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双线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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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字）</p>
晚宴的喧嚣，从乔瓦尼的大宅里慢慢撤了出去。</p>
那些肚满肠肥的贵族，揣着十枚金币的“见面礼”和一本万利的“承诺”，被仆人们扶上了马车。</p>
他们的脑子里，还回响着乔瓦尼那番关于“方舟”的演说，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抓住了上帝的袍角，即将飘然飞升。</p>
鲸油灯依然亮着，把空旷下来的街道照得有些寂寥。</p>
埃塔诺·奥尔西尼没有走。</p>
他遣散了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那座喷着葡萄酒的喷泉前。酒还在汩汩地冒着，浓郁的香气，此刻闻起来，有点恶心。</p>
他看着那些被派去“服侍”贵族、至今未归的女孩们消失的方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是托斯卡纳干涸的河床。</p>
乔瓦尼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半杯酒。</p>
“枢机大人，夜深了，还不歇息？”</p>
埃塔诺看着喷泉里的酒。</p>
“乔瓦尼，你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市场。”</p>
“一个用灵魂做交易的市场。”</p>
乔瓦尼笑了笑，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座喷泉。</p>
“市场有什么不好？有买有卖，童叟无欺。比教堂里虚伪的祈祷，要诚实得多。”</p>
“诚实？”埃塔诺终于转过身，“你把那些女孩，那些本该在上帝庇护下成长的羔羊，训练成取悦男人的工具，这也叫诚实？”</p>
“你用金钱，用那些不义之财，去腐蚀法兰西的贵族，让他们像苍蝇一样围着你。这也叫诚实？”</p>
“你把一场本该是庆祝你荣升的晚宴，变成了一场公开的、无耻的行贿！你当着上帝的使者们，当着各国君王的代表，公然地宣扬你的拜金之道！乔瓦尼，你的眼里，还有上帝吗？还有教会的尊严吗？”</p>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p>
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控诉。像一个眼睁睁看着圣殿被玷污的老祭司。</p>
乔瓦尼没有生气，静静地听着。</p>
等埃塔诺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p>
“大人，您跟我来。”</p>
乔瓦尼把空酒杯放在喷泉的边缘，向书房走去。</p>
书房里亮着的，只有书桌上的一盏烛台。</p>
乔瓦尼从怀中拿出了用黑色皮革包裹的账本。</p>
“大人，您知道，今晚这一场宴会，花掉了多少钱吗？”</p>
他把账本翻开，推到埃塔诺面前。</p>
“八千七百金弗罗林。”</p>
“这个数字，足够装备一支五百人的重骑兵，或者买下托斯卡纳一个中等大小的领地。”</p>
埃塔诺皱着眉，“我不想知道你花了多少钱，我只想知道你……”</p>
“您先别急。”乔瓦尼打断了他，“您再看看这个。”</p>
他指着账本的另一页。</p>
“这是今晚，那些尊贵的客人们，承诺存入私人银行账户的资金。”</p>
“波旁公爵，三万金弗罗林。普罗旺斯伯爵，一万八。还有那位来自里昂的丝绸商会会长，他把整个商会的流动资金都押了上来，五万。”</p>
“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是……”</p>
乔瓦尼在账本上敲了敲。</p>
“二十七万金弗罗林。”</p>
“用八千七百，撬动了二十七万。大人，您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p>
埃塔诺看着那些数字，呼吸一滞。</p>
“这不一样！”他固执地说，“钱是钱，信仰是信仰！你不能用钱来衡量一切！你这是在用魔鬼的手段，去实现一个神圣的目标！你正在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地狱！”</p>
“地狱？”</p>
“大人，您在阿维尼翁待了四十年，您见过的地狱，难道还少吗？”</p>
“这个世界，早就烂了。它就是一个巨大的粪坑。您想站在粪坑边上，保持自己袍子的洁白，然后指望着用几句祷告，就把这粪坑变成圣泉？”</p>
“别做梦了。”</p>
“要想清理粪坑，唯一的办法，就是跳下去。把自己弄得比他们还脏，还臭。然后，用他们的规则，把他们一个个，都按死在粪坑里。”</p>
