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圣座的权杖为你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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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普罗旺斯的太阳照常升起。</p>
路易二世伯爵起得比鸡还早。</p>
其实他一宿没睡，前半夜是被老婆踹下了床，后半夜是琢磨这城堡里住着的几尊大神，越琢磨越觉得脖子凉飕飕的。</p>
远处，隐约传来了圣歌的声音。</p>
那声音飘飘忽忽，夹杂着铜铃铛，还有那种只有几百人的大队伍才会发出的沉闷震动。</p>
伯爵爬上塔楼，往下一看，好家伙，昨天的热闹还没散，今天又来了新的。</p>
远处的大道上，雾气腾腾。</p>
雾气里钻出一支队伍。</p>
这支队伍不像昨天的王室卫队那么杀气腾腾，也不像波旁家的骑士那么阴森冷酷。</p>
这支队伍透着股“贵”气。</p>
最前头的是举着十字架的执事，穿着镶金边的白袍子，虽然脚下的路满是泥泞，但这帮人的表情神圣得就像是踩在云端上。</p>
后面是唱诗班的童子，手里晃着香炉，青烟袅袅，把这乡野间的牛粪味都给盖住了。</p>
再往后，是一辆巨大的马车。</p>
那马车是用最好的百年橡木打的，车轮子上都包着铜皮。四匹白马拉着，车顶上撑着一把巨大的华盖。</p>
而在马车周围，是几十名教廷卫队。</p>
这阵仗，比教皇亲临也差不了多少。</p>
路易二世揉了揉眼睛，看见领头的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穿红袍子的人。</p>
阿维尼翁最有权势的枢机主教，教皇的左膀右臂，塔列朗。</p>
……</p>
城堡的大门打开了。</p>
乔瓦尼站在最中间。</p>
他换了一身衣服。</p>
一件极其朴素的麻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根草绳。</p>
这打扮，跟圣方济各当年要饭时穿的一模一样。</p>
但他身边的人，却一点都不朴素。</p>
左边，是法兰西王室卫队队长加里恩，手按着剑柄，身后站着一百名盔明甲亮的王室卫兵。</p>
这是腓力六世的脸面。</p>
右边，是波旁公爵夫人让娜。</p>
她穿着一身猎装，手里拎着马鞭，身后是那群戴着桶盔、像死神一样的波旁骑士。</p>
再往后，是普罗旺斯伯爵和他那些举着长矛、虽然看起来有点土但胜在人多的私兵。</p>
三方势力，像是一个铁桶，把那个穿着麻布衣裳的乔瓦尼护在中间。</p>
这就是现在的局势。</p>
这不是迎接，这是示威。</p>
塔列朗勒住了马。</p>
这形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p>
他看见了加里恩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看见了让娜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更看见了乔瓦尼脸上那种……</p>
那种像是看着迷途羔羊般的慈悲。</p>
塔列朗心里叹了口气。</p>
教皇输了。</p>
如果今天塔列朗不能把这出戏演好，不能把乔瓦尼这尊大神请回去，明天这普罗旺斯，流的就不仅仅是刺客的血，而是教廷的血。</p>
“下马。”</p>
塔列朗低声吩咐了一句。</p>
随从们愣了一下。</p>
按照规矩，代表教皇的特使，见国王都不用下马，何况是见一个主教？</p>
“都聋了吗？”</p>
塔列朗加重了语气，“下马！把乐器都收了！把旗帜放低！”</p>
随从们不敢多嘴，赶紧滚鞍落马。</p>
塔列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袍子，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乔瓦尼走去。</p>
他走得很慢。</p>
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脸上，也踩在教皇的脸上。</p>
周围静得吓人。</p>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p>
那些王室卫兵的手指头都在剑柄上磨蹭，仿佛只要乔瓦尼一皱眉，他们就会冲上来把这位红衣主教剁成肉泥。</p>
走到乔瓦尼面前五步远的地方。</p>
塔列朗停下了。</p>
他看着乔瓦尼。</p>
这个年轻人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脸色更苍白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比深渊还要深。</p>
