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谦卑是胜利者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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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阿维尼翁那被无数朝圣者的鞋底磨得发亮的石板路。</p>
前面的教皇宫已经露出了那个高得吓人的尖顶。</p>
那尖顶直戳着天，往常，老百姓走到这儿，哪怕是心里再苦，膝盖也是软的，不由自主地就想跪下。</p>
但今天不一样。</p>
今天大家的膝盖都挺直，脖子伸得比鹅还长。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背后有人。那人就坐在那辆镶着宝石的大马车里。</p>
眼瞅着还有两百步就要到宫门口了。</p>
按照塔列朗的想法，也是按照所有围观群众的想法，这时候就该是一股作气，车轮滚滚，直接压到教皇宫的台阶底下。让那些看大门的瑞士卫兵吓得尿裤子，让里头的克雷芒六世听着这车轮声发抖。</p>
这就叫兵临城下。</p>
可就在这时候，车里传来了当当两声响。</p>
“停。”</p>
车夫是个老把式，手腕一抖，那四匹原本还在撒欢的白马，希律律一声长嘶，稳稳停住了。</p>
这一停，后面的队伍就乱了。</p>
王室卫队手里攥着剑，以为前面有埋伏，呼啦一下就散开了，把人群往两边挤。</p>
波旁家的黑甲骑士更是直接把长矛放平了，那铁矛尖上闪着的寒光，把几个凑得太近的闲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p>
“怎么了？怎么了？”</p>
“是不是教皇那老小子不开门？”</p>
“这是要打仗了？”</p>
塔列朗在车里也愣了。</p>
他看着乔瓦尼，心说这都快到了，你喊停车是几个意思？</p>
难道是嫌刚才那阵势还不够大，要让加里恩那个粗人先上去把教皇宫的大门给踹开？</p>
乔瓦尼没理会塔列朗的眼神。</p>
他慢条斯理地把车门推开了。</p>
外面的喧嚣声，像是一股热浪，猛地灌进了车厢。</p>
乔瓦尼先是探出一只脚。</p>
那只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麻布鞋，鞋面上甚至还沾着点普罗旺斯的泥点子。</p>
接着，整个人钻了出来。</p>
他站在车踏板上，没有急着下去，而是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个有些刺眼的太阳，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座巍峨得像座大山的教皇宫。</p>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p>
他弯下腰，用袖子掸了掸鞋面上的灰。</p>
掸得很认真，像是要去参加初恋情人的婚礼，生怕自己身上有一点不体面。</p>
“大人！”</p>
加里恩催马赶了过来，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全是杀气，“您怎么下来了？是不是那帮神棍在门口设了绊马索？您放心，给我半刻钟，我把那大门给您拆了当柴烧！”</p>
乔瓦尼直起腰，看着这个收了自己金币的汉子，笑了。</p>
“加里恩队长。”</p>
“把剑收起来吧。”</p>
“啊？”加里恩没听懂。</p>
“我说，把剑收起来。还有让你的人，都退到后面去。”乔瓦尼指了指身后，“离我五十步……不，一百步远。”</p>
加里恩瞪大了眼珠子，“大人，您疯了？那可是教皇宫！那是克雷芒的地盘！您这时候把我们支开，万一里头冲出来五百个刀斧手，把您剁成肉泥怎么办？到时候国王陛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p>
乔瓦尼从车上跳了下来，脚踩在实地上。</p>
“我是回家，不是去打架。”</p>
“哪有儿子回家见爹，还带着一帮拿刀动枪的外人的？那不像话。那叫逼宫，那叫不孝。”</p>
加里恩挠了挠头。</p>
他觉得乔瓦尼这话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p>
回家？爹？前两天不是还说那老头是想杀人的魔鬼吗？怎么一眨眼就成爹了？</p>
“塔列朗大人。”乔瓦尼没理会加里恩，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车里发愣的红衣主教，“您也别送了。这最后一段路，我想自己走。”</p>
“自己走？”</p>
“对。我有罪。”</p>
乔瓦尼脸上浮现出一丝惭愧，那惭愧真实得就像真的一样，“我虽然受了些委屈，但这几天闹出这么大动静，惊扰了教皇陛下，这就是做晚辈的罪过。既然是请罪，哪有坐着车去的道理？”</p>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目光。</p>
