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地狱与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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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拉托镇的乡绅洛梅奥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p>
三天前，他还坐在自家庄园的露台上，喝着从佛罗伦萨运来的红酒，看着底下那些泥腿子在地里刨食。</p>
那时候他觉得墙很高，门很厚，仆人手里的棍子很硬，这世道再乱也乱不到他头上。</p>
可三天后，墙塌了。</p>
几百个平日里见了他都要脱帽鞠躬的佃户，还有镇上那些失业的织工，拿着锄头、镰刀把他家给围了。</p>
洛梅奥站在二楼，嗓子都喊劈了。</p>
“我是洛梅奥！我是镇议员！这地是我的！你们这是造反！”</p>
底下没人理他。</p>
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平时是给他家送柴火的，现在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把他的酒窖给砸开了。</p>
“洛梅奥老爷，”</p>
汉子仰着头，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银行倒了，俺们的存单成了废纸。俺们没饭吃，没饭吃就得饿死。横竖是个死，不如临死前尝尝这红酒是啥味儿。”</p>
“那是佩鲁齐银行倒了！关我什么事！”</p>
洛梅奥委屈得想哭，“我也是受害者啊！我的钱也在里面啊！”</p>
“那不管。”</p>
汉子摇摇头，“反正你有钱，你有粮。你有，我们就没有。”</p>
火把扔进了庄园。</p>
黑烟冒了起来。</p>
洛梅奥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谁手里有火把，谁就是道理。</p>
他想跑，但后门也被堵了。</p>
一个小时后，洛梅奥被挂在了庄园门口的老树上。</p>
底下的人在分他的粮，喝他的酒，睡他的小老婆。</p>
这就是普拉托。</p>
这就是恩波利。</p>
这就是除了佛罗伦萨城和圣米尼亚托那一片之外的托斯卡纳。</p>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没了规矩的人。</p>
……</p>
但在几十里外的圣卢西亚村，却是另一番景象。</p>
这里像是被上帝用玻璃罩子罩起来了一样。</p>
村口的集市照常开张。</p>
卖鸡蛋的大婶，把篮子摆得整整齐齐。</p>
卖布的贩子，正拿着尺子给村里的姑娘量身段。</p>
几个修士，背着手在集市上溜达，这是负责维持秩序的“纠察队”。</p>
一个从恩波利逃难来的流民，看着这场景，以为自己眼花了。</p>
他凑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咽了口唾沫。</p>
“大姐，给个烧饼吃吧。我就剩这张存单了，佩鲁齐银行的，面值五个金币呢。”</p>
流民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p>
卖烧饼的大姐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p>
“拿走拿走！擦屁股都嫌硬。啥佩鲁齐？没听说过。俺们这儿只认院长大人的金券。”</p>
“金券？”</p>
流民愣了，“那不也是纸吗？银行都倒了，纸还能信？”</p>
“呸！”</p>
大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p>
“你懂个屁！银行那是吸血鬼，院长大人那是活圣人！院长大人的纸，那就是金子，比金子还真！”</p>
流民不信邪，他在普拉托可是见识过那些大老爷是怎么赖账的。</p>
他突然伸手去抓摊子上的烧饼，“这就是骗人！都是废纸！给我吃的！”</p>
啪。</p>
一根擀面杖敲在了他的手背上。</p>
紧接着，旁边两个正在挑鸡蛋的农妇冲了上来，一把揪住流民的头发，把他按在了地上。</p>
“敢在圣卢西亚撒野？”</p>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p>
“坏了规矩，大家都得没饭吃！”</p>
不用修道院的纠察队动手，这流民就被一群大婶给收拾了。</p>
她们把他捆得像个粽子，一路抬着送去了修道院。</p>
这就是圣卢西亚。</p>
这里的人不关心什么金融危机，也不关心谁进执政团。</p>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跟着乔瓦尼，有饭吃，有钱赚，日子能过下去。</p>
哪怕外面天塌了，只要乔瓦尼还在，这天就能补上。</p>
……</p>