这就是那个要跟他做交易的人。</p>
一边是教皇的位子，一边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利润。</p>
这笔买卖，塔列朗早就想好了。</p>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p>
在普罗旺斯的晨风里。</p>
这位高傲的法兰西贵族，这位权倾朝野的枢机主教，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p>
他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着枢机尊荣的红帽子，深深弯下了腰。</p>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主教。”</p>
“奉教皇克雷芒六世陛下之命，也是代表整个阿维尼翁教廷，我等前来……迎接您回家。”</p>
“陛下说了，教皇宫的灯火，因为少了您的智慧而黯淡；圣彼得的羊群，因为少了您的牧养而迷茫。”</p>
“之前的种种误会，皆因奸人蒙蔽。如今真相大白，陛下痛心疾首，特命我前来，请您回宫，共商教廷大计。”</p>
！！！</p>
人群虽然没出声，但每个人心里的那座大坝都塌了。</p>
普罗旺斯伯爵路易二世死死攥着拳头。</p>
他听到了什么？</p>
奸人蒙蔽？</p>
痛心疾首？</p>
这就是认怂啊！</p>
这就是投降啊！</p>
平日里那个拿鼻孔看人的阿维尼翁教廷，那个动不动就发绝罚令的教皇，今天竟然向一个被他们追杀的主教低头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这就是金币的力量吗？</p>
这就是乔瓦尼的力量吗？</p>
路易二世突然觉得，自己晚上给乔瓦尼倒酒倒得还是太少了，甚至觉得自己那个漂亮老婆去送那一碗奶羹，送得太值了。</p>
这不仅是送礼，这是在给未来投资。</p>
乔瓦尼没有立刻说话。</p>
他看着弯着腰的塔列朗，看着那顶红帽子。</p>
他在算时间。</p>
弯腰的时间越长，教皇的脸丢得越干净。</p>
让娜站在旁边，手里的马鞭轻轻敲打着靴子，似在给塔列朗的弯腰计时。</p>
过了足足有十个呼吸的时间。</p>
乔瓦尼才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托住了塔列朗的手肘。</p>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拉扯，而是谦卑的、兄弟般的搀扶。</p>
“塔列朗大人，您这是做什么？”</p>
“我们都是主的仆人，在十字架面前，哪有什么高低贵贱？您这一拜，拜的不是我乔瓦尼，拜的是上帝的公义。”</p>
塔列朗顺势直起了腰。</p>
这小子，话里有话。</p>
拜的是公义，那意思就是说，之前的教廷是不公义的。</p>
“诸位。”</p>
乔瓦尼开口了。</p>
“《圣经》上说：‘倘若你的弟兄得罪你，你就去，趁着只有他和你在一处的时候，指出他的错来。他若听你，你便得了你的弟兄。’”</p>
“教皇陛下是我的父，也是我的兄。虽然因为一些……令人遗憾的误会，让这把牧羊的杖沾上了一些灰尘，甚至是血迹。”</p>
说到“血迹”的时候，乔瓦尼特意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被射成刺猬的马车。</p>
那马车还没修，就那么摆着。</p>
“但是。”</p>
乔瓦尼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圣洁的光辉。</p>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计算人的恶。”</p>
“既然陛下已经查明了真相，既然那些试图离间我们的魔鬼已经伏法。那么，作为一个卑微的牧者，我有什么理由拒绝一位父亲的呼唤呢？”</p>
“我愿意回去。”</p>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地位。而是为了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仇恨是金币……哦不，是爱化解不了的。”</p>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p>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里面的刺？</p>
他把教皇比作“犯错的弟兄”，把自己比作那个“宽恕者”。</p>
他甚至还故意口误，提到了“金币”。</p>
这就是在当众打教皇的耳光，而且是用《圣经》的书皮包着砖头打，打得你还没法还手，还得说打得好。</p>
塔列朗的脸皮抽动了一下。</p>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克雷芒六世的威信，算是彻底完了。</p>
