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圣歌、慈悲、与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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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修士虽脑子不太灵活，但总归是个办事利索的人。</p>
不到两个钟头，他就带着护教团领来了七八十号人。</p>
全是女人和孩子。</p>
这些女人，有的刚死了丈夫，正捂着嘴哭；有的家被烧了，抱着孩子瑟瑟发抖；还有的，纯粹是被刚才护教团的阵势吓破了胆，卢卡一招呼，她们也不问去哪，跟着就来了。</p>
孩子们更惨。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抱着破布娃娃，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是白的，惊恐地转着。</p>
他们挤在乔瓦尼的小楼前，像一群鹌鹑。</p>
乔瓦尼下来了。</p>
他换了一身衣服。</p>
不再是那件带着灰尘的粗布褂子，而是一件雪白的长袍。</p>
这袍子是用最好的亚麻布做的，白得扎眼，白得在这满是泥污和血腥的奥尔特拉诺，格格不入。</p>
他没穿鞋。</p>
那双原本保养得当的脚，就这么赤裸着，踩在冰凉、肮脏的泥地上。</p>
乔瓦尼走到人群面前。</p>
原本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孩子，看到这么一个“发光”的人走过来，都不哭了。</p>
他们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尊从教堂神龛里走下来的蜡像。</p>
“孩子们，姐妹们。”</p>
“夜太深了，火太大了。”</p>
“我们的父兄，我们的丈夫，被魔鬼蒙住了眼，正在黑暗里相互厮杀。”</p>
“我们不能看着他们下地狱。”</p>
“我们要去把他们带回来。”</p>
女人怯生生地问：“神父，他们手里有刀，我们怕。”</p>
“不怕。”乔瓦尼摸了摸女人怀里孩子的头，“刀剑能伤肉身，但伤不了灵魂。我们要用的武器，不是刀，是歌。”</p>
“歌？”</p>
“对，是歌。”</p>
乔瓦尼转过身，“卢卡，发蜡烛。”</p>
护教团的兄弟们搬来了一箱蜡烛。这些蜡烛原本是给圣母像供奉用的，现在分发到了每一双小手和大手中。</p>
烛光，亮了。</p>
一点，两点，七八十点。</p>
在这黑夜里，这片光，虽微。</p>
却像一道墙，把恐惧挡在了外面。</p>
“跟着我唱。”</p>
乔瓦尼闭上眼，声音低沉、悠长，像是从古老的井底升起的叹息，又像是母亲在摇篮边的低语。</p>
没有乐器伴奏，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p>
“主啊，为何麦饼苦涩？”</p>
“因为那是用泪水和的面。”</p>
人群沉默着。没人张嘴。</p>
乔瓦尼睁开眼，看着那个刚才说话的女人，目光鼓励。</p>
他再次唱道，声音高了一些：</p>
“主啊，为何长夜难眠？”</p>
“因为灯盏里没了油。”</p>
女人犹豫一下，跟着哼了一声。</p>
乔瓦尼继续：</p>
“我们在黑暗中也是羊，”</p>
“却张开嘴咬向兄弟的喉。”</p>
孩子们的声音加了进来。稚嫩，带着颤儿，却意外地和这旋律契合。</p>
“放下石头吧，我的兄弟，”</p>
“放下刀剑吧，我的父亲。”</p>
越来越多的人张开了嘴。</p>
这歌词太简单了，简单到不用过脑子就能记住；但这歌词又太沉重了，沉重到每一个字都压在他们心上。</p>
“牧羊人赤着脚来了，”</p>
“他带着光，带着白面包。”</p>
“回家吧，回家吧。”</p>
“回到主的怀抱里。”</p>
这一遍唱完，有人哭了。</p>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委屈。这几天的混乱，这几天的血腥，这几天的担惊受怕，都在这一句“回家吧”里宣泄了出来。</p>
“走。”</p>
乔瓦尼举起手中的蜡烛，赤着脚，第一个走进了黑暗的巷子。</p>
卢卡、安东尼奥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捧着蜡烛的女人和孩子。</p>