“至于那些女孩……”</p>
乔瓦尼直起身，走回书桌后。</p>
“您觉得我玷污了她们。可您知道吗？如果我不把她们买来，她们的命运会是什么？”</p>
“她们中的大多数，会被自己的父亲卖给某个五十多岁的、掉了牙的磨坊主，换几只羊。她们会不停地生孩子，直到子宫脱落。她们会在三十岁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五十岁。然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因为一口痰没喘上来，悄无声息地死掉。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p>
“另外一些，会被卖进妓院，成为那些贵族老爷们发泄兽欲的工具。她们会染上脏病，烂掉，然后被扔进城外的乱葬岗。”</p>
“大人，您告诉我，哪一个，才是地狱？”</p>
“我给了她们一个机会。一个用她们唯一拥有的武器，去换取尊严和财富的机会。她们在这里，学的不是怎么伺候男人，她们学的是怎么控制男人。她们不是羔羊，她们是我养的狼。一群穿着丝绸、会用刀叉、懂得吟诗作对的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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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们从那个注定要被吞噬的地狱里捞了出来，给了她们一个……至少可以选择怎么活下去的地狱。”</p>
埃塔诺说不出话了。</p>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p>
因为乔瓦尼说的，都是真的。</p>
“乔瓦尼……”</p>
许久，埃塔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p>
“你曾向我许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圣座重返罗马。”</p>
“如今，你权势滔天，教会的金融命脉尽在你手，甚至连教皇本人也向你低头。告诉我，何时，你才能履行你当初的誓言？”</p>
他希望乔瓦尼能给他一个清晰的答案，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继续忍受这一切肮脏的理由。</p>
乔瓦尼没有立刻回答。</p>
他走到墙上那副巨大的欧罗巴地图前，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像一个笼罩着整个大陆的巨人。</p>
“大人，您看。”</p>
他指着地图上的法兰西。</p>
“腓力六世和英格兰的爱德华三世，已经打红了眼。法兰西的贵族们，今晚在我这里喝得酩酊大醉，明天可能就要走上战场。北方的土地，即将血流成河。”</p>
他又指了指意大利半岛。</p>
“这里，更是一锅粥。威尼斯和热那亚为了海上的贸易权，恨不得把对方的船都凿沉。佛罗伦萨、米兰、那不勒斯，貌合神离。我们罗马的那些老朋友，您的家族奥尔西尼和科隆纳家，还在为了一块巴掌大的地盘，打得头破血流。”</p>
“还有那个戴着神圣罗马帝国皇冠的日耳曼人，他做梦都想把手伸进意大利，把教皇变成他加冕礼上的道具。”</p>
“大人，您告诉我，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回去？”</p>
“回到那个四面都是敌人的罗马？”</p>
“那不是荣归故里，那是自投罗网。”</p>
“到时候，我们不是圣座，我们是一块肥肉。每个人都想上来咬一口。”</p>
“而在阿维尼翁，我们是安全的。”</p>
乔瓦尼重重按在了阿维尼翁那个小圆点上。</p>
“这里，有法兰西王国的军队做我们的盾牌。我们可以隔岸观火，看着他们斗，看着他们流血。我们可以用阿奇亚尤利银行，把他们的财富，一点一点，都收到我们的口袋里。”</p>
“等到他们打累了，打穷了，打怕了。等到整个欧罗巴都跪倒在金币的脚下时。那时候，我们再回去。”</p>
“那时候，我们回去，不是迁都，是巡视。教皇的三重冠，才能真正地压在所有国王的王冠之上。”</p>
埃塔诺听着这番冷静而残酷的分析，内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p>
一半是冰冷的海水，那是他不得不承认的、残酷的现实。</p>
一半是灼热的岩浆，那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对罗马的执念。</p>
“那要等多久？”埃塔诺颤抖道，“十年？二十年？还是等到我们都变成一堆白骨？”</p>
“三年。”</p>
乔瓦尼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数字。</p>
“埃塔诺阁下，请您相信，我从未忘记我们的约定。”</p>