雅各波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冒着黑烟的普拉托镇。</p>
他身后跟着一千个“预备护教团”。</p>
这些人在两天前还是佛罗伦萨街头的暴民，手里沾着神父的血。</p>
现在，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衣服，腰里别着从武库里领出来的刀，脸上带着“改邪归正”后的神气。</p>
乔瓦尼说了，这叫“以暴制暴”。</p>
让流氓去打流氓，那是专业对口。</p>
雅各波摸了摸怀里的那个信筒。</p>
“乱世用重典，给钱要大方。”</p>
雅各波咧嘴笑了。</p>
这话说得透彻。</p>
他一夹马肚子，“走！进城！”</p>
普拉托的镇公所大门紧闭。</p>
镇上的波德斯塔正躲在桌子底下发抖。</p>
外面那些暴民已经喊着要冲进来了，要把他也挂在树上。</p>
“轰！”</p>
大门被撞开了。</p>
波德斯塔吓得尿了一裤子。</p>
但他抬起头，看见的不是拿着锄头的暴民，而是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大斧头的壮汉。</p>
“你是这儿的官？”</p>
雅各波问。</p>
波德斯塔哆哆嗦嗦地点头，“是…是…”</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我是圣卢西亚兄弟会护教团的雅各波。奉乔瓦尼大人和七大行会之命，来帮你们维稳。”</p>
雅各波把斧头往桌子上一拍。</p>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p>
“第一，开仓，把镇上的粮食都拿出来。再把那些富户，都叫来，让他们出钱。”</p>
“第二，”</p>
雅各波指了指外面，“我把你扔出去，让你跟那棵树上的洛梅奥做个伴。”</p>
波德斯塔没有犹豫。</p>
“选一！我选一！”</p>
只要能活命，别说开仓放粮，就是让他把亲娘卖了都行。</p>
半个小时后。</p>
普拉托的中心广场上。</p>
几百个暴民正围在那儿，原本是想冲击镇公所的，现在却都安静了。</p>
因为他们看见了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还有几具刚刚挂上去的尸体。</p>
那几具尸体，都是刚才带头闹得最凶、杀人杀得最起劲的刺头。</p>
雅各波站在台上。</p>
旁边放着几个大箱子，箱盖开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币。</p>
虽然不多，但在阳光下很刺眼。</p>
另一边是堆成山的麦子。</p>
“都听好了！”</p>
雅各波吼道。</p>
“杀人偿命，这是规矩。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乱杀人，这就是下场！”</p>
他指了指那几具还在晃悠的尸体。</p>
底下的人群缩了缩脖子。</p>
他们是饿，是怒，但也是怕死的。</p>
“但是！”</p>
“乔瓦尼大人知道大家苦。知道大家的钱被银行坑了。”</p>
“大人说了，这是安杰洛那个老混蛋造的孽。但大人心善，替他还！”</p>
“拿着你们的存单，不论是巴尔迪的还是佩鲁齐的。”</p>
“虽然不能全额兑，但能兑两成！”</p>
“剩下的，发粮食！”</p>
人群骚动了。</p>
两成？</p>
虽然少了点，但这可是真金白银啊！</p>
那张纸本来都用来擦屁股了，现在居然能换钱？</p>
还能领粮食？</p>
“真的给？”</p>
有人壮着胆子问。</p>
“现在就给！”</p>
雅各波一挥手。</p>
几个手下开始发钱、发粮。</p>
一个老头拿着一张存单，颤颤巍巍地领到了两枚金币，还有一袋麦子。</p>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佛罗伦萨的方向磕头。</p>
“圣人啊…乔瓦尼大人是圣人啊…”</p>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p>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暴民，瞬间变回了顺民。</p>
他们排着队，领着那一点点“施舍”，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p>
那一刻，雅各波觉得乔瓦尼真是个神。</p>
他看透了这些人。</p>
这些人要的不是公平，也不是正义。</p>
他们要的只是一口吃的，和一个能跪拜的对象。</p>
只要你给了吃的，你就是爹。</p>
只要你手里有刀，你就是爷。</p>
既是爹又是爷，那你就是神。</p>
雅各波看着那些磕头的人，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地狱和伊甸园的区别吧。</p>
给钱就是伊甸园，不给钱就是地狱。</p>
