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疯了，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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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十字修道院的地窖就在礼拜堂的正下方。</p>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葡萄酒和腌肉的地方。但自从雷蒙多接管修道院，把“禁欲”推行到极致后，这里就空了。</p>
那些陈年的橡木桶被劈成了柴火，腌肉被扔进了山沟喂狼。</p>
可如今，这里又满了。</p>
乔瓦尼命人搬来了十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里装着正在发酵的葡萄浆。</p>
在这个阴冷、潮湿、除了滴水声什么都听不见的死寂空间里，这股酸涩的并带着点腐败的酒精味，不受控制地钻进雷蒙多的鼻孔，钻进他的肺叶。</p>
对于一个一生都在对抗欲望、视酒精为魔鬼尿液的苦修士来说，这味道比鞭刑还要难熬。</p>
这是堕落的味道。</p>
雷蒙多蜷缩在一堆烂稻草上。</p>
身上只挂着一件脏兮兮的单衣，他身上的院长法衣已经被剥掉了，乔瓦尼让人干的，说“疯子不配穿圣袍”。</p>
“这是考验……”雷蒙多在黑暗中喃喃自语，“这是主给我的终极考验…”</p>
“就像约伯…就像在旷野受试炼的基督…”</p>
“那个魔鬼…乔瓦尼…他想摧毁我…他想让我屈服…”</p>
“我不会屈服…我是圣洁的…我是对的…”</p>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试图用这种姿态来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他坚信，此刻的苦难是通往天堂的阶梯，而上面的那些人，那些背叛了他的修士，正在走向地狱。</p>
只要他守住这最后的防线，上帝就会看见。上帝就会降下雷霆，劈死那个满身铜臭的年轻人。</p>
“吱呀——”</p>
门开了。</p>
一道光刺破了黑暗。</p>
雷蒙多用手挡住眼睛。太久没见光了，这亮让他感到一阵剧痛，眼泪止不住流下来。</p>
脚步声。</p>
很轻，很优雅，“哒、哒、哒”。</p>
光线近了。</p>
雷蒙多眯着流泪的眼睛，看清了来人。</p>
乔瓦尼提着一盏做工精致的黄铜风灯，另一只手拿着一样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p>
他没有带护卫，就这么一个人，走进了这个关押着他仇敌的笼子。</p>
乔瓦尼把灯放在一只木桶上。</p>
光晕散开，照亮了雷蒙多那张惨白、消瘦、满是污垢的脸。</p>
“雷蒙多神父。”</p>
“你还好吗？”</p>
雷蒙多想朝他吐口水，但他嘴里太干了，什么都吐不出来。</p>
“魔鬼…”雷蒙多咬着牙，“滚出去…”</p>
乔瓦尼并没有生气。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与雷蒙多平齐。</p>
“你看，病情又加重了。”</p>
“刚才在上面，菲利波带着修士们在为你祷告。他们吃了肉，有了力气，祷告的声音特别响亮。他们求主宽恕你的疯病，求主驱逐你脑子里的恶魔。”</p>
“我没疯！！”雷蒙多嘶吼着，“我没疯！是你们背叛了主！是你们这群贪吃的猪猡背叛了誓言！”</p>
“这是囚禁！这是迫害！教廷会知道的！上帝会知道的！”</p>
乔瓦尼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悲悯。</p>
“雷蒙多，你怎么都忘了呢？”</p>
“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说你听到了恶魔的声音。你说那些恶魔在你耳边低语，让你杀人，让你吃人。”</p>
“是你自己跪在地上，求我把你锁在这里赎罪的。你说只有这地窖的黑暗，才能压住你心里的杀意。”</p>
“你怎么能忘了呢？”</p>
“你胡说！！”雷蒙多气得发抖，“你撒谎！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p>
“不，你说过。”乔瓦尼笃定而温柔，“你想想，彼得罗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p>
“你在笑。”</p>
“你看着他饿得在地上抽搐，看着他像一条干死的鱼一样张大嘴巴求救，你却在笑。你说那是‘蒙福’，那是‘飞升’。”</p>
