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游吟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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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奥尔特拉诺，太阳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计时的。太阳出来了，就要去干活；太阳落山了，要是还没死，就去喝酒。</p>
奥尔特拉诺有一家名叫“瘸腿鹅”的酒馆。</p>
这名字起得好，因为来这儿喝酒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是瘸腿的，剩下两个是烂手的。</p>
角落里，坐着三个人。</p>
乔瓦尼没穿修士袍，换了身普通的衣服。雅各波握着兜里的刀，警惕地盯着四周。</p>
卡特琳娜裹着一件羊毛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p>
她捧着一个陶土杯子，“这地方，比那个小广场还让人反胃。”</p>
“这地方，是奥尔特拉诺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乔瓦尼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比安杰洛叔叔的信鸽还要快。”</p>
正说着，酒馆的门帘被掀开了。</p>
一个背着旧鲁特琴的瘦高个走了进来。他叫皮耶罗，是个吟游诗人。说是诗人，其实就是个在各个酒馆混饭吃的串子。</p>
平时在各个酒馆唱点只有下半身那点事的段子，讨几个铜板。</p>
但今天，皮耶罗的神色有点不一样。</p>
他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跟酒保打招呼，也没去捏那个端酒大妈的屁股。</p>
他径直走到了酒馆中间的空木桶上，坐下，调了调琴弦。</p>
“叮…”</p>
酒馆里没人理他。大家都在忙着把那点刷锅水一样的酒灌进肚子里，好以此来忘记还没干完的活和已经瘪了的钱袋。</p>
乔瓦尼冲着那边努了努嘴。</p>
“那是你找的人？”卡特琳娜问。</p>
“五个银币。”乔瓦尼说，“让他连唱三天。这价钱，够他把嗓子唱出血来。”</p>
皮耶罗清了清嗓子，拨弄出了一个缓慢，带着悲怆的调子。这调子不像佛罗伦萨的小调那么欢快，倒有点像葬礼上的安魂曲。</p>
酒馆里的嘈杂声稍微小了那么一点点。</p>
皮耶罗张开了嘴。</p>
“当钟声在北岸敲响，”</p>
“丝绸摩擦着老爷们的身子。”</p>
“谁看见了那条浑浊的河？”</p>
“流淌着比眼泪还咸的汤。”</p>
几个正在划拳的搬运工停下了手。这歌词听着新鲜，不像以前那些“骑士爱上了伯爵夫人”的屁话。</p>
这歌词里有味儿，有他们身上的味儿。</p>
皮耶罗沙哑的嗓子，正好配这个调子。</p>
“那是谁的手？”</p>
“在那桶尿水里浸透。”</p>
“皮烂了，肉烂了，”</p>
“露出了骨头。”</p>
“当啷。”</p>
一个正要喝酒的老梳毛工，手里的杯子掉在了桌上。</p>
酒洒了。</p>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肿得像个胡萝卜，指甲盖早就没了，手背上全是烂疮。</p>
以前，他觉得这手丑，觉得这手脏，出门都要把手藏在袖子里，生怕吓着别人，也生怕脏了老爷们的眼。</p>
皮耶罗的音调拔高了一点。</p>
“别藏起来，兄弟，别藏。”</p>
“那不是烂疮，那是勋章。”</p>
“那是基督受难的钉痕，”</p>
“开在了你的手上。”</p>
“那是无名者的圣衣，”</p>
“是你用血肉替上帝织的衣裳。”</p>
“这世间的繁华都是狗屁，”</p>
“只有你的烂手，才配得上天堂的光！”</p>
“嗡…”</p>
琴弦一震，收了尾。</p>
喧闹消失了。</p>
没人说话，没人喝酒，甚至连那个一直在角落里咳嗽的肺痨鬼都憋住了气。</p>
所有人都直直盯着皮耶罗，盯着这段歌词背后的意思。</p>
那个掉了杯子的老梳毛工把手举到了眼前，看着那一手烂疮。</p>
“呜呜…”</p>
这四十多岁的老汉，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p>
这一哭，就像是决了堤。</p>
旁边的一个扛大包的壮汉。平时最是硬气，谁要是敢多看他一眼，拳头就挥过去了。</p>
此刻，他也红了眼圈，仰起头，死命把酒往嘴里灌。</p>
有人喃喃自语：</p>
“圣衣…”</p>
“老子的手…是替上帝织衣服的？”</p>
卡特琳娜看着这一切。</p>
她离那个老梳毛工只有两张桌子。她能清楚地看到一头花白的乱发在颤抖，能听到从胸腔发出来悲鸣。</p>
