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金钱的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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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贝纳尔多放下了手里的刀叉。</p>
餐具和瓷盘碰撞，发出清脆一响。</p>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家族族老的身上。</p>
贝纳尔多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安杰洛主教。</p>
“兄长，恕我直言。”</p>
“乔瓦尼的口才令人敬佩，但他所构建的，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巴比伦塔，随时可能倾覆，并将我们所有人一同掩埋。”</p>
安杰洛没有回应，只是抿了一口红酒。</p>
贝纳尔多这才把那双严苛的眼睛，转向乔瓦尼。</p>
“我研究过你的‘慈恩金券’。我问你，它向所有购买者承诺了固定的年度回报，这与放贷取息，有何区别？”</p>
他不等乔瓦尼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p>
“根据一百七十年前第三次拉特兰大公会议的教令，‘公开的放贷者不得参与圣餐，死后不得以基督徒之礼安葬’。”</p>
“你的行为，是在将所有参与者，包括我们阿奇亚尤利家族，公开置于‘被开除教籍’的巨大风险之下！”</p>
“兄长！”他再次看向安杰洛，“这不仅是荣誉受损的问题！一旦罪名成立，我们的银行家在全欧洲的信用将荡然无存！我们与教廷的所有合约都可能被视为无效！这是在动摇家族的根基！”</p>
多纳托的攻击是皮肉伤，而贝纳尔多的这一击，是穿心剑。他没有在道德和品味上纠缠，而是直接祭出了教会的法律。</p>
他步步紧逼，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法理依据。</p>
“更可怕的是，你用‘主的恩典’来为这笔收益背书。你将主的恩典定价，让信徒误以为可以用金钱换取未来的‘盈余’。”</p>
“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神圣买卖罪’！”</p>
“这是在系统性地、规模化地，将上帝那无限的信用，抵押给你个人的金融冒险！”</p>
“一旦你的投资失败，无法兑付你所承诺的收益，崩溃的不仅仅是你的‘金券’，更是民众对‘神迹’的信任，对教会的信任！”</p>
“你这是在用家族的百年声誉，甚至是用上帝的名义，去为你那套肮脏的把戏做担保！”</p>
“这个罪，你担得起吗？我们阿奇亚尤利家族，担得起吗？！”</p>
话音落下，“英雄厅”里死一般寂静。</p>
烛火跳动着，将贝纳尔多那张愤怒的脸映照得如同宗教裁判所里的审判官。</p>
雷蒙多的辩论是神学上的，是空对空的。而贝纳尔多的指控，是法理上的，是实打实的，是每一条都足以把乔瓦尼、甚至把整个阿奇亚尤利家族送上火刑架的重罪。</p>
安杰洛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p>
他可以不在乎那个康拉多爵士的徽章，但他不能不在乎拉特兰大公会议的教令。</p>
所有人都看着乔瓦尼。</p>
看他如何面对这场真正的审判。</p>
乔瓦尼站了起来。</p>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还对着贝纳尔多，深深鞠了一躬，仿佛不是在受审，而是在经院里面对一位可敬的学术前辈。</p>
“贝纳尔多叔叔，您的博学和对家族的忠诚，令人敬佩。”</p>
他直起身。</p>
“但您的指控，全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石之上。”</p>
“您认为，我卖的是一种‘债’。”</p>
乔瓦尼摇了摇头。</p>
“不，您完全错了。”</p>
他环视众人，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落在他眼里，最后，他抛出了自己那套全新的，足以颠覆这个时代金融伦理的核心理论。</p>
“我卖的不是债，而是一种‘资格’。”</p>
“一种成为‘地上天国’股东的资格。”</p>
见众人一脸茫然，乔瓦尼开始了他的布道。</p>
“传统的借贷，是双方之间的零和游戏。一方得利，另一方就必然失血。这种行为冰冷、自私，所以被教会禁止。”</p>
“而我的模式，”乔瓦尼高昂而富有激情，“是‘神圣合伙制’！”</p>
