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佛罗伦萨最贵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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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了，羊毛制造商行会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p>
“马泰奥！你到底在想什么？！”</p>
说话的是维托。他是四大肥人里最瘦的一个，但那也是相对而言。</p>
“我的染坊完了！整整两万金弗罗林的货！还有那一千多个染工！”</p>
“你封了桥，我知道你是为了保住北岸。可你为什么不派人过去？哪怕是放几箭，把那些带头的刁民射死几个也好啊！”</p>
旁边坐着的里纳尔多也阴沉着脸。</p>
“马泰奥，我也看不懂。我的仓库里堆着刚从英格兰运来的羊毛，那可是上等货。现在都成全了那些穷鬼。”</p>
“你让我们等。好，我们等了。结果呢？火越烧越大。这就是你说的控制？”</p>
坐在角落里的阿尔贝托一直没说话。他是放贷的，虽然南岸也有不少烂账，但他更关心的是这几位大老板的态度。</p>
马泰奥·斯特罗齐坐在主位上，切着一块小牛肉。</p>
“维托，稍安勿躁。”</p>
他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p>
“我的织坊也在南岸。刚才管家来报，织机都被砸烂了，连那几台刚从佛兰德斯引进的新机器也没幸免。”</p>
维托愣了一下，“那你还坐得住？你还能吃得下肉？”</p>
“吃得下。”</p>
马泰奥咽下牛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p>
“因为我知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p>
“旧的？”里纳尔多疑惑，“马泰奥，你这话里有话。那可是真金白银啊，不是烂布头。”</p>
马泰奥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个黑漆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本装订简陋的书。</p>
就是那本《乔瓦尼如是说》。</p>
他走回来，把书扔在桌子中间。</p>
啪。</p>
“看看吧。”马泰奥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看完这东西，你们就不心疼那点羊毛和染料了。”</p>
维托狐疑地看了一眼马泰奥，又看了看桌上的书。</p>
“这什么玩意儿？”</p>
他伸手拿过来。封面很糙，一看就是路边摊货色。</p>
“《乔瓦尼如是说》？”维托念出了名字，嗤笑一声，“那个被安杰洛赶走的丧家犬？他还能有什么话说？说他怎么哭着求饶吗？”</p>
“翻开第三页。”马泰奥淡淡地说，“读第一段。”</p>
维托哼了一声，翻开书。</p>
里纳尔多和阿尔贝托也凑了过来。</p>
维托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p>
起初，他是漫不经心的。他是大商人，识字，但平时只看账本，最讨厌看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p>
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皮跳了一下。</p>
接着，他的呼吸顿了一下。</p>
再然后，他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向马泰奥。</p>
“这…这是那个乔瓦尼写的？”</p>
“没错。”马泰奥摇晃着红酒杯，“念出来。”</p>
维托吞了口唾沫。</p>
“…谁告诉你们，贫穷是通往天堂的门票？”</p>
“如果不创造财富，谁来修缮教堂的屋顶？谁来给圣像镀上金身？”</p>
“穷人不是上帝的宠儿，穷人只是上帝偷懒时的草稿。”</p>
“而富人，那些用智慧、用勇气、甚至用贪婪去攫取金币的人，才是上帝完成的作品。”</p>
屋子里静得可怕。</p>
阿尔贝托那双原本半眯着的老鼠眼，此刻瞪得溜圆。他从袖子里抽出手，一把抢过维托手里的书，贪婪地读了下去。</p>
“人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p>
“狮子吃羊，不是因为狮子残忍，是因为狮子要活，而且要活得像个狮子。”</p>
“强者统治弱者，不是压迫，是自然秩序的慈悲…”</p>
阿尔贝托的手在抖。</p>