以前人们怕教皇，是因为他是上帝的代言人。</p>
现在？</p>
现在人们只会觉得，教皇是个欠钱不还、杀人未遂、最后还得靠手下人来磕头认错的软蛋。</p>
而乔瓦尼，才是那个真正掌握着真理（和金币）的圣徒。</p>
“请上车吧，乔瓦尼大人。”</p>
塔列朗侧过身，指了指后面那辆早已准备好的、极尽奢华的马车。</p>
乔瓦尼点了点头。</p>
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转过身，走到了加里恩面前。</p>
“队长。”</p>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一本磨得发旧的《圣经》，塞到加里恩那个满是老茧的大手里。</p>
“替我谢谢陛下。告诉他，巴黎虽然远，但我的心离他很近。这本书记着我对法兰西的祈祷，请务必转交给陛下。”</p>
加里恩双手接过，单膝跪地：“必不辱命。”</p>
然后，乔瓦尼走到了让娜面前。</p>
让娜看着他，眼圈又红了。</p>
她想抱他，想吻他，想把他塞进自己的马车带回波旁公爵领。</p>
但她知道，乔瓦尼属于更大的舞台。</p>
“去吧。”</p>
让娜低声说，“那个位置在等你。”</p>
乔瓦尼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别忘了咱们的生意。”</p>
这就够了。</p>
这比一万句情话都让让娜安心。</p>
最后，乔瓦尼转过身，向着普罗旺斯伯爵夫妇挥了挥手。</p>
然后，在莉莉丝的搀扶下，他踩着塔列朗随从趴在地上搭成的人凳，登上了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马车。</p>
莉莉丝没有坐进去，她抱着剑，坐在了车夫的旁边。</p>
教皇的车，她不放心。</p>
“起驾——”礼官拉长了嗓子喊道。</p>
教廷的仪仗队在前开路，王室卫队和波旁骑士在两翼护送。</p>
这支庞大的队伍，卷起漫天尘土，浩浩荡荡地向着阿维尼翁的方向开去。</p>
……</p>
普罗旺斯伯爵一直送到了吊桥外面。</p>
看着那浩浩荡荡远去的烟尘，路易二世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感觉自己像是刚从狮子笼里爬出来。</p>
“结束了？”他问旁边的人。</p>
“结束了，大人。”管家也松了口气，“咱们这回算是站对了队，乔瓦尼大人以后肯定会记着您的好。”</p>
“记着个屁。”</p>
伯爵啐了一口，“这帮大人物，用你的时候叫你兄弟，不用你的时候，你连个夜壶都不如。赶紧的，把地窖封上，这几天喝掉老子多少好酒！”</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而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p>
埃莉诺夫人独自一人站在那里。</p>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也吹得她那件丝绸裙子紧紧贴在身上。</p>
她望着那支队伍，目光越过那一面面招展的旗帜，死死盯着那辆马车。</p>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p>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正在远去。</p>
那个在夜里把她变成“战士”的男人，那个在她耳边低语《新约》真谛的男人，那个让她觉得自己这具逐渐枯萎的身体重新活过来的男人。</p>
走了。</p>
就像是一阵风，刮过了这死水一样的普罗旺斯，搅起了一层波澜，然后又毫不留情地刮走了。</p>
“乔瓦尼……”</p>
埃莉诺的手指紧紧扣着粗糙的石砖。</p>
泪流。</p>
她知道，他是要去阿维尼翁做大事的，是要去巴黎和国王谈生意的，甚至将来可能是要坐上那个最高位置的。</p>
而她，只能留在这个充满霉味和丈夫鼾声的城堡里，继续做她的伯爵夫人，继续在无数个漫长的夜里，靠着那几个夜晚的回忆过活。</p>
让娜给她的那个红宝石手镯，此刻戴在她的手腕上，冷冰冰的。</p>
“感谢主。”</p>
埃莉诺闭上了眼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p>
“感谢主赐予我天使。”</p>
“感谢主……让我看见了一次光。”</p>
车队拐过了一道山梁，彻底消失不见了。</p>
埃莉诺睁开眼，擦干了泪。</p>
“该下去吃饭了。”</p>
她对自己说。</p>
“日子还得过。哪怕这日子像没放盐的豆子一样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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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普罗旺斯的太阳照常升起。</p>
