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老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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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的门槛，三天就被踩平了一寸。</p>
这不是夸张，是实情。</p>
奥尔特拉诺的穷人多，多得像那阴沟里的老鼠，平日里你看不到他们，因为他们怕光，怕人，怕那高高举起的鞭子。</p>
但现在，这教堂成了个大粮仓，成了个热烘烘的窝，他们就全都钻出来了。</p>
皮耶罗坐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嗓子已经哑得像把破锯，但他还是在唱。</p>
不唱不行，一是乔瓦尼给的银币实在烫手，二是这帮穷鬼听上瘾了，他不唱，那些排队的人就不让他走。</p>
队伍从教堂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口，又拐了个弯，甩到了阿诺河边。</p>
排队的人里，有个叫老马可的。</p>
老马可是个梳毛工。</p>
他在那个充满了陈尿的大木桶里泡了三十年，两只手早就不是手了，像两块烂掉的生姜。</p>
指关节肿大，指甲盖脱落，每逢阴天下雨，骨头缝里就有蚂蚁在咬。</p>
他今年五十岁了，在这个世道，五十岁就算是高寿，也是随时要见上帝的岁数。</p>
老马可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p>
他没老婆，也没孩子。</p>
年轻时赚的两个铜板，一个买黑面包填肚子，一个换劣酒麻醉身子。</p>
但他兜里有一块布。</p>
那是块发黑的裹脚布，里面包着他这辈子的棺材本。</p>
一共三十五个铜板。</p>
这是他准备留着给自己买口薄皮棺材的，或者给抬尸人当辛苦费，好让他死后别被扔进乱葬岗喂野狗。</p>
今天，他把这裹脚布掏出来了。</p>
前面的队伍挪动了一下。</p>
老马可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从教堂里飘出来的蜡烛味。</p>
那味道真好闻，比尿味强一万倍。</p>
“老马可，你也来了？”</p>
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p>
是同个工坊的小伙子路易吉。</p>
“来了。”</p>
老马可把那包铜板攥得更紧了些，“你也买？”</p>
“买！”</p>
路易吉咬着牙，“咱们这种烂命，除了乔瓦尼神父，谁还拿正眼瞧？他说咱们是圣徒，那咱就是圣徒。再说了，二十个铜板变二十二个，这利钱，做梦都不敢想。”</p>
老马可点了点头，没说话。</p>
他想的其实不是那个利钱。</p>
他想的是乔瓦尼神父说的教堂管埋。</p>
他怕死无葬身之地，怕死了还在烂泥里。</p>
既然乔瓦尼神父说了管埋，那就是给自己在天堂里买了个铺位。</p>
哪怕是那个铺位只要二十个铜板，那也是铺位。</p>
终于轮到老马可了。</p>
他跨进门槛。</p>
屋里真暖和啊。</p>
几百根蜡烛烧着，把他身上那股陈年湿气都逼出去了。</p>
墙上挂着的铁梳子，那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家伙，现在被供在上面，看着真亲切，像是这辈子的苦没白吃。</p>
桌子后面坐着的是安东尼奥修士。</p>
“叫什么？”</p>
“马可。洗毛的。”</p>
“买几份？”</p>
老马可颤巍巍地解开裹脚布，把带着馊味和体温的三十五个铜板倒在桌子上。</p>
叮叮当当。</p>
铜板在桌上乱滚。</p>
“买…买一份。”老马可说，“剩下的十五个，我想…我想捐给那根大蜡烛。神父说了，那蜡烛照得越亮，咱们的路越宽。”</p>
安东尼奥没嫌弃那铜板脏。</p>
他数出二十个，扔进左边的大箱子；又数出十五个，扔进右边的小箱子。</p>
然后他递过来《圣卢西亚互助契约》。</p>
马克在契约上按下了红手印。</p>
最后，安东尼奥递过来一张印着金狮子的羊皮纸片。</p>
“马可兄弟。”</p>
安东尼奥学着乔瓦尼的口气，“收好了。这是你的家当，也是上帝给你的凭证。”</p>
老马可双手接过来。</p>
那一刻，他觉得手上的烂疮都不疼了。</p>
他把那张纸片贴离心窝子最近的地方。</p>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个梳毛工了，是个有身份的人。</p>
毕竟，他和阿奇亚尤利家，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上帝，也算是有了关系。</p>
……</p>
这样的事，在这几天里发生了几百次，几千次。</p>
搬运工米凯莱买了，为了给他那个瘸腿的儿子留条后路；染布工斯特凡诺买了，为了能在工头面前挺直腰杆；就连那个平日里最抠门的寡妇玛莎，也从那个藏在墙缝里的瓦罐里掏出了积蓄，买了三份。</p>
她说，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死鬼丈夫，一份给乔瓦尼神父添灯油。</p>
铜板，银币，甚至还有人把妻子的耳环、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都扔了进去，只为换一张薄薄的纸片。</p>
教堂外面，天已经黑了。但队伍一点也没变短，反而更长了。</p>
人们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着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p>