“雷蒙多，正常人会看着自己的兄弟饿死而发笑吗？”</p>
“只有疯子才会。只有被魔鬼占据了躯壳的人才会。”</p>
雷蒙多愣住了。</p>
记忆开始混乱。彼得罗死的时候，我在笑吗？</p>
不，那是喜悦，是看到灵魂解脱的喜悦。</p>
可是…为什么在乔瓦尼的描述里，那个画面变得如此狰狞，如此邪恶？</p>
“我不是…”雷蒙多弱了一些，“我是为了救赎…”</p>
“救赎？”</p>
“哈哈哈…”</p>
笑声在地窖里回荡。</p>
“雷蒙多，我想请教你一个神学问题。”</p>
“你一生都在追求苦难，都在制造苦难。你认为苦难是上帝的恩典。”</p>
“那么，请你告诉我。”</p>
“如果上帝喜欢苦难，喜欢死亡，喜欢看着人类像虫子一样在泥潭里挣扎、哀嚎、腐烂。”</p>
“那魔鬼喜欢什么？”</p>
雷蒙多不敢回答。</p>
这是个逻辑陷阱。</p>
如果上帝占据了“苦难”和“死亡”的生态位，那魔鬼去哪了？</p>
乔瓦尼弯下腰，凑近雷蒙多的耳朵，低声道：</p>
“魔鬼喜欢毁灭。”</p>
“魔鬼喜欢看着上帝创造的生命，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p>
“魔鬼喜欢看着母亲失去孩子，喜欢看着兄弟自相残杀，喜欢看着原本繁荣的修道院变成停尸房。”</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现在，雷蒙多，睁开你的眼睛看看。”</p>
“看看你做的事！”</p>
“十八条人命。十八具本来可以活蹦乱跳、可以赞美主的生命，变成了发臭的烂肉。”</p>
“无数人的眼泪，绝望，诅咒，充斥着这座圣山。”</p>
“这一切，难道不是魔鬼最喜欢的盛宴吗？”</p>
雷蒙多的瞳孔剧烈收缩。</p>
“不…不…”他拼命摇头，想要把这些声音甩出脑海，“肉体是监狱…死亡是解放…”</p>
“那是魔鬼骗你的。”</p>
乔瓦尼无情打断了他。</p>
“你以为你在侍奉上帝，其实你一直是在给路西法上供！”</p>
“因为你制造了地狱！”</p>
“闻闻这空气里的味道。”乔瓦尼深吸了一口气，“除了这发酵的葡萄味，你还闻到了什么？”</p>
“是尸臭！”</p>
“是你那些‘孩子们’的尸臭。这味道钻进了墙缝里，钻进了你的皮肤里。”</p>
“这就是你献祭给魔鬼的香火！”</p>
“雷蒙多，你不是圣人。”</p>
“你是魔鬼在这个世界上，最勤奋、最忠诚的祭司！”</p>
“闭嘴！！！！”</p>
雷蒙多凄厉的尖叫，他捂着耳朵，在稻草上打滚，“我是主的仆人！我不是魔鬼！我是为了圣洁！为了圣洁！！”</p>
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了。</p>
那一套支撑了他一辈子的神学逻辑，被乔瓦尼用最粗暴、最世俗、却又最无法反驳的事实，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p>
乔瓦尼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雷蒙多。</p>
火候到了。</p>
他伸手，扯掉了那块盖在物品上的黑布。</p>
那是一面镜子。</p>
一面来自威尼斯的银镜。</p>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能在水盆里看看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的镜子，是只有大贵族才用得起的奢侈品。</p>
“看看吧。”</p>
乔瓦尼一只手抓住雷蒙多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p>
另一只手，把那面银镜，怼到了他的面前。</p>
风灯的光，恰好打在镜面上，又反射到雷蒙多的脸上。</p>
“看看这个怪物。”</p>
“看着他的眼睛。”</p>
雷蒙多被迫睁开了眼。</p>
他看到了。</p>
镜子里，没有那个威严的、庄重的、眼神坚定的院长。</p>
只有一个骷髅。</p>
一个披着人皮的骷髅。</p>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灰败，乱糟糟的白发像枯草一样纠缠在一起。</p>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p>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只有野兽的疯狂，只有令人作呕的恶。</p>
还有那张嘴。</p>
嘴唇干裂，嘴角挂着黑色的痂。</p>
“看到了吗？”</p>
“这不是圣人。”</p>