他是放高利贷的。这辈子，他听过最多的词就是“吸血鬼”、“下地狱”、“断子绝孙”。每次去教堂忏悔，神父都会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的钱袋子，告诉他利息是罪恶的，只有捐献才能洗刷他的灵魂。</p>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p>
你是狮子。</p>
你是上帝的杰作。</p>
你吃羊，是因为你该吃。这不仅没罪，这还是慈悲。</p>
“上帝啊…”</p>
阿尔贝托捧着那本书，像是捧着圣经。不，比圣经还亲。</p>
“这是…这是真理啊！”</p>
“这话要是能刻在教堂门口，要是能让全佛罗伦萨的人都信…”</p>
“那我们就是圣徒。”马泰奥接过了话茬，“而且是有钱的圣徒。”</p>
里纳尔多虽然没说话，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希望的光芒。</p>
他是做原材料生意的，最头疼的就是那些工人和佃农闹事。如果能把这套理论灌输下去，告诉那些穷鬼“你们的穷是因为没有奋斗”，那以后谁还会把矛头指向他？</p>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p>
这是一把锁。一把能锁住穷人脑子，解开富人手脚的金锁。</p>
“但这可是异端。”维托虽然心里爽翻了，但还是有些顾忌，“要是让安杰洛看见，这是要上火刑柱的。”</p>
“异端？”</p>
马泰奥冷笑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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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异端？失败者才叫异端。”</p>
“如果这本书成了佛罗伦萨的规矩，那原来的规矩才是异端。”</p>
他指了指窗外。</p>
“你们以为南岸那把火是谁点的？”</p>
三个人面面相觑。</p>
“是乔瓦尼神父？”里纳尔多问。</p>
“是他。”马泰奥点头，“他让那个女人把书送来，并且告诉我，两天后的日落，南岸会红。”</p>
“他做到了。”</p>
“他用这把火向我们证明，没有他的秩序，那些‘草稿’就会变成疯狗，会撕碎我们的染坊，烧掉我们的羊毛。”</p>
“他也用这本书告诉我们，只要我们肯跟他合作，他就能把疯狗变成看门狗。”</p>
马泰奥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p>
“各位。”</p>
“损失几间工坊算什么？”</p>
“只要这套理论能立住，只要乔瓦尼能掌控南岸的人心。”</p>
“以后，我们就不用再看安杰洛的脸色，不用再担心罢工，不用再为了几个铜板的工钱跟那些穷鬼磨嘴皮子。”</p>
“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佛罗伦萨。”</p>
“一个属于我们，属于‘狮子’的佛罗伦萨。”</p>
沉默。</p>
长时间的沉默。</p>
这不是在谈一笔羊毛生意，这是在谈一场赌博。赌注是他们身家性命，赢面是一个让人发狂的未来。</p>
维托看着那本书，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穷人只是上帝偷懒时的草稿”。</p>
这句话太他妈带劲了。</p>
他想起以前那个吊死在他门口的染工，想起自己当时那一瞬间的愧疚。现在想想，自己真傻。那是草稿啊，废了就废了，有什么好愧疚的？</p>
“我投了。”</p>
维托第一个开口。</p>
“两万金弗罗林。就算是给乔瓦尼神父修教堂的钱。”</p>
“我也投。”里纳尔多说，“这书要是能印个一万册，发给那些工头和管事，哪怕免费，也是赚的。”</p>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阿尔贝托身上。</p>
这个放高利贷的，把书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谁抢走似的。</p>
“马泰奥阁下。”</p>
阿尔贝托抬起头，眼里竟含着泪水。</p>
“这书…原本能卖吗？”</p>
“当然。”马泰奥说。</p>
“我要了。”</p>
阿尔贝托吸了吸鼻子。</p>
“只要乔瓦尼神父肯在书上签个名。你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p>
马泰奥笑了。</p>
他举起酒杯。</p>
“那就这么定了。”</p>
“为了乔瓦尼神父。”</p>
“不。”维托纠正道，“为了狮子。”</p>
“为了狮子。”</p>
四个水晶杯撞在一起，发出比教堂的钟声还要悦耳的声音。</p>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p>
“进来。”马泰奥放下酒杯。</p>
仆人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古怪。</p>
“阁下，外面来了个人。”</p>