“信徒们奉献他们的金钱，不是把钱‘借’给我，或者‘借’给修道院。而是将他们个人的、孤立的、微弱的‘信仰’，通过金钱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媒介，汇入一个名为‘圣卢西亚’的‘信仰共同体’之中！”</p>
“我们，圣卢西亚修道院，只是这个共同体的管理者，是上帝的资产管理人！”</p>
“我们用这个共同体的力量，去投资，去建设，去开垦荒地，去资助商业。当财富增值，那不是因为金钱自己生了儿子，而是整个共同体的信仰，得到了上帝的回应和祝福！”</p>
“所以，我们每年返还给信徒的，不是什么冰冷的‘利息’！”</p>
“那是‘股东红利’！是作为‘地上天国’的建设者，理应分享的荣耀果实！”</p>
“叔叔，”乔瓦尼转向贝纳尔多，“请您翻遍所有教会法典，告诉我，哪一条禁止了信徒们因共同的信仰而分享上帝的祝福？哪一条禁止了上帝的羔羊们创造共同的财富？”</p>
贝纳尔多发现自己被堵死了。</p>
“神圣合伙制”、“股东红利”，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打乱了他所有基于“借贷”和“利息”的法律逻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发现，乔瓦尼凭空创造了一套新的法律关系，在这套关系里，他所有的指控，都变得不成立了。</p>
乔瓦尼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要乘胜追击，彻底摧毁对方的阵地。</p>
他再次语出惊人，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教会自身最核心、也是最受争议的金融工具。</p>
“叔叔，我们再来看‘神圣买卖罪’。”</p>
“教会发行的赎罪券，是用金钱，去换取对‘过去’罪孽的赦免。这是一种交易，一种消费。”</p>
“而我的‘慈恩金券’，是用金钱，去投资一个‘未来’的、更美好的、大家都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上天国。”</p>
“请问，一个是回顾过去的‘消费’，一个是展望未来的‘投资’。”</p>
“一个是试图抹去污点的信仰‘减法’，一个是创造共同荣耀的信仰‘加法’。”</p>
“哪一个，更能体现我主的荣光？！”</p>
“如果说，连赎罪券这种‘信仰的减法’都是合法的，那我这套让信仰不断‘增值’的体系，岂不是应该更加神圣，更加值得推广吗？！”</p>
这番辩护，已经完全超越了当初和雷蒙多辩论时，那个“风险与回报”的浅层逻辑。</p>
乔瓦尼用“神圣合伙制”、“股东红利”、“信仰的加法”这一系列他自己原创的、用神学语言包装了现代金融核心概念的词汇，构建了一套全新的、在法理上无懈可击的理论闭环。</p>
他甚至通过拉踩“赎罪券”，反过来让自己占据了神学道义的绝对高地。</p>
贝纳尔多被这套闻所未闻的“新神学”冲击得说不出话。</p>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只懂得用剑的骑士，却闯进了一个满是陷阱和迷雾的魔法森林。他所有的力量，都使不出来。</p>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首先要学习并理解对方的这套“黑话”，否则任何反驳都是鸡同鸭讲。</p>
就在这时，本来一直用手撑着下巴，看戏的卡特琳娜开口了：</p>
“乔瓦尼堂兄，你的‘神圣合伙制’听起来很完美，完美得就像教皇的加冕礼一样。”</p>
“但是，投资必有风险。”</p>
“你如何保证你的投资永远盈利？如果出现亏损，你又用什么来支付给你的‘股东们’那些承诺好的‘红利’？”</p>
“当这个雪球越滚越大，信任一旦崩塌，你口中那个美丽的‘地上天国’，会瞬间变成吞噬一切的人间地狱。”</p>
“而且，”她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又靠什么来保卫它？靠什么来抵御国王的贪婪、同行的倾轧？”</p>
卡特琳娜的问题直接跳过了那些关于“道德”和“法理”的泥潭，进入了“风险控制”和“暴力保障”的商业核心。</p>
这个问题，让一直靠在椅背上看戏的安杰洛，精神一振。</p>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p>
神学？法理？那些都是可以商量的。</p>
但钱袋子的安全才是根本。</p>
乔瓦尼没有立刻回答。</p>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隔着长桌，向卡特琳娜遥遥一敬。</p>
“聪慧的卡特琳娜堂妹。”</p>
“你问到了这个‘地上天国’的最后一块基石。”</p>
乔瓦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p>