这不是演戏。</p>
这是真的痛。</p>
也是真的信了。</p>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怜悯。</p>
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兴奋。</p>
她转头看向乔瓦尼。</p>
乔瓦尼脸上没有什么悲悯的神色，他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漠。</p>
“看到了吗？”乔瓦尼轻声说。</p>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或者是，谎言的力量。”</p>
“谎言？”卡特琳娜看着那个痛哭的老人，“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是这辈子听过最真的话。”</p>
“那就是真理。”</p>
乔瓦尼把花生吃完，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p>
“只要有人信，就是真理。”</p>
皮耶罗唱完了，有点忐忑地坐在木桶上。他本来以为唱这种丧气歌会被人打，或者是没人听。</p>
但他没想到会把一屋子大老爷们唱哭。</p>
突然，那个扛大包的壮汉站了起来。</p>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皮耶罗面前，在怀里摸索半天，摸出一枚铜板。</p>
“叮。”</p>
铜板扔进了皮耶罗脚边的破帽子里。</p>
“再唱一遍。老子还要听。”</p>
“对！再唱一遍！”</p>
“唱那句！唱那句‘那是勋章’！”</p>
更多的人喊了起来。更多的铜板落进了帽子里。</p>
他们这辈子都在被人索取，被人剥削。这是第一次，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p>
就是为了听一句：你不是贱骨头，你是圣徒。</p>
皮耶罗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他抓起鲁特琴，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声音也更大了。</p>
“当钟声在北岸敲响…”</p>
歌声再次飘荡在浑浊的空气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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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奥尔特拉诺，太阳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计时的。太阳出来了，就要去干活；太阳落山了，要是还没死，就去喝酒。</p>
奥尔特拉诺有一家名叫“瘸腿鹅”的酒馆。</p>
这名字起得好，因为来这儿喝酒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是瘸腿的，剩下两个是烂手的。</p>
角落里，坐着三个人。</p>
乔瓦尼没穿修士袍，换了身普通的衣服。雅各波握着兜里的刀，警惕地盯着四周。</p>
卡特琳娜裹着一件羊毛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p>
她捧着一个陶土杯子，“这地方，比那个小广场还让人反胃。”</p>
“这地方，是奥尔特拉诺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乔瓦尼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比安杰洛叔叔的信鸽还要快。”</p>
正说着，酒馆的门帘被掀开了。</p>
一个背着旧鲁特琴的瘦高个走了进来。他叫皮耶罗，是个吟游诗人。说是诗人，其实就是个在各个酒馆混饭吃的串子。</p>
平时在各个酒馆唱点只有下半身那点事的段子，讨几个铜板。</p>
但今天，皮耶罗的神色有点不一样。</p>
他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跟酒保打招呼，也没去捏那个端酒大妈的屁股。</p>
他径直走到了酒馆中间的空木桶上，坐下，调了调琴弦。</p>
“叮…”</p>
酒馆里没人理他。大家都在忙着把那点刷锅水一样的酒灌进肚子里，好以此来忘记还没干完的活和已经瘪了的钱袋。</p>
乔瓦尼冲着那边努了努嘴。</p>
“那是你找的人？”卡特琳娜问。</p>
“五个银币。”乔瓦尼说，“让他连唱三天。这价钱，够他把嗓子唱出血来。”</p>
皮耶罗清了清嗓子，拨弄出了一个缓慢，带着悲怆的调子。这调子不像佛罗伦萨的小调那么欢快，倒有点像葬礼上的安魂曲。</p>