其实也就是隔了一层纸的事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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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拉托镇的乡绅洛梅奥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p>
三天前，他还坐在自家庄园的露台上，喝着从佛罗伦萨运来的红酒，看着底下那些泥腿子在地里刨食。</p>
那时候他觉得墙很高，门很厚，仆人手里的棍子很硬，这世道再乱也乱不到他头上。</p>
可三天后，墙塌了。</p>
几百个平日里见了他都要脱帽鞠躬的佃户，还有镇上那些失业的织工，拿着锄头、镰刀把他家给围了。</p>
洛梅奥站在二楼，嗓子都喊劈了。</p>
“我是洛梅奥！我是镇议员！这地是我的！你们这是造反！”</p>
底下没人理他。</p>
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平时是给他家送柴火的，现在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把他的酒窖给砸开了。</p>
“洛梅奥老爷，”</p>
汉子仰着头，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银行倒了，俺们的存单成了废纸。俺们没饭吃，没饭吃就得饿死。横竖是个死，不如临死前尝尝这红酒是啥味儿。”</p>
“那是佩鲁齐银行倒了！关我什么事！”</p>
洛梅奥委屈得想哭，“我也是受害者啊！我的钱也在里面啊！”</p>
“那不管。”</p>
汉子摇摇头，“反正你有钱，你有粮。你有，我们就没有。”</p>
火把扔进了庄园。</p>
黑烟冒了起来。</p>
洛梅奥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谁手里有火把，谁就是道理。</p>
他想跑，但后门也被堵了。</p>
一个小时后，洛梅奥被挂在了庄园门口的老树上。</p>
底下的人在分他的粮，喝他的酒，睡他的小老婆。</p>
这就是普拉托。</p>
这就是恩波利。</p>
这就是除了佛罗伦萨城和圣米尼亚托那一片之外的托斯卡纳。</p>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没了规矩的人。</p>
……</p>
但在几十里外的圣卢西亚村，却是另一番景象。</p>
这里像是被上帝用玻璃罩子罩起来了一样。</p>
村口的集市照常开张。</p>
卖鸡蛋的大婶，把篮子摆得整整齐齐。</p>
卖布的贩子，正拿着尺子给村里的姑娘量身段。</p>
几个修士，背着手在集市上溜达，这是负责维持秩序的“纠察队”。</p>
一个从恩波利逃难来的流民，看着这场景，以为自己眼花了。</p>
他凑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咽了口唾沫。</p>
“大姐，给个烧饼吃吧。我就剩这张存单了，佩鲁齐银行的，面值五个金币呢。”</p>
流民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p>
卖烧饼的大姐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p>
“拿走拿走！擦屁股都嫌硬。啥佩鲁齐？没听说过。俺们这儿只认院长大人的金券。”</p>
“金券？”</p>
流民愣了，“那不也是纸吗？银行都倒了，纸还能信？”</p>
“呸！”</p>
大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p>
“你懂个屁！银行那是吸血鬼，院长大人那是活圣人！院长大人的纸，那就是金子，比金子还真！”</p>
流民不信邪，他在普拉托可是见识过那些大老爷是怎么赖账的。</p>
他突然伸手去抓摊子上的烧饼，“这就是骗人！都是废纸！给我吃的！”</p>
啪。</p>
一根擀面杖敲在了他的手背上。</p>
紧接着，旁边两个正在挑鸡蛋的农妇冲了上来，一把揪住流民的头发，把他按在了地上。</p>
“敢在圣卢西亚撒野？”</p>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p>
“坏了规矩，大家都得没饭吃！”</p>
不用修道院的纠察队动手，这流民就被一群大婶给收拾了。</p>
她们把他捆得像个粽子，一路抬着送去了修道院。</p>
这就是圣卢西亚。</p>
这里的人不关心什么金融危机，也不关心谁进执政团。</p>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跟着乔瓦尼，有饭吃，有钱赚，日子能过下去。</p>
哪怕外面天塌了，只要乔瓦尼还在，这天就能补上。</p>
……</p>
雅各波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冒着黑烟的普拉托镇。</p>
他身后跟着一千个“预备护教团”。</p>