“这是一只吃人的恶鬼。”</p>
“你看，彼得罗的血，还在你嘴角上呢。”</p>
那其实只是干裂出血结的痂。</p>
但在乔瓦尼的暗示下，在镜中那个恐怖形象的冲击下，雷蒙多真的看到了血。</p>
鲜红的。</p>
彼得罗的血。</p>
十八个修士的血。</p>
“啊啊啊啊啊——！！！”</p>
雷蒙多不敢相信这个丑陋、肮脏、如同食尸鬼一样的怪物，就是自己。</p>
他引以为傲的“苦修”，在镜子里变成了“枯槁”。</p>
他自以为的“圣洁”，在镜子里变成了“狰狞”。</p>
镜子，是“超我”的审判。</p>
它把雷蒙多所有的自我美化，所有的神圣幻想，在一瞬间全部剥离。</p>
只剩下那个赤裸裸的、杀人的事实。</p>
“拿走！拿走！！”</p>
雷蒙多拼命挣扎，想要推开那面镜子，想要打碎那个怪物。</p>
乔瓦尼松开了手。</p>
雷蒙多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p>
乔瓦尼收起镜子，重新用黑布盖好。</p>
“听。”</p>
乔瓦尼指了指头顶。</p>
隐隐约约的，有歌声传下来。那是吃饱了饭的修士们，正在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唱晚祷的赞美诗。</p>
“知道为什么上面那么吵吗？”</p>
“因为修士们吃饱了。他们正在歌颂上帝。”</p>
“上帝回应了他们的祷告——通过我的手，通过我的金币，通过那两桶猪肉汤。”</p>
“上帝在哪里显灵，哪里就是圣地。”</p>
“而这里…”</p>
乔瓦尼环顾四周，看着这阴暗潮湿的地窖。</p>
“这里只有黑暗，只有恶臭，只有你。”</p>
“上帝抛弃了你，雷蒙多。”</p>
“因为你太脏了。”</p>
“你的灵魂比你的身体还要脏。你把上帝赐予的生命变成了垃圾，上帝怎么会住在垃圾堆里呢？”</p>
雷蒙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p>
他的眼神涣散了。</p>
上帝抛弃了他。</p>
因为他脏。</p>
因为他是魔鬼的祭司。</p>
因为他是个吃人的怪物。</p>
这一连串逻辑闭环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p>
“你就在这里烂掉吧。”</p>
乔瓦尼提起了风灯。</p>
“就像这些桶中发酸的葡萄一样。在这个黑暗的洞穴里，慢慢发酵，慢慢腐烂。”</p>
“以后，镇上的孩子会编一出童谣。”</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们会唱：山上有座修道院，修道院里有个疯子，饿死了十八个人。”</p>
乔瓦尼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p>
“不…别走…”</p>
雷蒙多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那最后一点光。</p>
“别留我一个人…这里有魔鬼…”</p>
乔瓦尼没有回头。</p>
“呼。”</p>
他吹灭了手中的灯。</p>
绝对的黑暗涌了进来，瞬间吞噬一切。</p>
“砰。”</p>
门关上了。</p>
只有那一丝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气流，带来了一点点外面世界的味道。</p>
但那味道太远了。</p>
地窖里，只剩下雷蒙多，和那十几个装满发酵葡萄浆的木桶。</p>
死寂。</p>
雷蒙多坐在黑暗中，瑟瑟发抖。</p>
为了逃避“我是杀人魔鬼”这个逻辑结论，为了在上帝的抛弃中活下去，他的大脑启动了最后的自我保护机制。</p>
既然现实太残酷，那就创造一个新的现实。</p>
他看向那些木桶。</p>
在黑暗中，那些圆滚滚的木桶，仿佛有了生命。</p>
它们站了起来。</p>
它们披上了修士袍。</p>
“彼得罗？”雷蒙多试探着叫了一声。</p>
最前面的那个木桶似动了一下。</p>
“是你吗？彼得罗？”</p>
雷蒙多爬了过去，抱住了那个冰冷的木桶。</p>
“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p>
“朱塞佩？马尔谷？你们都在？”</p>
他又看向其他的木桶。</p>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都在这里…”</p>
“这里才是圣地…这里才是没有铜臭的净土…”</p>
“来，孩子们。”</p>
雷蒙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窖里，张开了双臂。</p>