卡特琳娜看着那条由烛光组成的长龙，缓缓游动起来。</p>
理了理男装的领口，情不自禁，跪下了。</p>
……</p>
队伍里，有个叫尼娜的女孩。</p>
她今年七岁。她的父亲是染坊的工人，昨天被人打破了头，现在还躺在家里哼哼。她的母亲刚才出去找吃的，到现在还没回来。</p>
尼娜很饿，也很怕。</p>
她手里的蜡烛有点烫，流下来的蜡油滴在手背上，疼。但她不敢松手。</p>
她看着前面那个白袍子的背影。</p>
那是乔瓦尼神父。大家都说他是圣人。</p>
尼娜不懂什么是圣人。她只觉得神父的脚一定很冷。地上的烂泥里混着马粪、脏水，还有尖锐的石子。</p>
神父每走一步，那白袍子的下摆就脏一分。</p>
尼娜不想看那脏了的白袍子，于是她大声唱歌。</p>
“主啊，为何麦饼苦涩…”</p>
声音很尖，很细，扎破了巷子里的嘈杂。</p>
队伍走到了十字路口。</p>
前面是一群暴民。</p>
他们刚刚砸了一家杂货铺，正为了几块熏腊打得不可开交。地上躺着几个人，不知是死是活。一个大汉举着一根带血的木棍，正要往另一个人的脑袋上砸。</p>
“放下石头吧，我的兄弟…”</p>
歌声飘了过来。</p>
那大汉的手僵在半空。</p>
他回过头，看见了那一点点靠近的烛光。</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赤脚白袍人。</p>
乔瓦尼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个大汉。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眼前这些堕落之人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通往天国的路。</p>
他赤裸的脚踩过了一滩血水。</p>
白脚，红血。</p>
那大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p>
紧接着，他看见了队伍里的尼娜。</p>
尼娜也看见了他。那是隔壁的大叔，平日里还会给她糖吃，可现在，大叔的脸上全是血，呲着牙，像个畜生。</p>
尼娜吓了一跳，歌声顿了一下，但很快，她闭上眼，更大声地喊了出来：</p>
“放下刀剑吧，我的父亲…”</p>
大汉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了。</p>
他看着那一双双清澈的、含着泪的眼睛，看着那些原本应该在家里睡觉的孩子，此刻却捧着蜡烛走在满是死尸的街上。</p>
我在干什么？</p>
我在抢肉，在打邻居，我在像个畜生一样活着！？</p>
而神父，我们的神父，却光着脚，踩在他的罪孽上。</p>
“神父…”</p>
大汉膝盖一软，跪在了烂泥里。</p>
捂着脸，嚎啕大哭。</p>
“我有罪啊！我有罪啊！”</p>
乔瓦尼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大汉身边时，轻轻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继续向前。</p>
这是赦免。</p>
大汉哭得更凶了。他从泥地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p>
他也张开了嘴，用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哭喊着唱：</p>
“回家吧…回家吧…”</p>
队伍继续向前。</p>
像是一条净化污秽的光河，流过奥尔特拉诺的一条条街道。</p>
皮革坊门口。</p>
三个流氓正把一个少女按在草堆上。少女的衣服已经被撕烂了，绝望地哭喊着。流氓们狞笑着，解着裤腰带。</p>
烛光照了过来。</p>
歌声传了过来。</p>
“牧羊人赤着脚来了…”</p>
三个流氓回过头。他们看见了乔瓦尼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p>
那眼里没有怒火，只有悲哀。仿佛在看三条可怜的蛆虫。</p>
居中的流氓被这眼神刺痛了，他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刀，吼道：“滚！都他妈滚！别坏了大爷的好事！”</p>
乔瓦尼还在走。</p>
一步，两步。</p>