迈开步子，向着教皇宫走去。</p>
人群本来还在吵吵，还在喊着口号。</p>
但这会儿，都没动静了。</p>
大家本来是来看戏的。看的是一出“强龙压死地头蛇”的戏，看的是乔瓦尼怎么威风八面地把教皇的脸皮撕下来踩。</p>
可现在，这戏不对啊。</p>
那个受了委屈、差点被杀、如今手里握着王炸的乔瓦尼，怎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p>
他没带卫队。</p>
没坐马车。</p>
没穿金戴银。</p>
就那么一个人，穿着件破麻布袍子，孤零零地走在大道上。</p>
那背影，看着有点单薄，有点萧索，但又透着股说不出来的硬气。</p>
“这……”</p>
人群里，一个卖菜的大婶眼圈红了。</p>
“这才是圣人啊。”</p>
大婶抹了一把眼泪，跟旁边的肉铺老板说，“你看人家乔瓦尼大人，都被欺负成那样了，还不记仇。这就叫……叫什么来着？”</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以德报怨。”肉铺老板叹了口气，“以前我觉得这世上只有金币是真的，现在看来，还真有比金币更真的东西。乔瓦尼大人这心胸，那是海啊。”</p>
这种情绪，很快传染开了。</p>
如果乔瓦尼刚才耀武扬威地坐车进去，大家顶多觉得他是条好汉，是个能干大事的狠人。</p>
但他现在这么一走。</p>
他在大家心里就不再是人了。</p>
他是神。</p>
是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还要替仇人祈祷的神。</p>
这种道德上的光环，比一百个王室卫队的剑还要锋利，直接把围观群众的心给扎透了。</p>
原本还有几个想趁乱扔砖块去砸教皇宫窗户的混混，这时候也把手里的砖块悄悄扔到了地上，觉得干这种事去玷污这场面，简直就是罪过。</p>
教皇宫塔楼顶层的书房里。</p>
克雷芒六世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背着手，焦躁地在波斯地毯上走来走去。</p>
他听见外面的声音小了。</p>
“怎么回事？”</p>
教皇猛地停住脚步，盯着那个刚跑进来、满头是汗的副官，“是不是打起来了？是不是乔瓦尼那个混蛋让卫队冲门了？”</p>
副官喘得不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天使。</p>
“没……没打。”</p>
“没打？”教皇不信，“那怎么没动静了？是不是他在搞什么鬼？”</p>
“陛下，他……他下车了。”</p>
“下车干什么？骂阵？”</p>
“不，不是。”副官咽了口唾沫，指着窗外，“他把卫队都赶走了。把波旁家的人也赶走了。他……他自己走过来了。”</p>
“什么？”</p>
克雷芒六世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p>
他几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丝绒窗帘，把脑袋探了出去。</p>
窗外，阳光正好。</p>
在那条通往宫门的大道上。</p>
只有一个人。</p>
那个黑点，在石板路上移动着。</p>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刀枪剑戟。</p>
克雷芒六世看清了。</p>
那就是乔瓦尼。</p>
穿得跟个乞丐似的，走得跟个朝圣者似的。</p>
他设想过无数种乔瓦尼回来的场景。</p>
想过他会趾高气昂，想过他会冷嘲热讽，想过他会拿着法王的敕令当众羞辱自己。</p>
为此，教皇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好了一张厚脸皮。</p>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一种。</p>
“他……这是干什么？”</p>
教皇喃喃自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p>
这是一场战争啊。一场你死我活、关于金钱和权力的战争啊。乔瓦尼赢了，手里拿着刀，这时候不该一刀捅过来吗？</p>
为什么要把刀扔了？</p>
为什么要脱了盔甲，光着身子走过来？</p>
“陛下。”副官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乔瓦尼大人……好像是在给您行礼。他在那个台阶下面停了一下，弯腰了。”</p>
教皇愣住了。</p>
他看着那个黑影。</p>
确实。乔瓦尼停住了，对着那扇紧闭的宫门，脱帽深深鞠了一躬。</p>
那一躬，鞠得很深，很久。</p>
久到克雷芒六世觉得自己的老脸有点发烫。</p>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爬上了教皇的心头。</p>
他是个坏人，是个贪官，这他自己知道。但他也是个贵族，是个讲究体面的大人物。</p>
在他那个腐朽而又讲究规则的世界里，有一种东西比命还重要，那就是“体面”。</p>