路易二世伯爵起得比鸡还早。</p>
其实他一宿没睡，前半夜是被老婆踹下了床，后半夜是琢磨这城堡里住着的几尊大神，越琢磨越觉得脖子凉飕飕的。</p>
远处，隐约传来了圣歌的声音。</p>
那声音飘飘忽忽，夹杂着铜铃铛，还有那种只有几百人的大队伍才会发出的沉闷震动。</p>
伯爵爬上塔楼，往下一看，好家伙，昨天的热闹还没散，今天又来了新的。</p>
远处的大道上，雾气腾腾。</p>
雾气里钻出一支队伍。</p>
这支队伍不像昨天的王室卫队那么杀气腾腾，也不像波旁家的骑士那么阴森冷酷。</p>
这支队伍透着股“贵”气。</p>
最前头的是举着十字架的执事，穿着镶金边的白袍子，虽然脚下的路满是泥泞，但这帮人的表情神圣得就像是踩在云端上。</p>
后面是唱诗班的童子，手里晃着香炉，青烟袅袅，把这乡野间的牛粪味都给盖住了。</p>
再往后，是一辆巨大的马车。</p>
那马车是用最好的百年橡木打的，车轮子上都包着铜皮。四匹白马拉着，车顶上撑着一把巨大的华盖。</p>
而在马车周围，是几十名教廷卫队。</p>
这阵仗，比教皇亲临也差不了多少。</p>
路易二世揉了揉眼睛，看见领头的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穿红袍子的人。</p>
阿维尼翁最有权势的枢机主教，教皇的左膀右臂，塔列朗。</p>
……</p>
城堡的大门打开了。</p>
乔瓦尼站在最中间。</p>
他换了一身衣服。</p>
一件极其朴素的麻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根草绳。</p>
这打扮，跟圣方济各当年要饭时穿的一模一样。</p>
但他身边的人，却一点都不朴素。</p>
左边，是法兰西王室卫队队长加里恩，手按着剑柄，身后站着一百名盔明甲亮的王室卫兵。</p>
这是腓力六世的脸面。</p>
右边，是波旁公爵夫人让娜。</p>
她穿着一身猎装，手里拎着马鞭，身后是那群戴着桶盔、像死神一样的波旁骑士。</p>
再往后，是普罗旺斯伯爵和他那些举着长矛、虽然看起来有点土但胜在人多的私兵。</p>
三方势力，像是一个铁桶，把那个穿着麻布衣裳的乔瓦尼护在中间。</p>
这就是现在的局势。</p>
这不是迎接，这是示威。</p>
塔列朗勒住了马。</p>
这形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p>
他看见了加里恩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看见了让娜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更看见了乔瓦尼脸上那种……</p>
那种像是看着迷途羔羊般的慈悲。</p>
塔列朗心里叹了口气。</p>
教皇输了。</p>
如果今天塔列朗不能把这出戏演好，不能把乔瓦尼这尊大神请回去，明天这普罗旺斯，流的就不仅仅是刺客的血，而是教廷的血。</p>
“下马。”</p>
塔列朗低声吩咐了一句。</p>
随从们愣了一下。</p>
按照规矩，代表教皇的特使，见国王都不用下马，何况是见一个主教？</p>
“都聋了吗？”</p>
塔列朗加重了语气，“下马！把乐器都收了！把旗帜放低！”</p>
随从们不敢多嘴，赶紧滚鞍落马。</p>
塔列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袍子，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乔瓦尼走去。</p>
他走得很慢。</p>
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脸上，也踩在教皇的脸上。</p>
周围静得吓人。</p>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p>
那些王室卫兵的手指头都在剑柄上磨蹭，仿佛只要乔瓦尼一皱眉，他们就会冲上来把这位红衣主教剁成肉泥。</p>
走到乔瓦尼面前五步远的地方。</p>
塔列朗停下了。</p>
他看着乔瓦尼。</p>
这个年轻人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脸色更苍白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比深渊还要深。</p>
这就是那个要跟他做交易的人。</p>
一边是教皇的位子，一边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利润。</p>
这笔买卖，塔列朗早就想好了。</p>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p>
