥抱饥饿与死亡更能体现圣洁。”</p>
“而您，莱奥内阁下，只需要做一个裁判就好。”</p>
“您想，阁下。这件事如果成了，对您有什么好处？”</p>
“第一，您展现了您的权威。您用最文明的方式，介入了一场可能引发流血冲突的信仰争端。您不是一个粗暴的武夫，您是一位有智慧，有手腕的统治者。”</p>
“第二，您化解了危机。一场公开的辩论，无论结果如何，都可以把地下的危险情绪摆到台面上。矛盾公开了，就不容易激化成暴乱。您维护了稳定。”</p>
“第三，您撇清了责任。您没有审判任何一个修士，您只是组织了一场‘文化活动’。就算教皇问起来，您也可以说，您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流血冲突，是为了促进不同教派之间的‘神学交流’。这是功劳，不是罪过。”</p>
莱奥内听得眼睛都直了。</p>
这个方案，太完美了。</p>
完美到让他无法拒绝。</p>
它解决了自己所有担心的点，还给了自己一个出尽风头的机会。</p>
这哪是求他办事。</p>
这分明是把一个天大的功劳，亲自喂到他嘴边。</p>
“您觉得如何，阁下？”乔瓦尼微笑着问。</p>
莱奥内沉默了很久。</p>
最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p>
“院长阁下。您不是在为自己求助。您是在拯救我，是在拯救整个圣米尼亚托。”</p>
“我，莱奥内·里卡尔迪，佛罗伦萨共和国的波德斯塔，非常荣幸，能为您即将举行的，这场伟大的神学辩论，担任裁判。”</p>
“我现在就去召集卫兵！”</p>
……</p>
莱奥内的动作很快。</p>
不到一刻钟，他官邸门口，就集结起了一支队伍。</p>
一共十二个人。</p>
穿着统一配发的，胸口印着红色百合花的锁子甲。手里拿着长矛和盾牌。</p>
只是那锁子甲，有的地方生了锈。长矛的矛头，也有些歪歪扭扭。士兵们的脸上，更多的是睡眼惺忪，而不是杀气腾腾。</p>
他们就是圣米尼亚托的市政卫队。一群由本地农民和手工业者兼职组成的，主要工作是晚上巡夜，抓抓小偷，或者在收税日站岗的“保安”。</p>
莱奥内骑在一匹瘦马上，挺直了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p>
而另一边。</p>
雅各波带着“圣卢西亚兄弟会护教团”也到了。</p>
十个人。</p>
清一色的黑色紧身皮衣，腰间挂着弯刀和短斧。</p>
乔瓦尼从容地跨上卢卡牵来的一匹白马。</p>
莱奥内见状喊道：“出发！”</p>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穿过集市，穿过广场，向着镇外那座山坡进发。</p>
向着那座即将燃起火焰的圣十字修道院紧急行进。</p>
山上的雷蒙多正在准备点燃净化异端的圣火。</p>
山下的乔瓦尼正带着世俗力量，前来“主持公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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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p>
这在14世纪，是一个比蒙古人、比异端，更让人恐惧的词。</p>
作为波德斯塔，莱奥内的职责就是维护城市的秩序和安全。如果他的辖区内因为他的不作为而爆发了瘟疫，那他这个官，也就当到头了。佛罗伦萨的长老会议，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撤职，然后送上法庭。</p>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莱奥内有些六神无主，“我派人去…去让他们把尸体埋了？”</p>
“没用的。”乔瓦尼摇了摇头，“他们已经疯了，往后还会生产出更多死亡。他们认为死亡是荣耀，是飞升。他们在歌颂死亡。”</p>
“我今天来，就是想恳请您，莱奥内阁下。以佛罗伦萨共和国授予您的权力，立刻封锁圣十字修道院！派兵，把那些还活着的人强行带下山隔离治疗，把那些尸体立刻焚烧！”</p>
“为了圣米尼亚托的公共安全，您必须果断出手！”</p>
乔瓦尼的这番话，义正辞严，充满了为城市安危着想的大义。</p>
莱奥内却犹豫了。</p>
他是个政客，他想得更多。</p>
“院长阁下…您的担忧，我完全理解。但是…”莱奥内擦了擦汗，“您知道的，圣十字修道院是方济各会的产业。他们是豁免修会，理论上，只接受教宗的管辖。我…我作为一个世俗的官员，恐怕没有权力带兵去干涉一个修道院的内部事务。”</p>
“这要是让佛罗伦萨，甚至让阿维尼翁那边听说了，我这就是‘世俗权力侵犯神权’，这个罪名，我担当不起啊。”</p>
莱奥内说的是实话。这也是他这种地方官最头疼的地方。权力边界模糊，到处都是雷区。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p>
乔瓦尼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p>
“阁下，您说得对。神权确实不能轻易触碰。”</p>
“所以，我们不谈神权。”</p>
“我们来谈谈共和国的稳定。”</p>
莱奥内的眼睛眯了起来。</p>
“您知道雷蒙多院长最近在宣扬什么吗？”</p>
“宣扬受苦？”</p>
“不止。”乔瓦尼冷冷地说，“他在宣扬仇恨。”</p>
“他在告诉镇上的穷人，那些梳毛工，那些搬运工，告诉所有没有买到‘金券’的人。说他们的贫穷，不是因为他们懒，或者运气不好。而是因为那些富人，那些商人，那些银行家，偷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财富。”</p>
“他在告诉他们，圣米尼亚托的富裕是一种罪。每一个拥有超过一身衣服的人都该被诅咒。”</p>
莱奥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p>
他也是拥有超过一身衣服的人。</p>
“这…这是在煽动暴乱！”</p>