“而这，也正是我今日前来，想要献给叔叔，献给家族的，真正的财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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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贝纳尔多放下了手里的刀叉。</p>
餐具和瓷盘碰撞，发出清脆一响。</p>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家族族老的身上。</p>
贝纳尔多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安杰洛主教。</p>
“兄长，恕我直言。”</p>
“乔瓦尼的口才令人敬佩，但他所构建的，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巴比伦塔，随时可能倾覆，并将我们所有人一同掩埋。”</p>
安杰洛没有回应，只是抿了一口红酒。</p>
贝纳尔多这才把那双严苛的眼睛，转向乔瓦尼。</p>
“我研究过你的‘慈恩金券’。我问你，它向所有购买者承诺了固定的年度回报，这与放贷取息，有何区别？”</p>
他不等乔瓦尼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p>
“根据一百七十年前第三次拉特兰大公会议的教令，‘公开的放贷者不得参与圣餐，死后不得以基督徒之礼安葬’。”</p>
“你的行为，是在将所有参与者，包括我们阿奇亚尤利家族，公开置于‘被开除教籍’的巨大风险之下！”</p>
“兄长！”他再次看向安杰洛，“这不仅是荣誉受损的问题！一旦罪名成立，我们的银行家在全欧洲的信用将荡然无存！我们与教廷的所有合约都可能被视为无效！这是在动摇家族的根基！”</p>
多纳托的攻击是皮肉伤，而贝纳尔多的这一击，是穿心剑。他没有在道德和品味上纠缠，而是直接祭出了教会的法律。</p>
他步步紧逼，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法理依据。</p>
“更可怕的是，你用‘主的恩典’来为这笔收益背书。你将主的恩典定价，让信徒误以为可以用金钱换取未来的‘盈余’。”</p>
“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神圣买卖罪’！”</p>
“这是在系统性地、规模化地，将上帝那无限的信用，抵押给你个人的金融冒险！”</p>
“一旦你的投资失败，无法兑付你所承诺的收益，崩溃的不仅仅是你的‘金券’，更是民众对‘神迹’的信任，对教会的信任！”</p>
“你这是在用家族的百年声誉，甚至是用上帝的名义，去为你那套肮脏的把戏做担保！”</p>
“这个罪，你担得起吗？我们阿奇亚尤利家族，担得起吗？！”</p>
话音落下，“英雄厅”里死一般寂静。</p>
烛火跳动着，将贝纳尔多那张愤怒的脸映照得如同宗教裁判所里的审判官。</p>
雷蒙多的辩论是神学上的，是空对空的。而贝纳尔多的指控，是法理上的，是实打实的，是每一条都足以把乔瓦尼、甚至把整个阿奇亚尤利家族送上火刑架的重罪。</p>
安杰洛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p>
他可以不在乎那个康拉多爵士的徽章，但他不能不在乎拉特兰大公会议的教令。</p>
所有人都看着乔瓦尼。</p>
看他如何面对这场真正的审判。</p>
乔瓦尼站了起来。</p>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还对着贝纳尔多，深深鞠了一躬，仿佛不是在受审，而是在经院里面对一位可敬的学术前辈。</p>
“贝纳尔多叔叔，您的博学和对家族的忠诚，令人敬佩。”</p>
他直起身。</p>
“但您的指控，全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石之上。”</p>
“您认为，我卖的是一种‘债’。”</p>
乔瓦尼摇了摇头。</p>
“不，您完全错了。”</p>
他环视众人，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落在他眼里，最后，他抛出了自己那套全新的，足以颠覆这个时代金融伦理的核心理论。</p>
“我卖的不是债，而是一种‘资格’。”</p>
“一种成为‘地上天国’股东的资格。”</p>
见众人一脸茫然，乔瓦尼开始了他的布道。</p>
“传统的借贷，是双方之间的零和游戏。一方得利，另一方就必然失血。这种行为冰冷、自私，所以被教会禁止。”</p>
“而我的模式，”乔瓦尼高昂而富有激情，“是‘神圣合伙制’！”</p>
“信徒们奉献他们的金钱，不是把钱‘借’给我，或者‘借’给修道院。而是将他们个人的、孤立的、微弱的‘信仰’，通过金钱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媒介，汇入一个名为‘圣卢西亚’的‘信仰共同体’之中！”</p>