那流氓的手在抖。</p>
他想砍下去，想让这个神父提前去天堂。</p>
可是，当乔瓦尼走到他面前，那白袍子已经碰到他的刀尖时，他却怎么也砍不下去。</p>
那是神啊。</p>
那是为了他们这群烂人，甘愿赤脚踩进地狱的神啊。</p>
“叮。”</p>
刀掉了。</p>
流氓瘫坐在地，裤子也没提，眼泪鼻涕就全下来了。</p>
少女从草堆里爬出来，裹着破烂的衣服，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游行的队伍里。一个大婶抱住了她，把自己的披肩裹在她身上。</p>
少女哭着，颤抖着，也加入了合唱。</p>
“带着光，带着白面包…”</p>
队伍越来越长。</p>
起初只是七八十个女人孩子。</p>
后来，加入了几百个悔过的暴民。</p>
再后来，那些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人，也推开了窗，打开了门，捧着家里的油灯走了出来。</p>
那些抢红了眼的人，扔掉了手里的布匹、金币。</p>
那些杀红了眼的人，扔掉了手里的刀剑、棍棒。</p>
奥尔特拉诺的喊杀声，渐渐弱了。</p>
这首简单、悲凉却又充满希望的圣歌，越来越大。</p>
这歌声像是一场雨，浇灭了燃烧了两天两夜的欲火。</p>
当乔瓦尼走到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时，他的身后，已是人山人海。</p>
上万人。</p>
上万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人。</p>
他们举着蜡烛，举着火把，密密麻麻挤满了广场，挤满了街道。</p>
乔瓦尼停下脚步。</p>
他的脚底已经被割破了，血渗出来，在白袍的下摆上印出几朵红梅。</p>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片烛光的海洋。</p>
缓缓张开双臂。</p>
拥抱这片废墟，拥抱这群迷途的羊，拥抱这个混乱而又充满了生命力的夜晚。</p>
轻声道：</p>
“回家了。”</p>
这一刻，人群齐齐跪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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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修士虽脑子不太灵活，但总归是个办事利索的人。</p>
不到两个钟头，他就带着护教团领来了七八十号人。</p>
全是女人和孩子。</p>
这些女人，有的刚死了丈夫，正捂着嘴哭；有的家被烧了，抱着孩子瑟瑟发抖；还有的，纯粹是被刚才护教团的阵势吓破了胆，卢卡一招呼，她们也不问去哪，跟着就来了。</p>
孩子们更惨。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抱着破布娃娃，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是白的，惊恐地转着。</p>
他们挤在乔瓦尼的小楼前，像一群鹌鹑。</p>
乔瓦尼下来了。</p>
他换了一身衣服。</p>
不再是那件带着灰尘的粗布褂子，而是一件雪白的长袍。</p>
这袍子是用最好的亚麻布做的，白得扎眼，白得在这满是泥污和血腥的奥尔特拉诺，格格不入。</p>
他没穿鞋。</p>
那双原本保养得当的脚，就这么赤裸着，踩在冰凉、肮脏的泥地上。</p>
乔瓦尼走到人群面前。</p>
原本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孩子，看到这么一个“发光”的人走过来，都不哭了。</p>
他们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尊从教堂神龛里走下来的蜡像。</p>
“孩子们，姐妹们。”</p>
“夜太深了，火太大了。”</p>
“我们的父兄，我们的丈夫，被魔鬼蒙住了眼，正在黑暗里相互厮杀。”</p>
“我们不能看着他们下地狱。”</p>
“我们要去把他们带回来。”</p>
女人怯生生地问：“神父，他们手里有刀，我们怕。”</p>
“不怕。”乔瓦尼摸了摸女人怀里孩子的头，“刀剑能伤肉身，但伤不了灵魂。我们要用的武器，不是刀，是歌。”</p>
“歌？”</p>