“谁？”</p>
“他说他是乔瓦尼神父的仆人，叫雅各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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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了，羊毛制造商行会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p>
“马泰奥！你到底在想什么？！”</p>
说话的是维托。他是四大肥人里最瘦的一个，但那也是相对而言。</p>
“我的染坊完了！整整两万金弗罗林的货！还有那一千多个染工！”</p>
“你封了桥，我知道你是为了保住北岸。可你为什么不派人过去？哪怕是放几箭，把那些带头的刁民射死几个也好啊！”</p>
旁边坐着的里纳尔多也阴沉着脸。</p>
“马泰奥，我也看不懂。我的仓库里堆着刚从英格兰运来的羊毛，那可是上等货。现在都成全了那些穷鬼。”</p>
“你让我们等。好，我们等了。结果呢？火越烧越大。这就是你说的控制？”</p>
坐在角落里的阿尔贝托一直没说话。他是放贷的，虽然南岸也有不少烂账，但他更关心的是这几位大老板的态度。</p>
马泰奥·斯特罗齐坐在主位上，切着一块小牛肉。</p>
“维托，稍安勿躁。”</p>
他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p>
“我的织坊也在南岸。刚才管家来报，织机都被砸烂了，连那几台刚从佛兰德斯引进的新机器也没幸免。”</p>
维托愣了一下，“那你还坐得住？你还能吃得下肉？”</p>
“吃得下。”</p>
马泰奥咽下牛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p>
“因为我知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p>
“旧的？”里纳尔多疑惑，“马泰奥，你这话里有话。那可是真金白银啊，不是烂布头。”</p>
马泰奥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个黑漆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本装订简陋的书。</p>
就是那本《乔瓦尼如是说》。</p>
他走回来，把书扔在桌子中间。</p>
啪。</p>
“看看吧。”马泰奥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看完这东西，你们就不心疼那点羊毛和染料了。”</p>
维托狐疑地看了一眼马泰奥，又看了看桌上的书。</p>
“这什么玩意儿？”</p>
他伸手拿过来。封面很糙，一看就是路边摊货色。</p>
“《乔瓦尼如是说》？”维托念出了名字，嗤笑一声，“那个被安杰洛赶走的丧家犬？他还能有什么话说？说他怎么哭着求饶吗？”</p>
“翻开第三页。”马泰奥淡淡地说，“读第一段。”</p>
维托哼了一声，翻开书。</p>
里纳尔多和阿尔贝托也凑了过来。</p>
维托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p>
起初，他是漫不经心的。他是大商人，识字，但平时只看账本，最讨厌看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p>
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皮跳了一下。</p>
接着，他的呼吸顿了一下。</p>
再然后，他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向马泰奥。</p>
“这…这是那个乔瓦尼写的？”</p>
“没错。”马泰奥摇晃着红酒杯，“念出来。”</p>
维托吞了口唾沫。</p>
“…谁告诉你们，贫穷是通往天堂的门票？”</p>
“如果不创造财富，谁来修缮教堂的屋顶？谁来给圣像镀上金身？”</p>
“穷人不是上帝的宠儿，穷人只是上帝偷懒时的草稿。”</p>
“而富人，那些用智慧、用勇气、甚至用贪婪去攫取金币的人，才是上帝完成的作品。”</p>
屋子里静得可怕。</p>
阿尔贝托那双原本半眯着的老鼠眼，此刻瞪得溜圆。他从袖子里抽出手，一把抢过维托手里的书，贪婪地读了下去。</p>
“人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p>
“狮子吃羊，不是因为狮子残忍，是因为狮子要活，而且要活得像个狮子。”</p>
“强者统治弱者，不是压迫，是自然秩序的慈悲…”</p>
阿尔贝托的手在抖。</p>
他是放高利贷的。这辈子，他听过最多的词就是“吸血鬼”、“下地狱”、“断子绝孙”。每次去教堂忏悔，神父都会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的钱袋子，告诉他利息是罪恶的，只有捐献才能洗刷他的灵魂。</p>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p>