“完全正确。”乔瓦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阁下，您比我更清楚。佛罗伦萨现在最怕什么？就怕不稳定。”</p>
“城里的那些梳毛工人，早就蠢蠢欲动了。”</p>
“长老会议把您派到圣米尼亚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这里成为共和国的稳定器！是为了让这里的税收，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回佛罗伦萨，去养活军队，去安抚那些嗷嗷待哺的市民！”</p>
“可现在呢？”</p>
“雷蒙多在干什么？”</p>
“他在撕裂我们的小镇！他在制造穷人对富人的仇恨！他在否定我们引以为傲的商业秩序！”</p>
“今天，他只是诅咒。明天，他那些被饥饿逼疯了的信徒，会不会就拿着棍子和石头，冲下山来，冲进那些商铺，冲进银行，甚至冲进您的官邸，来一场‘替上帝行道’的‘圣战’呢？”</p>
“如果圣米尼亚托真的发生了‘信仰暴乱’，如果这里的商业活动被迫中断，税收受到了影响。您觉得，佛罗伦萨的那些大人物们，会听您的解释，说这是因为您‘尊重神权’吗？”</p>
“不。他们只会觉得，您，莱奥内·里卡尔迪，无能。”</p>
“一个连自己辖区内几个疯子都搞不定的，无能的波德斯塔。”</p>
莱奥内的后背已经湿透了。</p>
瘟疫，他可以推脱，可以说自己管不了。</p>
但“稳定”和“税收”，他推不掉。这是他的命根子。是佛罗伦萨考核一个波德斯塔最重要的KPI。</p>
他想反驳，却发现乔瓦尼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现实。</p>
“那…我该怎么办？”</p>
“阁下，您误会了。”乔瓦尼的语气瞬间又变得温和、体谅起来，“我当然不是要您去审判修士，或者去查封修道院。那是教皇的事。”</p>
“我只是希望您，作为这座城市的秩序维护者，出面，组织一场对话。”</p>
“对话？”</p>
“对。一场公开的，文明的，神学辩论。”</p>
“神学辩论？”莱奥内更糊涂了。</p>
“是的。”乔瓦尼的眼睛亮得吓人，“雷蒙多院长不是指责我用金钱腐蚀灵魂吗？不是说我是魔鬼的代言人吗？”</p>
“好。那我们就把这件事，摊在阳光下，让全镇的公民，都来听一听，看一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魔鬼！”</p>
“我，乔瓦尼，圣卢西亚修道院院长。他，雷蒙多，圣十字修道院院长。”</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我们两个，就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辩一辩。”</p>
“辩一辩，财富究竟是上帝的恩赐，还是魔鬼的诅咒。”</p>
“辩一辩，究竟是追求幸福和繁荣更能荣耀上帝，还是拥抱饥饿与死亡更能体现圣洁。”</p>
“而您，莱奥内阁下，只需要做一个裁判就好。”</p>
“您想，阁下。这件事如果成了，对您有什么好处？”</p>
“第一，您展现了您的权威。您用最文明的方式，介入了一场可能引发流血冲突的信仰争端。您不是一个粗暴的武夫，您是一位有智慧，有手腕的统治者。”</p>
“第二，您化解了危机。一场公开的辩论，无论结果如何，都可以把地下的危险情绪摆到台面上。矛盾公开了，就不容易激化成暴乱。您维护了稳定。”</p>
“第三，您撇清了责任。您没有审判任何一个修士，您只是组织了一场‘文化活动’。就算教皇问起来，您也可以说，您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流血冲突，是为了促进不同教派之间的‘神学交流’。这是功劳，不是罪过。”</p>
莱奥内听得眼睛都直了。</p>
这个方案，太完美了。</p>
完美到让他无法拒绝。</p>
它解决了自己所有担心的点，还给了自己一个出尽风头的机会。</p>
这哪是求他办事。</p>
这分明是把一个天大的功劳，亲自喂到他嘴边。</p>
“您觉得如何，阁下？”乔瓦尼微笑着问。</p>
莱奥内沉默了很久。</p>
最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p>
“院长阁下。您不是在为自己求助。您是在拯救我，是在拯救整个圣米尼亚托。”</p>
“我，莱奥内·里卡尔迪，佛罗伦萨共和国的波德斯塔，非常荣幸，能为您即将举行的，这场伟大的神学辩论，担任裁判。”</p>
“我现在就去召集卫兵！”</p>
……</p>
莱奥内的动作很快。</p>
不到一刻钟，他官邸门口，就集结起了一支队伍。</p>
一共十二个人。</p>
穿着统一配发的，胸口印着红色百合花的锁子甲。手里拿着长矛和盾牌。</p>
只是那锁子甲，有的地方生了锈。长矛的矛头，也有些歪歪扭扭。士兵们的脸上，更多的是睡眼惺忪，而不是杀气腾腾。</p>
他们就是圣米尼亚托的市政卫队。一群由本地农民和手工业者兼职组成的，主要工作是晚上巡夜，抓抓小偷，或者在收税日站岗的“保安”。</p>
莱奥内骑在一匹瘦马上，挺直了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p>
而另一边。</p>
雅各波带着“圣卢西亚兄弟会护教团”也到了。</p>
十个人。</p>
清一色的黑色紧身皮衣，腰间挂着弯刀和短斧。</p>
乔瓦尼从容地跨上卢卡牵来的一匹白马。</p>
莱奥内见状喊道：“出发！”</p>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穿过集市，穿过广场，向着镇外那座山坡进发。</p>
向着那座即将燃起火焰的圣十字修道院紧急行进。</p>
山上的雷蒙多正在准备点燃净化异端的圣火。</p>
山下的乔瓦尼正带着世俗力量，前来“主持公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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