“对，是歌。”</p>
乔瓦尼转过身，“卢卡，发蜡烛。”</p>
护教团的兄弟们搬来了一箱蜡烛。这些蜡烛原本是给圣母像供奉用的，现在分发到了每一双小手和大手中。</p>
烛光，亮了。</p>
一点，两点，七八十点。</p>
在这黑夜里，这片光，虽微。</p>
却像一道墙，把恐惧挡在了外面。</p>
“跟着我唱。”</p>
乔瓦尼闭上眼，声音低沉、悠长，像是从古老的井底升起的叹息，又像是母亲在摇篮边的低语。</p>
没有乐器伴奏，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p>
“主啊，为何麦饼苦涩？”</p>
“因为那是用泪水和的面。”</p>
人群沉默着。没人张嘴。</p>
乔瓦尼睁开眼，看着那个刚才说话的女人，目光鼓励。</p>
他再次唱道，声音高了一些：</p>
“主啊，为何长夜难眠？”</p>
“因为灯盏里没了油。”</p>
女人犹豫一下，跟着哼了一声。</p>
乔瓦尼继续：</p>
“我们在黑暗中也是羊，”</p>
“却张开嘴咬向兄弟的喉。”</p>
孩子们的声音加了进来。稚嫩，带着颤儿，却意外地和这旋律契合。</p>
“放下石头吧，我的兄弟，”</p>
“放下刀剑吧，我的父亲。”</p>
越来越多的人张开了嘴。</p>
这歌词太简单了，简单到不用过脑子就能记住；但这歌词又太沉重了，沉重到每一个字都压在他们心上。</p>
“牧羊人赤着脚来了，”</p>
“他带着光，带着白面包。”</p>
“回家吧，回家吧。”</p>
“回到主的怀抱里。”</p>
这一遍唱完，有人哭了。</p>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委屈。这几天的混乱，这几天的血腥，这几天的担惊受怕，都在这一句“回家吧”里宣泄了出来。</p>
“走。”</p>
乔瓦尼举起手中的蜡烛，赤着脚，第一个走进了黑暗的巷子。</p>
卢卡、安东尼奥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捧着蜡烛的女人和孩子。</p>
卡特琳娜看着那条由烛光组成的长龙，缓缓游动起来。</p>
理了理男装的领口，情不自禁，跪下了。</p>
……</p>
队伍里，有个叫尼娜的女孩。</p>
她今年七岁。她的父亲是染坊的工人，昨天被人打破了头，现在还躺在家里哼哼。她的母亲刚才出去找吃的，到现在还没回来。</p>
尼娜很饿，也很怕。</p>
她手里的蜡烛有点烫，流下来的蜡油滴在手背上，疼。但她不敢松手。</p>
她看着前面那个白袍子的背影。</p>
那是乔瓦尼神父。大家都说他是圣人。</p>
尼娜不懂什么是圣人。她只觉得神父的脚一定很冷。地上的烂泥里混着马粪、脏水，还有尖锐的石子。</p>
神父每走一步，那白袍子的下摆就脏一分。</p>
尼娜不想看那脏了的白袍子，于是她大声唱歌。</p>
“主啊，为何麦饼苦涩…”</p>
声音很尖，很细，扎破了巷子里的嘈杂。</p>
队伍走到了十字路口。</p>
前面是一群暴民。</p>
他们刚刚砸了一家杂货铺，正为了几块熏腊打得不可开交。地上躺着几个人，不知是死是活。一个大汉举着一根带血的木棍，正要往另一个人的脑袋上砸。</p>
“放下石头吧，我的兄弟…”</p>
歌声飘了过来。</p>
那大汉的手僵在半空。</p>
他回过头，看见了那一点点靠近的烛光。</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赤脚白袍人。</p>
乔瓦尼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个大汉。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眼前这些堕落之人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通往天国的路。</p>
他赤裸的脚踩过了一滩血水。</p>
白脚，红血。</p>
那大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p>
紧接着，他看见了队伍里的尼娜。</p>
尼娜也看见了他。那是隔壁的大叔，平日里还会给她糖吃，可现在，大叔的脸上全是血，呲着牙，像个畜生。</p>
尼娜吓了一跳，歌声顿了一下，但很快，她闭上眼，更大声地喊了出来：</p>
“放下刀剑吧，我的父亲…”</p>