这些人在两天前还是佛罗伦萨街头的暴民，手里沾着神父的血。</p>
现在，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衣服，腰里别着从武库里领出来的刀，脸上带着“改邪归正”后的神气。</p>
乔瓦尼说了，这叫“以暴制暴”。</p>
让流氓去打流氓，那是专业对口。</p>
雅各波摸了摸怀里的那个信筒。</p>
“乱世用重典，给钱要大方。”</p>
雅各波咧嘴笑了。</p>
这话说得透彻。</p>
他一夹马肚子，“走！进城！”</p>
普拉托的镇公所大门紧闭。</p>
镇上的波德斯塔正躲在桌子底下发抖。</p>
外面那些暴民已经喊着要冲进来了，要把他也挂在树上。</p>
“轰！”</p>
大门被撞开了。</p>
波德斯塔吓得尿了一裤子。</p>
但他抬起头，看见的不是拿着锄头的暴民，而是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大斧头的壮汉。</p>
“你是这儿的官？”</p>
雅各波问。</p>
波德斯塔哆哆嗦嗦地点头，“是…是…”</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我是圣卢西亚兄弟会护教团的雅各波。奉乔瓦尼大人和七大行会之命，来帮你们维稳。”</p>
雅各波把斧头往桌子上一拍。</p>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p>
“第一，开仓，把镇上的粮食都拿出来。再把那些富户，都叫来，让他们出钱。”</p>
“第二，”</p>
雅各波指了指外面，“我把你扔出去，让你跟那棵树上的洛梅奥做个伴。”</p>
波德斯塔没有犹豫。</p>
“选一！我选一！”</p>
只要能活命，别说开仓放粮，就是让他把亲娘卖了都行。</p>
半个小时后。</p>
普拉托的中心广场上。</p>
几百个暴民正围在那儿，原本是想冲击镇公所的，现在却都安静了。</p>
因为他们看见了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还有几具刚刚挂上去的尸体。</p>
那几具尸体，都是刚才带头闹得最凶、杀人杀得最起劲的刺头。</p>
雅各波站在台上。</p>
旁边放着几个大箱子，箱盖开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币。</p>
虽然不多，但在阳光下很刺眼。</p>
另一边是堆成山的麦子。</p>
“都听好了！”</p>
雅各波吼道。</p>
“杀人偿命，这是规矩。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乱杀人，这就是下场！”</p>
他指了指那几具还在晃悠的尸体。</p>
底下的人群缩了缩脖子。</p>
他们是饿，是怒，但也是怕死的。</p>
“但是！”</p>
“乔瓦尼大人知道大家苦。知道大家的钱被银行坑了。”</p>
“大人说了，这是安杰洛那个老混蛋造的孽。但大人心善，替他还！”</p>
“拿着你们的存单，不论是巴尔迪的还是佩鲁齐的。”</p>
“虽然不能全额兑，但能兑两成！”</p>
“剩下的，发粮食！”</p>
人群骚动了。</p>
两成？</p>
虽然少了点，但这可是真金白银啊！</p>
那张纸本来都用来擦屁股了，现在居然能换钱？</p>
还能领粮食？</p>
“真的给？”</p>
有人壮着胆子问。</p>
“现在就给！”</p>
雅各波一挥手。</p>
几个手下开始发钱、发粮。</p>
一个老头拿着一张存单，颤颤巍巍地领到了两枚金币，还有一袋麦子。</p>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佛罗伦萨的方向磕头。</p>
“圣人啊…乔瓦尼大人是圣人啊…”</p>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p>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暴民，瞬间变回了顺民。</p>
他们排着队，领着那一点点“施舍”，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p>
那一刻，雅各波觉得乔瓦尼真是个神。</p>
他看透了这些人。</p>
这些人要的不是公平，也不是正义。</p>
他们要的只是一口吃的，和一个能跪拜的对象。</p>
只要你给了吃的，你就是爹。</p>
只要你手里有刀，你就是爷。</p>
既是爹又是爷，那你就是神。</p>
雅各波看着那些磕头的人，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地狱和伊甸园的区别吧。</p>
给钱就是伊甸园，不给钱就是地狱。</p>
其实也就是隔了一层纸的事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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