“我向您承诺，三年之内，我将全力促成圣座重返罗马。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在阿维尼翁，把方舟造得足够坚固。坚固到，可以抵御任何风暴。”</p>
这个三年之约，既给了埃塔诺一个可以期盼的未来，也给了他一个继续忍耐下去的理由。</p>
虽然他不知道，在这三年里，眼前这个年轻人，还会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情。</p>
……</p>
同一时刻，寝宫花园。</p>
玛丽的狩猎，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p>
她没有再说话。</p>
只是安静听着。</p>
听菲利普·德·蒙特福特伯爵，那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铁血老人，用断断续续的语调，讲述着他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儿。</p>
“……她也喜欢玫瑰，尤其是白色的。她说，白玫瑰像雪，干净。”</p>
“……她怕打雷，每次下雨，都会躲进我的怀里。”</p>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送了她一匹安达卢西亚的小马，她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p>
伯爵的语速很慢，像是怕惊醒了什么。</p>
他看着玛丽但眼神没有焦距，像是在透过玛丽，看着一个只活在他记忆里的影子。</p>
玛丽知道，自己不能接话。</p>
任何安慰，任何附和，都会打破这个脆弱的梦境。</p>
她要做的，只是扮演好那个影子。</p>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和伯爵描述中他女儿一模一样的、有点害羞又有点依恋的微笑。</p>
她在风吹来的时候，往伯爵身边靠了靠。</p>
这些动作，都是在课堂上，演练过上百遍的。</p>
但此刻，它们显得如此自然，如此天衣无缝。</p>
伯爵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p>
酒精，月光，和一个酷似亡女的、活生生的女孩。</p>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摧毁一个男人最坚固的防线。</p>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我一直握着她的手，那手，越来越冷……”</p>
他再也支撑不住，停了下来，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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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在微微耸动。</p>
时机到了。</p>
玛丽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伯爵那只没有捂脸的手。</p>
她的手很暖，很软。</p>
伯爵的身体颤抖了一下。</p>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玛丽。</p>
那眼神，不再是一个老伯爵看一个年轻女孩的眼神。</p>
那是一个父亲，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的眼神。</p>
“孩子……”</p>
他反手握住了玛丽的手，握得很紧。</p>
“对不起……我不该……不该跟你说这些。”</p>
“不。”</p>
玛丽摇了摇头，她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那泪光在月色下，晶莹剔透。</p>
“伯爵大人，能听您说这些，是我的荣幸。我觉得……我觉得我和您的女儿，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p>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p>
伯爵再也控制不住。</p>
他从自己的脖子上，颤抖着，取下了一个银质的十字架吊坠。</p>
那吊坠看起来很旧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p>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吊坠的暗格。</p>
里面，是一绺被细心保存着的头发。</p>
“这是她的。”伯爵说，“我答应过她，要带她看遍整个世界。”</p>
玛丽静静地看着。</p>
伯爵看着那绺头发，又看了看玛丽。</p>
他把那个吊坠，递到了玛丽的面前。</p>
“孩子，你……你能帮我一个忙吗？”</p>
“您说。”</p>
“这个……它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太冷了。”</p>