大汉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了。</p>
他看着那一双双清澈的、含着泪的眼睛，看着那些原本应该在家里睡觉的孩子，此刻却捧着蜡烛走在满是死尸的街上。</p>
我在干什么？</p>
我在抢肉，在打邻居，我在像个畜生一样活着！？</p>
而神父，我们的神父，却光着脚，踩在他的罪孽上。</p>
“神父…”</p>
大汉膝盖一软，跪在了烂泥里。</p>
捂着脸，嚎啕大哭。</p>
“我有罪啊！我有罪啊！”</p>
乔瓦尼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大汉身边时，轻轻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继续向前。</p>
这是赦免。</p>
大汉哭得更凶了。他从泥地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p>
他也张开了嘴，用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哭喊着唱：</p>
“回家吧…回家吧…”</p>
队伍继续向前。</p>
像是一条净化污秽的光河，流过奥尔特拉诺的一条条街道。</p>
皮革坊门口。</p>
三个流氓正把一个少女按在草堆上。少女的衣服已经被撕烂了，绝望地哭喊着。流氓们狞笑着，解着裤腰带。</p>
烛光照了过来。</p>
歌声传了过来。</p>
“牧羊人赤着脚来了…”</p>
三个流氓回过头。他们看见了乔瓦尼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p>
那眼里没有怒火，只有悲哀。仿佛在看三条可怜的蛆虫。</p>
居中的流氓被这眼神刺痛了，他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刀，吼道：“滚！都他妈滚！别坏了大爷的好事！”</p>
乔瓦尼还在走。</p>
一步，两步。</p>
那流氓的手在抖。</p>
他想砍下去，想让这个神父提前去天堂。</p>
可是，当乔瓦尼走到他面前，那白袍子已经碰到他的刀尖时，他却怎么也砍不下去。</p>
那是神啊。</p>
那是为了他们这群烂人，甘愿赤脚踩进地狱的神啊。</p>
“叮。”</p>
刀掉了。</p>
流氓瘫坐在地，裤子也没提，眼泪鼻涕就全下来了。</p>
少女从草堆里爬出来，裹着破烂的衣服，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游行的队伍里。一个大婶抱住了她，把自己的披肩裹在她身上。</p>
少女哭着，颤抖着，也加入了合唱。</p>
“带着光，带着白面包…”</p>
队伍越来越长。</p>
起初只是七八十个女人孩子。</p>
后来，加入了几百个悔过的暴民。</p>
再后来，那些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人，也推开了窗，打开了门，捧着家里的油灯走了出来。</p>
那些抢红了眼的人，扔掉了手里的布匹、金币。</p>
那些杀红了眼的人，扔掉了手里的刀剑、棍棒。</p>
奥尔特拉诺的喊杀声，渐渐弱了。</p>
这首简单、悲凉却又充满希望的圣歌，越来越大。</p>
这歌声像是一场雨，浇灭了燃烧了两天两夜的欲火。</p>
当乔瓦尼走到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时，他的身后，已是人山人海。</p>
上万人。</p>
上万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人。</p>
他们举着蜡烛，举着火把，密密麻麻挤满了广场，挤满了街道。</p>
乔瓦尼停下脚步。</p>
他的脚底已经被割破了，血渗出来，在白袍的下摆上印出几朵红梅。</p>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片烛光的海洋。</p>
缓缓张开双臂。</p>
拥抱这片废墟，拥抱这群迷途的羊，拥抱这个混乱而又充满了生命力的夜晚。</p>
轻声道：</p>
“回家了。”</p>
这一刻，人群齐齐跪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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