乔瓦尼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却没有把他推下去。</p>
甚至，在他准备好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乔瓦尼伸手拉了他一把，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告诉所有人：看，教皇陛下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他还是那个体面的教皇。</p>
“这小子……”</p>
克雷芒六世的眼眶竟有点湿润。</p>
不是感动的，是羞愧的，也是庆幸的。</p>
这就好比两个人在泥坑里打架，本来输的一方都闭目等死了，结果赢的那个突然站起来，递给你一块手帕，说：“哥，擦擦脸，咱们回家吃饭。”</p>
“他没逼我。”</p>
教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长出了一口气。</p>
“他给我留了脸。留了大脸。”</p>
“在这个世道，能赢不难。赢了还能忍住不踩上一脚，那是真难。”</p>
教皇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p>
既然乔瓦尼把戏演到了这个份上，把台阶铺到了这个份上，那他克雷芒六世要是再端着，那就是真蠢，真不识抬举了。</p>
既然你要演父慈子孝，那我就陪你演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p>
“传我的话！”</p>
教皇猛地睁开眼。</p>
“开中门！”</p>
副官吓了一跳，“中门？陛下，那可是只有国王加冕或者圣年的时候才开的……”</p>
“废什么话！开！”</p>
教皇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镶满珍珠的法袍，又摸了摸头顶的三重冠，确定它是正的。</p>
“还有，把所有的钟都敲响！”</p>
“我要亲自……”</p>
教皇深吸了一口气，迈开那双有些浮肿的腿，向着门口走去。</p>
“我要亲自去宫门口迎接他。”</p>
“迎接我们这位……懂得谦卑的胜利者。”</p>
…</p>
“当——”</p>
这一刻，阿维尼翁的钟声响彻云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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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阿维尼翁那被无数朝圣者的鞋底磨得发亮的石板路。</p>
前面的教皇宫已经露出了那个高得吓人的尖顶。</p>
那尖顶直戳着天，往常，老百姓走到这儿，哪怕是心里再苦，膝盖也是软的，不由自主地就想跪下。</p>
但今天不一样。</p>
今天大家的膝盖都挺直，脖子伸得比鹅还长。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背后有人。那人就坐在那辆镶着宝石的大马车里。</p>
眼瞅着还有两百步就要到宫门口了。</p>
按照塔列朗的想法，也是按照所有围观群众的想法，这时候就该是一股作气，车轮滚滚，直接压到教皇宫的台阶底下。让那些看大门的瑞士卫兵吓得尿裤子，让里头的克雷芒六世听着这车轮声发抖。</p>
这就叫兵临城下。</p>
可就在这时候，车里传来了当当两声响。</p>
“停。”</p>
车夫是个老把式，手腕一抖，那四匹原本还在撒欢的白马，希律律一声长嘶，稳稳停住了。</p>
这一停，后面的队伍就乱了。</p>
王室卫队手里攥着剑，以为前面有埋伏，呼啦一下就散开了，把人群往两边挤。</p>
波旁家的黑甲骑士更是直接把长矛放平了，那铁矛尖上闪着的寒光，把几个凑得太近的闲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p>
“怎么了？怎么了？”</p>
“是不是教皇那老小子不开门？”</p>
“这是要打仗了？”</p>
塔列朗在车里也愣了。</p>
他看着乔瓦尼，心说这都快到了，你喊停车是几个意思？</p>
难道是嫌刚才那阵势还不够大，要让加里恩那个粗人先上去把教皇宫的大门给踹开？</p>
乔瓦尼没理会塔列朗的眼神。</p>
他慢条斯理地把车门推开了。</p>
外面的喧嚣声，像是一股热浪，猛地灌进了车厢。</p>
乔瓦尼先是探出一只脚。</p>
那只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麻布鞋，鞋面上甚至还沾着点普罗旺斯的泥点子。</p>
接着，整个人钻了出来。</p>
他站在车踏板上，没有急着下去，而是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个有些刺眼的太阳，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座巍峨得像座大山的教皇宫。</p>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p>