“你还年轻，你的身体是暖的。”</p>
“你能不能……替我戴着它？”</p>
“让它……让她……再感受一下，年轻身体的温暖。”</p>
这话说得语无伦次，有些荒唐。</p>
但这荒唐里，包含着一个父亲最深沉、最绝望的爱。</p>
玛丽伸出了手。</p>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个冰冷的吊坠时，微微颤抖了一下。</p>
她赢了。</p>
……</p>
书房里。</p>
埃塔诺站起身，准备离开。</p>
他被乔瓦尼说服了，但又没有完全被说服。</p>
他带着一个三年的希望，也带着更深的疑惑和不安，离开了书房。</p>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绑上了通往新世界的方舟，还是地狱的渡船。他只知道，船已经离岸，他再也下不去了。</p>
乔瓦尼看着他苍老而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p>
他端起桌上一杯酒，一饮而尽。</p>
埃塔诺的抗拒只是暂时的。</p>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动摇的信仰，只有不够分量的筹码。</p>
人，总是会变的。</p>
……</p>
十人间宿舍。</p>
玛丽推门进来时，房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p>
这里像一个刚刚结束血腥厮杀的角斗士休息室，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亢奋、失败的沮丧，以及无处不在的嫉妒。</p>
“……我拿到了！你们看！”</p>
索菲亚正高高举起自己的手，展示着一枚镶着蓝宝石的男士戒指。</p>
“这是德·克里松男爵的戒指！他喝醉了，以为我是他刚过门的小情人，非要塞给我！”</p>
她身边的几个女孩立刻围了上去，发出惊叹。</p>
而在另一边的床上，一个女孩正抱着膝盖低声啜泣，她的裙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手腕上还有一道清晰的红痕。</p>
她失败了，不仅什么都没带回来，还差点惹上麻烦。</p>
她哭得很压抑，因为在这里，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只会引来轻蔑。</p>
还有几个女孩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交换着自己听来的“秘密”，争论着哪个秘密的分量更重，足以让她们在明天的评定中免于被淘汰。</p>
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乔瓦尼大人那三道“考题”。</p>
她们像一群刚刚学会捕猎的雏鸟，兴奋地分享着抓到的第一只虫子，舔舐着自己受伤的翅膀。</p>
玛丽的进入，让这片嘈杂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p>
“哟，我们最被看好的玛丽回来了。”</p>
索菲亚阴阳怪气地开口，她晃了晃手上的戒指。</p>
“怎么样？菲利普伯爵那块老骨头，好啃吗？”</p>
玛丽没有理她。</p>
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向自己那个靠窗的床铺。</p>
女孩们交换着眼神，没人敢再多问一句。玛丽越是沉默，她们心里就越是没底。</p>
直到玛丽脱掉衣服准备睡觉，那根戴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吊坠才显露出来。</p>
索菲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p>
哭泣的女孩也忘记了哭泣。</p>
如果说索菲亚的戒指，只是从一个醉鬼手里骗来的战利品；那么玛丽得到的这件东西，是从一头雄狮的心脏里，亲手取出的信物。</p>
高下立判。</p>
然而，玛丽的心思，早已不在这次“考试”的胜负之上了。</p>
周围女孩们的嫉妒和议论，在她听来，就像是夏夜里蚊虫的嗡鸣，虽然烦人，却微不足道。</p>
她握着那枚吊坠。</p>
这东西，能为乔瓦尼大人带来什么？</p>
仅仅是让一个老伯爵表达效忠吗？太肤浅了。这种口头上的忠诚，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p>
她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次考试的优秀。她要的是成为无可替代。</p>
当其他女孩还在为今晚的胜利或失败而情绪起伏时，玛丽已经在思考，如何利用今晚的胜利，去赢下未来三个月、甚至三年的战争。</p>
她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枚冰冷的吊坠重新滑入深邃的胸口。</p>