在普罗旺斯的晨风里。</p>
这位高傲的法兰西贵族，这位权倾朝野的枢机主教，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p>
他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着枢机尊荣的红帽子，深深弯下了腰。</p>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主教。”</p>
“奉教皇克雷芒六世陛下之命，也是代表整个阿维尼翁教廷，我等前来……迎接您回家。”</p>
“陛下说了，教皇宫的灯火，因为少了您的智慧而黯淡；圣彼得的羊群，因为少了您的牧养而迷茫。”</p>
“之前的种种误会，皆因奸人蒙蔽。如今真相大白，陛下痛心疾首，特命我前来，请您回宫，共商教廷大计。”</p>
！！！</p>
人群虽然没出声，但每个人心里的那座大坝都塌了。</p>
普罗旺斯伯爵路易二世死死攥着拳头。</p>
他听到了什么？</p>
奸人蒙蔽？</p>
痛心疾首？</p>
这就是认怂啊！</p>
这就是投降啊！</p>
平日里那个拿鼻孔看人的阿维尼翁教廷，那个动不动就发绝罚令的教皇，今天竟然向一个被他们追杀的主教低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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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金币的力量吗？</p>
这就是乔瓦尼的力量吗？</p>
路易二世突然觉得，自己晚上给乔瓦尼倒酒倒得还是太少了，甚至觉得自己那个漂亮老婆去送那一碗奶羹，送得太值了。</p>
这不仅是送礼，这是在给未来投资。</p>
乔瓦尼没有立刻说话。</p>
他看着弯着腰的塔列朗，看着那顶红帽子。</p>
他在算时间。</p>
弯腰的时间越长，教皇的脸丢得越干净。</p>
让娜站在旁边，手里的马鞭轻轻敲打着靴子，似在给塔列朗的弯腰计时。</p>
过了足足有十个呼吸的时间。</p>
乔瓦尼才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托住了塔列朗的手肘。</p>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拉扯，而是谦卑的、兄弟般的搀扶。</p>
“塔列朗大人，您这是做什么？”</p>
“我们都是主的仆人，在十字架面前，哪有什么高低贵贱？您这一拜，拜的不是我乔瓦尼，拜的是上帝的公义。”</p>
塔列朗顺势直起了腰。</p>
这小子，话里有话。</p>
拜的是公义，那意思就是说，之前的教廷是不公义的。</p>
“诸位。”</p>
乔瓦尼开口了。</p>
“《圣经》上说：‘倘若你的弟兄得罪你，你就去，趁着只有他和你在一处的时候，指出他的错来。他若听你，你便得了你的弟兄。’”</p>
“教皇陛下是我的父，也是我的兄。虽然因为一些……令人遗憾的误会，让这把牧羊的杖沾上了一些灰尘，甚至是血迹。”</p>
说到“血迹”的时候，乔瓦尼特意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被射成刺猬的马车。</p>
那马车还没修，就那么摆着。</p>
“但是。”</p>
乔瓦尼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圣洁的光辉。</p>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计算人的恶。”</p>
“既然陛下已经查明了真相，既然那些试图离间我们的魔鬼已经伏法。那么，作为一个卑微的牧者，我有什么理由拒绝一位父亲的呼唤呢？”</p>
“我愿意回去。”</p>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地位。而是为了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仇恨是金币……哦不，是爱化解不了的。”</p>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p>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里面的刺？</p>
他把教皇比作“犯错的弟兄”，把自己比作那个“宽恕者”。</p>
他甚至还故意口误，提到了“金币”。</p>
这就是在当众打教皇的耳光，而且是用《圣经》的书皮包着砖头打，打得你还没法还手，还得说打得好。</p>
塔列朗的脸皮抽动了一下。</p>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克雷芒六世的威信，算是彻底完了。</p>
以前人们怕教皇，是因为他是上帝的代言人。</p>