他弯下腰，用袖子掸了掸鞋面上的灰。</p>
掸得很认真，像是要去参加初恋情人的婚礼，生怕自己身上有一点不体面。</p>
“大人！”</p>
加里恩催马赶了过来，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全是杀气，“您怎么下来了？是不是那帮神棍在门口设了绊马索？您放心，给我半刻钟，我把那大门给您拆了当柴烧！”</p>
乔瓦尼直起腰，看着这个收了自己金币的汉子，笑了。</p>
“加里恩队长。”</p>
“把剑收起来吧。”</p>
“啊？”加里恩没听懂。</p>
“我说，把剑收起来。还有让你的人，都退到后面去。”乔瓦尼指了指身后，“离我五十步……不，一百步远。”</p>
加里恩瞪大了眼珠子，“大人，您疯了？那可是教皇宫！那是克雷芒的地盘！您这时候把我们支开，万一里头冲出来五百个刀斧手，把您剁成肉泥怎么办？到时候国王陛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p>
乔瓦尼从车上跳了下来，脚踩在实地上。</p>
“我是回家，不是去打架。”</p>
“哪有儿子回家见爹，还带着一帮拿刀动枪的外人的？那不像话。那叫逼宫，那叫不孝。”</p>
加里恩挠了挠头。</p>
他觉得乔瓦尼这话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p>
回家？爹？前两天不是还说那老头是想杀人的魔鬼吗？怎么一眨眼就成爹了？</p>
“塔列朗大人。”乔瓦尼没理会加里恩，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车里发愣的红衣主教，“您也别送了。这最后一段路，我想自己走。”</p>
“自己走？”</p>
“对。我有罪。”</p>
乔瓦尼脸上浮现出一丝惭愧，那惭愧真实得就像真的一样，“我虽然受了些委屈，但这几天闹出这么大动静，惊扰了教皇陛下，这就是做晚辈的罪过。既然是请罪，哪有坐着车去的道理？”</p>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目光。</p>
迈开步子，向着教皇宫走去。</p>
人群本来还在吵吵，还在喊着口号。</p>
但这会儿，都没动静了。</p>
大家本来是来看戏的。看的是一出“强龙压死地头蛇”的戏，看的是乔瓦尼怎么威风八面地把教皇的脸皮撕下来踩。</p>
可现在，这戏不对啊。</p>
那个受了委屈、差点被杀、如今手里握着王炸的乔瓦尼，怎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p>
他没带卫队。</p>
没坐马车。</p>
没穿金戴银。</p>
就那么一个人，穿着件破麻布袍子，孤零零地走在大道上。</p>
那背影，看着有点单薄，有点萧索，但又透着股说不出来的硬气。</p>
“这……”</p>
人群里，一个卖菜的大婶眼圈红了。</p>
“这才是圣人啊。”</p>
大婶抹了一把眼泪，跟旁边的肉铺老板说，“你看人家乔瓦尼大人，都被欺负成那样了，还不记仇。这就叫……叫什么来着？”</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以德报怨。”肉铺老板叹了口气，“以前我觉得这世上只有金币是真的，现在看来，还真有比金币更真的东西。乔瓦尼大人这心胸，那是海啊。”</p>
这种情绪，很快传染开了。</p>
如果乔瓦尼刚才耀武扬威地坐车进去，大家顶多觉得他是条好汉，是个能干大事的狠人。</p>
但他现在这么一走。</p>
他在大家心里就不再是人了。</p>
他是神。</p>
是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还要替仇人祈祷的神。</p>
这种道德上的光环，比一百个王室卫队的剑还要锋利，直接把围观群众的心给扎透了。</p>
原本还有几个想趁乱扔砖块去砸教皇宫窗户的混混，这时候也把手里的砖块悄悄扔到了地上，觉得干这种事去玷污这场面，简直就是罪过。</p>
教皇宫塔楼顶层的书房里。</p>
克雷芒六世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背着手，焦躁地在波斯地毯上走来走去。</p>
他听见外面的声音小了。</p>
“怎么回事？”</p>
教皇猛地停住脚步，盯着那个刚跑进来、满头是汗的副官，“是不是打起来了？是不是乔瓦尼那个混蛋让卫队冲门了？”</p>
副官喘得不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天使。</p>
“没……没打。”</p>
“没打？”教皇不信，“那怎么没动静了？是不是他在搞什么鬼？”</p>
“陛下，他……他下车了。”</p>
“下车干什么？骂阵？”</p>
“不，不是。”副官咽了口唾沫，指着窗外，“他把卫队都赶走了。把波旁家的人也赶走了。他……他自己走过来了。”</p>
“什么？”</p>
克雷芒六世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p>