外面，是对手。</p>
房间里，也是对手。</p>
而她，将踩着所有人的肩膀，去到那个唯一安全的位置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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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字）</p>
晚宴的喧嚣，从乔瓦尼的大宅里慢慢撤了出去。</p>
那些肚满肠肥的贵族，揣着十枚金币的“见面礼”和一本万利的“承诺”，被仆人们扶上了马车。</p>
他们的脑子里，还回响着乔瓦尼那番关于“方舟”的演说，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抓住了上帝的袍角，即将飘然飞升。</p>
鲸油灯依然亮着，把空旷下来的街道照得有些寂寥。</p>
埃塔诺·奥尔西尼没有走。</p>
他遣散了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那座喷着葡萄酒的喷泉前。酒还在汩汩地冒着，浓郁的香气，此刻闻起来，有点恶心。</p>
他看着那些被派去“服侍”贵族、至今未归的女孩们消失的方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是托斯卡纳干涸的河床。</p>
乔瓦尼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半杯酒。</p>
“枢机大人，夜深了，还不歇息？”</p>
埃塔诺看着喷泉里的酒。</p>
“乔瓦尼，你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市场。”</p>
“一个用灵魂做交易的市场。”</p>
乔瓦尼笑了笑，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座喷泉。</p>
“市场有什么不好？有买有卖，童叟无欺。比教堂里虚伪的祈祷，要诚实得多。”</p>
“诚实？”埃塔诺终于转过身，“你把那些女孩，那些本该在上帝庇护下成长的羔羊，训练成取悦男人的工具，这也叫诚实？”</p>
“你用金钱，用那些不义之财，去腐蚀法兰西的贵族，让他们像苍蝇一样围着你。这也叫诚实？”</p>
“你把一场本该是庆祝你荣升的晚宴，变成了一场公开的、无耻的行贿！你当着上帝的使者们，当着各国君王的代表，公然地宣扬你的拜金之道！乔瓦尼，你的眼里，还有上帝吗？还有教会的尊严吗？”</p>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p>
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控诉。像一个眼睁睁看着圣殿被玷污的老祭司。</p>
乔瓦尼没有生气，静静地听着。</p>
等埃塔诺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p>
“大人，您跟我来。”</p>
乔瓦尼把空酒杯放在喷泉的边缘，向书房走去。</p>
书房里亮着的，只有书桌上的一盏烛台。</p>
乔瓦尼从怀中拿出了用黑色皮革包裹的账本。</p>
“大人，您知道，今晚这一场宴会，花掉了多少钱吗？”</p>
他把账本翻开，推到埃塔诺面前。</p>
“八千七百金弗罗林。”</p>
“这个数字，足够装备一支五百人的重骑兵，或者买下托斯卡纳一个中等大小的领地。”</p>
埃塔诺皱着眉，“我不想知道你花了多少钱，我只想知道你……”</p>
“您先别急。”乔瓦尼打断了他，“您再看看这个。”</p>
他指着账本的另一页。</p>
“这是今晚，那些尊贵的客人们，承诺存入私人银行账户的资金。”</p>
“波旁公爵，三万金弗罗林。普罗旺斯伯爵，一万八。还有那位来自里昂的丝绸商会会长，他把整个商会的流动资金都押了上来，五万。”</p>
“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是……”</p>
乔瓦尼在账本上敲了敲。</p>
“二十七万金弗罗林。”</p>
“用八千七百，撬动了二十七万。大人，您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p>
埃塔诺看着那些数字，呼吸一滞。</p>
“这不一样！”他固执地说，“钱是钱，信仰是信仰！你不能用钱来衡量一切！你这是在用魔鬼的手段，去实现一个神圣的目标！你正在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地狱！”</p>
“地狱？”</p>
“大人，您在阿维尼翁待了四十年，您见过的地狱，难道还少吗？”</p>
“这个世界，早就烂了。它就是一个巨大的粪坑。您想站在粪坑边上，保持自己袍子的洁白，然后指望着用几句祷告，就把这粪坑变成圣泉？”</p>
“别做梦了。”</p>
“要想清理粪坑，唯一的办法，就是跳下去。把自己弄得比他们还脏，还臭。然后，用他们的规则，把他们一个个，都按死在粪坑里。”</p>