“让我们开始弥撒。”</p>
“这里没有白面包，没有猪肉汤。”</p>
“但我们有最圣洁的苦难。”</p>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烂稻草，高高举起。</p>
“这是我的身体…”</p>
他把稻草塞进嘴里，咀嚼着，吞咽着。</p>
“这是我的血…”</p>
他对着那个装着葡萄浆的木桶，深深鞠了一躬。</p>
在这个被遗忘的地下世界里，疯癫的加冕礼完成了。</p>
雷蒙多，成为了这黑暗地窖里的“教皇”。</p>
…</p>
地窖外。</p>
菲利波一直站在门口。</p>
他的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听着雷蒙多那凄厉的惨叫，最后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对着木桶说话的疯言疯语。</p>
他的脸色苍白，双腿有些发软。</p>
“菲利波！出来了！”乔瓦尼唤到。</p>
菲利波赶紧离开地窖，走向外面。</p>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菲利波眯了一下眼睛。</p>
“院长…”</p>
乔瓦尼把手里那面用黑布包着的镜子递给了菲利波。</p>
“这东西，赏你了。”</p>
菲利波接过镜子，手一抖，黑布滑落了一角。</p>
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p>
年轻，有些惊恐，有些不知所措。</p>
但在那眼里最深处，有一团火苗在跳动。</p>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刚才乔瓦尼那种手段的…崇拜。</p>
“以后每天给他送饭。”</p>
乔瓦尼一边走一边吩咐道。</p>
“别让他死了。”</p>
“一个活着的疯子，比一个死去的圣人，有用得多。”</p>
菲利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p>
他把黑布重新盖好，把镜子紧紧抱在怀里。</p>
“是，院长。”</p>
乔瓦尼拍了拍他的肩膀，向着阳光走去。</p>
</p>
圣十字修道院的地窖就在礼拜堂的正下方。</p>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葡萄酒和腌肉的地方。但自从雷蒙多接管修道院，把“禁欲”推行到极致后，这里就空了。</p>
那些陈年的橡木桶被劈成了柴火，腌肉被扔进了山沟喂狼。</p>
可如今，这里又满了。</p>
乔瓦尼命人搬来了十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里装着正在发酵的葡萄浆。</p>
在这个阴冷、潮湿、除了滴水声什么都听不见的死寂空间里，这股酸涩的并带着点腐败的酒精味，不受控制地钻进雷蒙多的鼻孔，钻进他的肺叶。</p>
对于一个一生都在对抗欲望、视酒精为魔鬼尿液的苦修士来说，这味道比鞭刑还要难熬。</p>
这是堕落的味道。</p>
雷蒙多蜷缩在一堆烂稻草上。</p>
身上只挂着一件脏兮兮的单衣，他身上的院长法衣已经被剥掉了，乔瓦尼让人干的，说“疯子不配穿圣袍”。</p>
“这是考验……”雷蒙多在黑暗中喃喃自语，“这是主给我的终极考验…”</p>
“就像约伯…就像在旷野受试炼的基督…”</p>
“那个魔鬼…乔瓦尼…他想摧毁我…他想让我屈服…”</p>
“我不会屈服…我是圣洁的…我是对的…”</p>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试图用这种姿态来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他坚信，此刻的苦难是通往天堂的阶梯，而上面的那些人，那些背叛了他的修士，正在走向地狱。</p>
只要他守住这最后的防线，上帝就会看见。上帝就会降下雷霆，劈死那个满身铜臭的年轻人。</p>
“吱呀——”</p>
门开了。</p>
一道光刺破了黑暗。</p>
雷蒙多用手挡住眼睛。太久没见光了，这亮让他感到一阵剧痛，眼泪止不住流下来。</p>
脚步声。</p>
很轻，很优雅，“哒、哒、哒”。</p>
光线近了。</p>
雷蒙多眯着流泪的眼睛，看清了来人。</p>
乔瓦尼提着一盏做工精致的黄铜风灯，另一只手拿着一样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p>
他没有带护卫，就这么一个人，走进了这个关押着他仇敌的笼子。</p>
乔瓦尼把灯放在一只木桶上。</p>
光晕散开，照亮了雷蒙多那张惨白、消瘦、满是污垢的脸。</p>