“我们，圣卢西亚修道院，只是这个共同体的管理者，是上帝的资产管理人！”</p>
“我们用这个共同体的力量，去投资，去建设，去开垦荒地，去资助商业。当财富增值，那不是因为金钱自己生了儿子，而是整个共同体的信仰，得到了上帝的回应和祝福！”</p>
“所以，我们每年返还给信徒的，不是什么冰冷的‘利息’！”</p>
“那是‘股东红利’！是作为‘地上天国’的建设者，理应分享的荣耀果实！”</p>
“叔叔，”乔瓦尼转向贝纳尔多，“请您翻遍所有教会法典，告诉我，哪一条禁止了信徒们因共同的信仰而分享上帝的祝福？哪一条禁止了上帝的羔羊们创造共同的财富？”</p>
贝纳尔多发现自己被堵死了。</p>
“神圣合伙制”、“股东红利”，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打乱了他所有基于“借贷”和“利息”的法律逻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发现，乔瓦尼凭空创造了一套新的法律关系，在这套关系里，他所有的指控，都变得不成立了。</p>
乔瓦尼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要乘胜追击，彻底摧毁对方的阵地。</p>
他再次语出惊人，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教会自身最核心、也是最受争议的金融工具。</p>
“叔叔，我们再来看‘神圣买卖罪’。”</p>
“教会发行的赎罪券，是用金钱，去换取对‘过去’罪孽的赦免。这是一种交易，一种消费。”</p>
“而我的‘慈恩金券’，是用金钱，去投资一个‘未来’的、更美好的、大家都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上天国。”</p>
“请问，一个是回顾过去的‘消费’，一个是展望未来的‘投资’。”</p>
“一个是试图抹去污点的信仰‘减法’，一个是创造共同荣耀的信仰‘加法’。”</p>
“哪一个，更能体现我主的荣光？！”</p>
“如果说，连赎罪券这种‘信仰的减法’都是合法的，那我这套让信仰不断‘增值’的体系，岂不是应该更加神圣，更加值得推广吗？！”</p>
这番辩护，已经完全超越了当初和雷蒙多辩论时，那个“风险与回报”的浅层逻辑。</p>
乔瓦尼用“神圣合伙制”、“股东红利”、“信仰的加法”这一系列他自己原创的、用神学语言包装了现代金融核心概念的词汇，构建了一套全新的、在法理上无懈可击的理论闭环。</p>
他甚至通过拉踩“赎罪券”，反过来让自己占据了神学道义的绝对高地。</p>
贝纳尔多被这套闻所未闻的“新神学”冲击得说不出话。</p>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只懂得用剑的骑士，却闯进了一个满是陷阱和迷雾的魔法森林。他所有的力量，都使不出来。</p>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首先要学习并理解对方的这套“黑话”，否则任何反驳都是鸡同鸭讲。</p>
就在这时，本来一直用手撑着下巴，看戏的卡特琳娜开口了：</p>
“乔瓦尼堂兄，你的‘神圣合伙制’听起来很完美，完美得就像教皇的加冕礼一样。”</p>
“但是，投资必有风险。”</p>
“你如何保证你的投资永远盈利？如果出现亏损，你又用什么来支付给你的‘股东们’那些承诺好的‘红利’？”</p>
“当这个雪球越滚越大，信任一旦崩塌，你口中那个美丽的‘地上天国’，会瞬间变成吞噬一切的人间地狱。”</p>
“而且，”她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又靠什么来保卫它？靠什么来抵御国王的贪婪、同行的倾轧？”</p>
卡特琳娜的问题直接跳过了那些关于“道德”和“法理”的泥潭，进入了“风险控制”和“暴力保障”的商业核心。</p>
这个问题，让一直靠在椅背上看戏的安杰洛，精神一振。</p>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p>
神学？法理？那些都是可以商量的。</p>
但钱袋子的安全才是根本。</p>
乔瓦尼没有立刻回答。</p>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隔着长桌，向卡特琳娜遥遥一敬。</p>
“聪慧的卡特琳娜堂妹。”</p>
“你问到了这个‘地上天国’的最后一块基石。”</p>
乔瓦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p>
“而这，也正是我今日前来，想要献给叔叔，献给家族的，真正的财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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