他几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丝绒窗帘，把脑袋探了出去。</p>
窗外，阳光正好。</p>
在那条通往宫门的大道上。</p>
只有一个人。</p>
那个黑点，在石板路上移动着。</p>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刀枪剑戟。</p>
克雷芒六世看清了。</p>
那就是乔瓦尼。</p>
穿得跟个乞丐似的，走得跟个朝圣者似的。</p>
他设想过无数种乔瓦尼回来的场景。</p>
想过他会趾高气昂，想过他会冷嘲热讽，想过他会拿着法王的敕令当众羞辱自己。</p>
为此，教皇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好了一张厚脸皮。</p>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一种。</p>
“他……这是干什么？”</p>
教皇喃喃自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p>
这是一场战争啊。一场你死我活、关于金钱和权力的战争啊。乔瓦尼赢了，手里拿着刀，这时候不该一刀捅过来吗？</p>
为什么要把刀扔了？</p>
为什么要脱了盔甲，光着身子走过来？</p>
“陛下。”副官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乔瓦尼大人……好像是在给您行礼。他在那个台阶下面停了一下，弯腰了。”</p>
教皇愣住了。</p>
他看着那个黑影。</p>
确实。乔瓦尼停住了，对着那扇紧闭的宫门，脱帽深深鞠了一躬。</p>
那一躬，鞠得很深，很久。</p>
久到克雷芒六世觉得自己的老脸有点发烫。</p>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爬上了教皇的心头。</p>
他是个坏人，是个贪官，这他自己知道。但他也是个贵族，是个讲究体面的大人物。</p>
在他那个腐朽而又讲究规则的世界里，有一种东西比命还重要，那就是“体面”。</p>
乔瓦尼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却没有把他推下去。</p>
甚至，在他准备好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乔瓦尼伸手拉了他一把，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告诉所有人：看，教皇陛下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他还是那个体面的教皇。</p>
“这小子……”</p>
克雷芒六世的眼眶竟有点湿润。</p>
不是感动的，是羞愧的，也是庆幸的。</p>
这就好比两个人在泥坑里打架，本来输的一方都闭目等死了，结果赢的那个突然站起来，递给你一块手帕，说：“哥，擦擦脸，咱们回家吃饭。”</p>
“他没逼我。”</p>
教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长出了一口气。</p>
“他给我留了脸。留了大脸。”</p>
“在这个世道，能赢不难。赢了还能忍住不踩上一脚，那是真难。”</p>
教皇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p>
既然乔瓦尼把戏演到了这个份上，把台阶铺到了这个份上，那他克雷芒六世要是再端着，那就是真蠢，真不识抬举了。</p>
既然你要演父慈子孝，那我就陪你演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p>
“传我的话！”</p>
教皇猛地睁开眼。</p>
“开中门！”</p>
副官吓了一跳，“中门？陛下，那可是只有国王加冕或者圣年的时候才开的……”</p>
“废什么话！开！”</p>
教皇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镶满珍珠的法袍，又摸了摸头顶的三重冠，确定它是正的。</p>
“还有，把所有的钟都敲响！”</p>
“我要亲自……”</p>
教皇深吸了一口气，迈开那双有些浮肿的腿，向着门口走去。</p>
“我要亲自去宫门口迎接他。”</p>
“迎接我们这位……懂得谦卑的胜利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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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p>
这一刻，阿维尼翁的钟声响彻云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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