“雷蒙多神父。”</p>
“你还好吗？”</p>
雷蒙多想朝他吐口水，但他嘴里太干了，什么都吐不出来。</p>
“魔鬼…”雷蒙多咬着牙，“滚出去…”</p>
乔瓦尼并没有生气。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与雷蒙多平齐。</p>
“你看，病情又加重了。”</p>
“刚才在上面，菲利波带着修士们在为你祷告。他们吃了肉，有了力气，祷告的声音特别响亮。他们求主宽恕你的疯病，求主驱逐你脑子里的恶魔。”</p>
“我没疯！！”雷蒙多嘶吼着，“我没疯！是你们背叛了主！是你们这群贪吃的猪猡背叛了誓言！”</p>
“这是囚禁！这是迫害！教廷会知道的！上帝会知道的！”</p>
乔瓦尼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悲悯。</p>
“雷蒙多，你怎么都忘了呢？”</p>
“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说你听到了恶魔的声音。你说那些恶魔在你耳边低语，让你杀人，让你吃人。”</p>
“是你自己跪在地上，求我把你锁在这里赎罪的。你说只有这地窖的黑暗，才能压住你心里的杀意。”</p>
“你怎么能忘了呢？”</p>
“你胡说！！”雷蒙多气得发抖，“你撒谎！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p>
“不，你说过。”乔瓦尼笃定而温柔，“你想想，彼得罗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p>
“你在笑。”</p>
“你看着他饿得在地上抽搐，看着他像一条干死的鱼一样张大嘴巴求救，你却在笑。你说那是‘蒙福’，那是‘飞升’。”</p>
“雷蒙多，正常人会看着自己的兄弟饿死而发笑吗？”</p>
“只有疯子才会。只有被魔鬼占据了躯壳的人才会。”</p>
雷蒙多愣住了。</p>
记忆开始混乱。彼得罗死的时候，我在笑吗？</p>
不，那是喜悦，是看到灵魂解脱的喜悦。</p>
可是…为什么在乔瓦尼的描述里，那个画面变得如此狰狞，如此邪恶？</p>
“我不是…”雷蒙多弱了一些，“我是为了救赎…”</p>
“救赎？”</p>
“哈哈哈…”</p>
笑声在地窖里回荡。</p>
“雷蒙多，我想请教你一个神学问题。”</p>
“你一生都在追求苦难，都在制造苦难。你认为苦难是上帝的恩典。”</p>
“那么，请你告诉我。”</p>
“如果上帝喜欢苦难，喜欢死亡，喜欢看着人类像虫子一样在泥潭里挣扎、哀嚎、腐烂。”</p>
“那魔鬼喜欢什么？”</p>
雷蒙多不敢回答。</p>
这是个逻辑陷阱。</p>
如果上帝占据了“苦难”和“死亡”的生态位，那魔鬼去哪了？</p>
乔瓦尼弯下腰，凑近雷蒙多的耳朵，低声道：</p>
“魔鬼喜欢毁灭。”</p>
“魔鬼喜欢看着上帝创造的生命，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p>
“魔鬼喜欢看着母亲失去孩子，喜欢看着兄弟自相残杀，喜欢看着原本繁荣的修道院变成停尸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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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雷蒙多，睁开你的眼睛看看。”</p>
“看看你做的事！”</p>
“十八条人命。十八具本来可以活蹦乱跳、可以赞美主的生命，变成了发臭的烂肉。”</p>
“无数人的眼泪，绝望，诅咒，充斥着这座圣山。”</p>
“这一切，难道不是魔鬼最喜欢的盛宴吗？”</p>
雷蒙多的瞳孔剧烈收缩。</p>
“不…不…”他拼命摇头，想要把这些声音甩出脑海，“肉体是监狱…死亡是解放…”</p>
“那是魔鬼骗你的。”</p>
乔瓦尼无情打断了他。</p>
“你以为你在侍奉上帝，其实你一直是在给路西法上供！”</p>
“因为你制造了地狱！”</p>
“闻闻这空气里的味道。”乔瓦尼深吸了一口气，“除了这发酵的葡萄味，你还闻到了什么？”</p>
“是尸臭！”</p>
“是你那些‘孩子们’的尸臭。这味道钻进了墙缝里，钻进了你的皮肤里。”</p>
“这就是你献祭给魔鬼的香火！”</p>
“雷蒙多，你不是圣人。”</p>
“你是魔鬼在这个世界上，最勤奋、最忠诚的祭司！”</p>
“闭嘴！！！！”</p>
雷蒙多凄厉的尖叫，他捂着耳朵，在稻草上打滚，“我是主的仆人！我不是魔鬼！我是为了圣洁！为了圣洁！！”</p>
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了。</p>