酒馆里的嘈杂声稍微小了那么一点点。</p>
皮耶罗张开了嘴。</p>
“当钟声在北岸敲响，”</p>
“丝绸摩擦着老爷们的身子。”</p>
“谁看见了那条浑浊的河？”</p>
“流淌着比眼泪还咸的汤。”</p>
几个正在划拳的搬运工停下了手。这歌词听着新鲜，不像以前那些“骑士爱上了伯爵夫人”的屁话。</p>
这歌词里有味儿，有他们身上的味儿。</p>
皮耶罗沙哑的嗓子，正好配这个调子。</p>
“那是谁的手？”</p>
“在那桶尿水里浸透。”</p>
“皮烂了，肉烂了，”</p>
“露出了骨头。”</p>
“当啷。”</p>
一个正要喝酒的老梳毛工，手里的杯子掉在了桌上。</p>
酒洒了。</p>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肿得像个胡萝卜，指甲盖早就没了，手背上全是烂疮。</p>
以前，他觉得这手丑，觉得这手脏，出门都要把手藏在袖子里，生怕吓着别人，也生怕脏了老爷们的眼。</p>
皮耶罗的音调拔高了一点。</p>
“别藏起来，兄弟，别藏。”</p>
“那不是烂疮，那是勋章。”</p>
“那是基督受难的钉痕，”</p>
“开在了你的手上。”</p>
“那是无名者的圣衣，”</p>
“是你用血肉替上帝织的衣裳。”</p>
“这世间的繁华都是狗屁，”</p>
“只有你的烂手，才配得上天堂的光！”</p>
“嗡…”</p>
琴弦一震，收了尾。</p>
喧闹消失了。</p>
没人说话，没人喝酒，甚至连那个一直在角落里咳嗽的肺痨鬼都憋住了气。</p>
所有人都直直盯着皮耶罗，盯着这段歌词背后的意思。</p>
那个掉了杯子的老梳毛工把手举到了眼前，看着那一手烂疮。</p>
“呜呜…”</p>
这四十多岁的老汉，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p>
这一哭，就像是决了堤。</p>
旁边的一个扛大包的壮汉。平时最是硬气，谁要是敢多看他一眼，拳头就挥过去了。</p>
此刻，他也红了眼圈，仰起头，死命把酒往嘴里灌。</p>
有人喃喃自语：</p>
“圣衣…”</p>
“老子的手…是替上帝织衣服的？”</p>
卡特琳娜看着这一切。</p>
她离那个老梳毛工只有两张桌子。她能清楚地看到一头花白的乱发在颤抖，能听到从胸腔发出来悲鸣。</p>
这不是演戏。</p>
这是真的痛。</p>
也是真的信了。</p>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怜悯。</p>
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兴奋。</p>
她转头看向乔瓦尼。</p>
乔瓦尼脸上没有什么悲悯的神色，他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漠。</p>
“看到了吗？”乔瓦尼轻声说。</p>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或者是，谎言的力量。”</p>
“谎言？”卡特琳娜看着那个痛哭的老人，“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是这辈子听过最真的话。”</p>
“那就是真理。”</p>
乔瓦尼把花生吃完，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p>
“只要有人信，就是真理。”</p>
皮耶罗唱完了，有点忐忑地坐在木桶上。他本来以为唱这种丧气歌会被人打，或者是没人听。</p>
但他没想到会把一屋子大老爷们唱哭。</p>
突然，那个扛大包的壮汉站了起来。</p>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皮耶罗面前，在怀里摸索半天，摸出一枚铜板。</p>
“叮。”</p>
铜板扔进了皮耶罗脚边的破帽子里。</p>
“再唱一遍。老子还要听。”</p>
“对！再唱一遍！”</p>
“唱那句！唱那句‘那是勋章’！”</p>
更多的人喊了起来。更多的铜板落进了帽子里。</p>
他们这辈子都在被人索取，被人剥削。这是第一次，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p>
就是为了听一句：你不是贱骨头，你是圣徒。</p>
皮耶罗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他抓起鲁特琴，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声音也更大了。</p>
“当钟声在北岸敲响…”</p>
歌声再次飘荡在浑浊的空气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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