皮耶罗的嗓子已经唱哑了，但他还在唱。</p>
他发现，他唱的已经不是恩里科写的诗了，他唱的是这些人的心声。</p>
每当他唱到“只有你的烂手，才配得上天堂的光”时，人群里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p>
铜板像雨点一样落进箱子。</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安东尼奥和卢卡的手都黑了，那是被铜锈染的。</p>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虽然都是小钱，但这小钱堆在一起，比大钱还吓人。</p>
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收钱，他们是在收集信仰。他们正在亲手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神殿。圣彼得在罗马建了“教堂”，他们在佛罗伦萨的穷人堆里，也建了一座。</p>
“卢卡，”安东尼奥一边记着名字，一边对卢卡说，“我感觉，我们现在就像当初跟着主的那些门徒。”</p>
卢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们正在见证神迹。”</p>
卡特琳娜没有他们那么兴奋。她负责监督，确保每一笔钱都记了账，每一张发出去的互助金都有编号。</p>
如今她觉得，乔瓦尼不是狼，他是那个吹号角的天使。</p>
他吹着号角，把老鼠都引了出来。而这些老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口粮，都交给了他。</p>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门口的队，就没断过。</p>
从天亮排到天黑，又从天黑排到天亮。</p>
数千名没有行会的散工、苦力、甚至是平时偷鸡摸狗的小混混，都涌了过来。</p>
大家伙儿凑在一起，不再聊哪个窑姐儿屁股大，也不聊哪家的酒兑了水。</p>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签了吗？”</p>
要是你说签了，还得把怀里的纸片掏出来亮亮，那对方立刻就会把你当亲兄弟，勾肩搭背，恨不得当场拜个把子。</p>
要是你说没签？</p>
那对不起，哪怕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人家也得拿眼白看你。</p>
“那是叛徒。”</p>
“那是没骨气。”</p>
“那是活该一辈子被行会老爷骑在脖子上拉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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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的门槛，三天就被踩平了一寸。</p>
这不是夸张，是实情。</p>
奥尔特拉诺的穷人多，多得像那阴沟里的老鼠，平日里你看不到他们，因为他们怕光，怕人，怕那高高举起的鞭子。</p>
但现在，这教堂成了个大粮仓，成了个热烘烘的窝，他们就全都钻出来了。</p>
皮耶罗坐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嗓子已经哑得像把破锯，但他还是在唱。</p>
不唱不行，一是乔瓦尼给的银币实在烫手，二是这帮穷鬼听上瘾了，他不唱，那些排队的人就不让他走。</p>
队伍从教堂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口，又拐了个弯，甩到了阿诺河边。</p>
排队的人里，有个叫老马可的。</p>
老马可是个梳毛工。</p>
他在那个充满了陈尿的大木桶里泡了三十年，两只手早就不是手了，像两块烂掉的生姜。</p>
指关节肿大，指甲盖脱落，每逢阴天下雨，骨头缝里就有蚂蚁在咬。</p>
他今年五十岁了，在这个世道，五十岁就算是高寿，也是随时要见上帝的岁数。</p>
老马可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p>
他没老婆，也没孩子。</p>
年轻时赚的两个铜板，一个买黑面包填肚子，一个换劣酒麻醉身子。</p>
但他兜里有一块布。</p>
那是块发黑的裹脚布，里面包着他这辈子的棺材本。</p>
一共三十五个铜板。</p>
这是他准备留着给自己买口薄皮棺材的，或者给抬尸人当辛苦费，好让他死后别被扔进乱葬岗喂野狗。</p>
今天，他把这裹脚布掏出来了。</p>
前面的队伍挪动了一下。</p>
老马可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从教堂里飘出来的蜡烛味。</p>
那味道真好闻，比尿味强一万倍。</p>
“老马可，你也来了？”</p>
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p>
是同个工坊的小伙子路易吉。</p>
“来了。”</p>
老马可把那包铜板攥得更紧了些，“你也买？”</p>
“买！”</p>
路易吉咬着牙，“咱们这种烂命，除了乔瓦尼神父，谁还拿正眼瞧？他说咱们是圣徒，那咱就是圣徒。再说了，二十个铜板变二十二个，这利钱，做梦都不敢想。”</p>
老马可点了点头，没说话。</p>
他想的其实不是那个利钱。</p>
他想的是乔瓦尼神父说的教堂管埋。</p>
他怕死无葬身之地，怕死了还在烂泥里。</p>
既然乔瓦尼神父说了管埋，那就是给自己在天堂里买了个铺位。</p>
哪怕是那个铺位只要二十个铜板，那也是铺位。</p>