那一套支撑了他一辈子的神学逻辑，被乔瓦尼用最粗暴、最世俗、却又最无法反驳的事实，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p>
乔瓦尼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雷蒙多。</p>
火候到了。</p>
他伸手，扯掉了那块盖在物品上的黑布。</p>
那是一面镜子。</p>
一面来自威尼斯的银镜。</p>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能在水盆里看看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的镜子，是只有大贵族才用得起的奢侈品。</p>
“看看吧。”</p>
乔瓦尼一只手抓住雷蒙多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p>
另一只手，把那面银镜，怼到了他的面前。</p>
风灯的光，恰好打在镜面上，又反射到雷蒙多的脸上。</p>
“看看这个怪物。”</p>
“看着他的眼睛。”</p>
雷蒙多被迫睁开了眼。</p>
他看到了。</p>
镜子里，没有那个威严的、庄重的、眼神坚定的院长。</p>
只有一个骷髅。</p>
一个披着人皮的骷髅。</p>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灰败，乱糟糟的白发像枯草一样纠缠在一起。</p>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p>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只有野兽的疯狂，只有令人作呕的恶。</p>
还有那张嘴。</p>
嘴唇干裂，嘴角挂着黑色的痂。</p>
“看到了吗？”</p>
“这不是圣人。”</p>
“这是一只吃人的恶鬼。”</p>
“你看，彼得罗的血，还在你嘴角上呢。”</p>
那其实只是干裂出血结的痂。</p>
但在乔瓦尼的暗示下，在镜中那个恐怖形象的冲击下，雷蒙多真的看到了血。</p>
鲜红的。</p>
彼得罗的血。</p>
十八个修士的血。</p>
“啊啊啊啊啊——！！！”</p>
雷蒙多不敢相信这个丑陋、肮脏、如同食尸鬼一样的怪物，就是自己。</p>
他引以为傲的“苦修”，在镜子里变成了“枯槁”。</p>
他自以为的“圣洁”，在镜子里变成了“狰狞”。</p>
镜子，是“超我”的审判。</p>
它把雷蒙多所有的自我美化，所有的神圣幻想，在一瞬间全部剥离。</p>
只剩下那个赤裸裸的、杀人的事实。</p>
“拿走！拿走！！”</p>
雷蒙多拼命挣扎，想要推开那面镜子，想要打碎那个怪物。</p>
乔瓦尼松开了手。</p>
雷蒙多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p>
乔瓦尼收起镜子，重新用黑布盖好。</p>
“听。”</p>
乔瓦尼指了指头顶。</p>
隐隐约约的，有歌声传下来。那是吃饱了饭的修士们，正在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唱晚祷的赞美诗。</p>
“知道为什么上面那么吵吗？”</p>
“因为修士们吃饱了。他们正在歌颂上帝。”</p>
“上帝回应了他们的祷告——通过我的手，通过我的金币，通过那两桶猪肉汤。”</p>
“上帝在哪里显灵，哪里就是圣地。”</p>
“而这里…”</p>
乔瓦尼环顾四周，看着这阴暗潮湿的地窖。</p>
“这里只有黑暗，只有恶臭，只有你。”</p>
“上帝抛弃了你，雷蒙多。”</p>
“因为你太脏了。”</p>
“你的灵魂比你的身体还要脏。你把上帝赐予的生命变成了垃圾，上帝怎么会住在垃圾堆里呢？”</p>
雷蒙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p>
他的眼神涣散了。</p>
上帝抛弃了他。</p>
因为他脏。</p>
因为他是魔鬼的祭司。</p>
因为他是个吃人的怪物。</p>
这一连串逻辑闭环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p>
“你就在这里烂掉吧。”</p>
乔瓦尼提起了风灯。</p>
“就像这些桶中发酸的葡萄一样。在这个黑暗的洞穴里，慢慢发酵，慢慢腐烂。”</p>
“以后，镇上的孩子会编一出童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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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唱：山上有座修道院，修道院里有个疯子，饿死了十八个人。”</p>