现在？</p>
现在人们只会觉得，教皇是个欠钱不还、杀人未遂、最后还得靠手下人来磕头认错的软蛋。</p>
而乔瓦尼，才是那个真正掌握着真理（和金币）的圣徒。</p>
“请上车吧，乔瓦尼大人。”</p>
塔列朗侧过身，指了指后面那辆早已准备好的、极尽奢华的马车。</p>
乔瓦尼点了点头。</p>
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转过身，走到了加里恩面前。</p>
“队长。”</p>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一本磨得发旧的《圣经》，塞到加里恩那个满是老茧的大手里。</p>
“替我谢谢陛下。告诉他，巴黎虽然远，但我的心离他很近。这本书记着我对法兰西的祈祷，请务必转交给陛下。”</p>
加里恩双手接过，单膝跪地：“必不辱命。”</p>
然后，乔瓦尼走到了让娜面前。</p>
让娜看着他，眼圈又红了。</p>
她想抱他，想吻他，想把他塞进自己的马车带回波旁公爵领。</p>
但她知道，乔瓦尼属于更大的舞台。</p>
“去吧。”</p>
让娜低声说，“那个位置在等你。”</p>
乔瓦尼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别忘了咱们的生意。”</p>
这就够了。</p>
这比一万句情话都让让娜安心。</p>
最后，乔瓦尼转过身，向着普罗旺斯伯爵夫妇挥了挥手。</p>
然后，在莉莉丝的搀扶下，他踩着塔列朗随从趴在地上搭成的人凳，登上了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马车。</p>
莉莉丝没有坐进去，她抱着剑，坐在了车夫的旁边。</p>
教皇的车，她不放心。</p>
“起驾——”礼官拉长了嗓子喊道。</p>
教廷的仪仗队在前开路，王室卫队和波旁骑士在两翼护送。</p>
这支庞大的队伍，卷起漫天尘土，浩浩荡荡地向着阿维尼翁的方向开去。</p>
……</p>
普罗旺斯伯爵一直送到了吊桥外面。</p>
看着那浩浩荡荡远去的烟尘，路易二世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感觉自己像是刚从狮子笼里爬出来。</p>
“结束了？”他问旁边的人。</p>
“结束了，大人。”管家也松了口气，“咱们这回算是站对了队，乔瓦尼大人以后肯定会记着您的好。”</p>
“记着个屁。”</p>
伯爵啐了一口，“这帮大人物，用你的时候叫你兄弟，不用你的时候，你连个夜壶都不如。赶紧的，把地窖封上，这几天喝掉老子多少好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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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p>
埃莉诺夫人独自一人站在那里。</p>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也吹得她那件丝绸裙子紧紧贴在身上。</p>
她望着那支队伍，目光越过那一面面招展的旗帜，死死盯着那辆马车。</p>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p>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正在远去。</p>
那个在夜里把她变成“战士”的男人，那个在她耳边低语《新约》真谛的男人，那个让她觉得自己这具逐渐枯萎的身体重新活过来的男人。</p>
走了。</p>
就像是一阵风，刮过了这死水一样的普罗旺斯，搅起了一层波澜，然后又毫不留情地刮走了。</p>
“乔瓦尼……”</p>
埃莉诺的手指紧紧扣着粗糙的石砖。</p>
泪流。</p>
她知道，他是要去阿维尼翁做大事的，是要去巴黎和国王谈生意的，甚至将来可能是要坐上那个最高位置的。</p>
而她，只能留在这个充满霉味和丈夫鼾声的城堡里，继续做她的伯爵夫人，继续在无数个漫长的夜里，靠着那几个夜晚的回忆过活。</p>
让娜给她的那个红宝石手镯，此刻戴在她的手腕上，冷冰冰的。</p>
“感谢主。”</p>
埃莉诺闭上了眼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p>
“感谢主赐予我天使。”</p>
“感谢主……让我看见了一次光。”</p>
车队拐过了一道山梁，彻底消失不见了。</p>
埃莉诺睁开眼，擦干了泪。</p>
“该下去吃饭了。”</p>
她对自己说。</p>
“日子还得过。哪怕这日子像没放盐的豆子一样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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