你是狮子。</p>
你是上帝的杰作。</p>
你吃羊，是因为你该吃。这不仅没罪，这还是慈悲。</p>
“上帝啊…”</p>
阿尔贝托捧着那本书，像是捧着圣经。不，比圣经还亲。</p>
“这是…这是真理啊！”</p>
“这话要是能刻在教堂门口，要是能让全佛罗伦萨的人都信…”</p>
“那我们就是圣徒。”马泰奥接过了话茬，“而且是有钱的圣徒。”</p>
里纳尔多虽然没说话，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希望的光芒。</p>
他是做原材料生意的，最头疼的就是那些工人和佃农闹事。如果能把这套理论灌输下去，告诉那些穷鬼“你们的穷是因为没有奋斗”，那以后谁还会把矛头指向他？</p>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p>
这是一把锁。一把能锁住穷人脑子，解开富人手脚的金锁。</p>
“但这可是异端。”维托虽然心里爽翻了，但还是有些顾忌，“要是让安杰洛看见，这是要上火刑柱的。”</p>
“异端？”</p>
马泰奥冷笑一声。</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什么叫异端？失败者才叫异端。”</p>
“如果这本书成了佛罗伦萨的规矩，那原来的规矩才是异端。”</p>
他指了指窗外。</p>
“你们以为南岸那把火是谁点的？”</p>
三个人面面相觑。</p>
“是乔瓦尼神父？”里纳尔多问。</p>
“是他。”马泰奥点头，“他让那个女人把书送来，并且告诉我，两天后的日落，南岸会红。”</p>
“他做到了。”</p>
“他用这把火向我们证明，没有他的秩序，那些‘草稿’就会变成疯狗，会撕碎我们的染坊，烧掉我们的羊毛。”</p>
“他也用这本书告诉我们，只要我们肯跟他合作，他就能把疯狗变成看门狗。”</p>
马泰奥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p>
“各位。”</p>
“损失几间工坊算什么？”</p>
“只要这套理论能立住，只要乔瓦尼能掌控南岸的人心。”</p>
“以后，我们就不用再看安杰洛的脸色，不用再担心罢工，不用再为了几个铜板的工钱跟那些穷鬼磨嘴皮子。”</p>
“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佛罗伦萨。”</p>
“一个属于我们，属于‘狮子’的佛罗伦萨。”</p>
沉默。</p>
长时间的沉默。</p>
这不是在谈一笔羊毛生意，这是在谈一场赌博。赌注是他们身家性命，赢面是一个让人发狂的未来。</p>
维托看着那本书，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穷人只是上帝偷懒时的草稿”。</p>
这句话太他妈带劲了。</p>
他想起以前那个吊死在他门口的染工，想起自己当时那一瞬间的愧疚。现在想想，自己真傻。那是草稿啊，废了就废了，有什么好愧疚的？</p>
“我投了。”</p>
维托第一个开口。</p>
“两万金弗罗林。就算是给乔瓦尼神父修教堂的钱。”</p>
“我也投。”里纳尔多说，“这书要是能印个一万册，发给那些工头和管事，哪怕免费，也是赚的。”</p>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阿尔贝托身上。</p>
这个放高利贷的，把书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谁抢走似的。</p>
“马泰奥阁下。”</p>
阿尔贝托抬起头，眼里竟含着泪水。</p>
“这书…原本能卖吗？”</p>
“当然。”马泰奥说。</p>
“我要了。”</p>
阿尔贝托吸了吸鼻子。</p>
“只要乔瓦尼神父肯在书上签个名。你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p>
马泰奥笑了。</p>
他举起酒杯。</p>
“那就这么定了。”</p>
“为了乔瓦尼神父。”</p>
“不。”维托纠正道，“为了狮子。”</p>
“为了狮子。”</p>
四个水晶杯撞在一起，发出比教堂的钟声还要悦耳的声音。</p>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p>
“进来。”马泰奥放下酒杯。</p>
仆人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古怪。</p>
“阁下，外面来了个人。”</p>
“谁？”</p>
“他说他是乔瓦尼神父的仆人，叫雅各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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