乔瓦尼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p>
“不…别走…”</p>
雷蒙多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那最后一点光。</p>
“别留我一个人…这里有魔鬼…”</p>
乔瓦尼没有回头。</p>
“呼。”</p>
他吹灭了手中的灯。</p>
绝对的黑暗涌了进来，瞬间吞噬一切。</p>
“砰。”</p>
门关上了。</p>
只有那一丝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气流，带来了一点点外面世界的味道。</p>
但那味道太远了。</p>
地窖里，只剩下雷蒙多，和那十几个装满发酵葡萄浆的木桶。</p>
死寂。</p>
雷蒙多坐在黑暗中，瑟瑟发抖。</p>
为了逃避“我是杀人魔鬼”这个逻辑结论，为了在上帝的抛弃中活下去，他的大脑启动了最后的自我保护机制。</p>
既然现实太残酷，那就创造一个新的现实。</p>
他看向那些木桶。</p>
在黑暗中，那些圆滚滚的木桶，仿佛有了生命。</p>
它们站了起来。</p>
它们披上了修士袍。</p>
“彼得罗？”雷蒙多试探着叫了一声。</p>
最前面的那个木桶似动了一下。</p>
“是你吗？彼得罗？”</p>
雷蒙多爬了过去，抱住了那个冰冷的木桶。</p>
“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p>
“朱塞佩？马尔谷？你们都在？”</p>
他又看向其他的木桶。</p>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都在这里…”</p>
“这里才是圣地…这里才是没有铜臭的净土…”</p>
“来，孩子们。”</p>
雷蒙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窖里，张开了双臂。</p>
“让我们开始弥撒。”</p>
“这里没有白面包，没有猪肉汤。”</p>
“但我们有最圣洁的苦难。”</p>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烂稻草，高高举起。</p>
“这是我的身体…”</p>
他把稻草塞进嘴里，咀嚼着，吞咽着。</p>
“这是我的血…”</p>
他对着那个装着葡萄浆的木桶，深深鞠了一躬。</p>
在这个被遗忘的地下世界里，疯癫的加冕礼完成了。</p>
雷蒙多，成为了这黑暗地窖里的“教皇”。</p>
…</p>
地窖外。</p>
菲利波一直站在门口。</p>
他的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听着雷蒙多那凄厉的惨叫，最后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对着木桶说话的疯言疯语。</p>
他的脸色苍白，双腿有些发软。</p>
“菲利波！出来了！”乔瓦尼唤到。</p>
菲利波赶紧离开地窖，走向外面。</p>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菲利波眯了一下眼睛。</p>
“院长…”</p>
乔瓦尼把手里那面用黑布包着的镜子递给了菲利波。</p>
“这东西，赏你了。”</p>
菲利波接过镜子，手一抖，黑布滑落了一角。</p>
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p>
年轻，有些惊恐，有些不知所措。</p>
但在那眼里最深处，有一团火苗在跳动。</p>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刚才乔瓦尼那种手段的…崇拜。</p>
“以后每天给他送饭。”</p>
乔瓦尼一边走一边吩咐道。</p>
“别让他死了。”</p>
“一个活着的疯子，比一个死去的圣人，有用得多。”</p>
菲利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p>
他把黑布重新盖好，把镜子紧紧抱在怀里。</p>
“是，院长。”</p>
乔瓦尼拍了拍他的肩膀，向着阳光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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