终于轮到老马可了。</p>
他跨进门槛。</p>
屋里真暖和啊。</p>
几百根蜡烛烧着，把他身上那股陈年湿气都逼出去了。</p>
墙上挂着的铁梳子，那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家伙，现在被供在上面，看着真亲切，像是这辈子的苦没白吃。</p>
桌子后面坐着的是安东尼奥修士。</p>
“叫什么？”</p>
“马可。洗毛的。”</p>
“买几份？”</p>
老马可颤巍巍地解开裹脚布，把带着馊味和体温的三十五个铜板倒在桌子上。</p>
叮叮当当。</p>
铜板在桌上乱滚。</p>
“买…买一份。”老马可说，“剩下的十五个，我想…我想捐给那根大蜡烛。神父说了，那蜡烛照得越亮，咱们的路越宽。”</p>
安东尼奥没嫌弃那铜板脏。</p>
他数出二十个，扔进左边的大箱子；又数出十五个，扔进右边的小箱子。</p>
然后他递过来《圣卢西亚互助契约》。</p>
马克在契约上按下了红手印。</p>
最后，安东尼奥递过来一张印着金狮子的羊皮纸片。</p>
“马可兄弟。”</p>
安东尼奥学着乔瓦尼的口气，“收好了。这是你的家当，也是上帝给你的凭证。”</p>
老马可双手接过来。</p>
那一刻，他觉得手上的烂疮都不疼了。</p>
他把那张纸片贴离心窝子最近的地方。</p>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个梳毛工了，是个有身份的人。</p>
毕竟，他和阿奇亚尤利家，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上帝，也算是有了关系。</p>
……</p>
这样的事，在这几天里发生了几百次，几千次。</p>
搬运工米凯莱买了，为了给他那个瘸腿的儿子留条后路；染布工斯特凡诺买了，为了能在工头面前挺直腰杆；就连那个平日里最抠门的寡妇玛莎，也从那个藏在墙缝里的瓦罐里掏出了积蓄，买了三份。</p>
她说，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死鬼丈夫，一份给乔瓦尼神父添灯油。</p>
铜板，银币，甚至还有人把妻子的耳环、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都扔了进去，只为换一张薄薄的纸片。</p>
教堂外面，天已经黑了。但队伍一点也没变短，反而更长了。</p>
人们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着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p>
皮耶罗的嗓子已经唱哑了，但他还在唱。</p>
他发现，他唱的已经不是恩里科写的诗了，他唱的是这些人的心声。</p>
每当他唱到“只有你的烂手，才配得上天堂的光”时，人群里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p>
铜板像雨点一样落进箱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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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和卢卡的手都黑了，那是被铜锈染的。</p>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虽然都是小钱，但这小钱堆在一起，比大钱还吓人。</p>
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收钱，他们是在收集信仰。他们正在亲手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神殿。圣彼得在罗马建了“教堂”，他们在佛罗伦萨的穷人堆里，也建了一座。</p>
“卢卡，”安东尼奥一边记着名字，一边对卢卡说，“我感觉，我们现在就像当初跟着主的那些门徒。”</p>
卢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们正在见证神迹。”</p>
卡特琳娜没有他们那么兴奋。她负责监督，确保每一笔钱都记了账，每一张发出去的互助金都有编号。</p>
如今她觉得，乔瓦尼不是狼，他是那个吹号角的天使。</p>
他吹着号角，把老鼠都引了出来。而这些老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口粮，都交给了他。</p>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门口的队，就没断过。</p>
从天亮排到天黑，又从天黑排到天亮。</p>
数千名没有行会的散工、苦力、甚至是平时偷鸡摸狗的小混混，都涌了过来。</p>
大家伙儿凑在一起，不再聊哪个窑姐儿屁股大，也不聊哪家的酒兑了水。</p>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签了吗？”</p>
要是你说签了，还得把怀里的纸片掏出来亮亮，那对方立刻就会把你当亲兄弟，勾肩搭背，恨不得当场拜个把子。</p>
要是你说没签？</p>
那对不起，哪怕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人家也得拿眼白看你。</p>
“那是叛徒。”</p>
“那是没骨气。”</p>
“那是活该一辈子被行会老爷骑在脖子上拉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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