“至于那些女孩……”</p>
乔瓦尼直起身，走回书桌后。</p>
“您觉得我玷污了她们。可您知道吗？如果我不把她们买来，她们的命运会是什么？”</p>
“她们中的大多数，会被自己的父亲卖给某个五十多岁的、掉了牙的磨坊主，换几只羊。她们会不停地生孩子，直到子宫脱落。她们会在三十岁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五十岁。然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因为一口痰没喘上来，悄无声息地死掉。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p>
“另外一些，会被卖进妓院，成为那些贵族老爷们发泄兽欲的工具。她们会染上脏病，烂掉，然后被扔进城外的乱葬岗。”</p>
“大人，您告诉我，哪一个，才是地狱？”</p>
“我给了她们一个机会。一个用她们唯一拥有的武器，去换取尊严和财富的机会。她们在这里，学的不是怎么伺候男人，她们学的是怎么控制男人。她们不是羔羊，她们是我养的狼。一群穿着丝绸、会用刀叉、懂得吟诗作对的狼。”</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我把她们从那个注定要被吞噬的地狱里捞了出来，给了她们一个……至少可以选择怎么活下去的地狱。”</p>
埃塔诺说不出话了。</p>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p>
因为乔瓦尼说的，都是真的。</p>
“乔瓦尼……”</p>
许久，埃塔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p>
“你曾向我许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圣座重返罗马。”</p>
“如今，你权势滔天，教会的金融命脉尽在你手，甚至连教皇本人也向你低头。告诉我，何时，你才能履行你当初的誓言？”</p>
他希望乔瓦尼能给他一个清晰的答案，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继续忍受这一切肮脏的理由。</p>
乔瓦尼没有立刻回答。</p>
他走到墙上那副巨大的欧罗巴地图前，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像一个笼罩着整个大陆的巨人。</p>
“大人，您看。”</p>
他指着地图上的法兰西。</p>
“腓力六世和英格兰的爱德华三世，已经打红了眼。法兰西的贵族们，今晚在我这里喝得酩酊大醉，明天可能就要走上战场。北方的土地，即将血流成河。”</p>
他又指了指意大利半岛。</p>
“这里，更是一锅粥。威尼斯和热那亚为了海上的贸易权，恨不得把对方的船都凿沉。佛罗伦萨、米兰、那不勒斯，貌合神离。我们罗马的那些老朋友，您的家族奥尔西尼和科隆纳家，还在为了一块巴掌大的地盘，打得头破血流。”</p>
“还有那个戴着神圣罗马帝国皇冠的日耳曼人，他做梦都想把手伸进意大利，把教皇变成他加冕礼上的道具。”</p>
“大人，您告诉我，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回去？”</p>
“回到那个四面都是敌人的罗马？”</p>
“那不是荣归故里，那是自投罗网。”</p>
“到时候，我们不是圣座，我们是一块肥肉。每个人都想上来咬一口。”</p>
“而在阿维尼翁，我们是安全的。”</p>
乔瓦尼重重按在了阿维尼翁那个小圆点上。</p>
“这里，有法兰西王国的军队做我们的盾牌。我们可以隔岸观火，看着他们斗，看着他们流血。我们可以用阿奇亚尤利银行，把他们的财富，一点一点，都收到我们的口袋里。”</p>
“等到他们打累了，打穷了，打怕了。等到整个欧罗巴都跪倒在金币的脚下时。那时候，我们再回去。”</p>
“那时候，我们回去，不是迁都，是巡视。教皇的三重冠，才能真正地压在所有国王的王冠之上。”</p>
埃塔诺听着这番冷静而残酷的分析，内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p>
一半是冰冷的海水，那是他不得不承认的、残酷的现实。</p>
一半是灼热的岩浆，那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对罗马的执念。</p>
“那要等多久？”埃塔诺颤抖道，“十年？二十年？还是等到我们都变成一堆白骨？”</p>
“三年。”</p>
乔瓦尼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数字。</p>
“埃塔诺阁下，请您相信，我从未忘记我们的约定。”</p>
“我向您承诺，三年之内，我将全力促成圣座重返罗马。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在阿维尼翁，把方舟造得足够坚固。坚固到，可以抵御任何风暴。”</p>
这个三年之约，既给了埃塔诺一个可以期盼的未来，也给了他一个继续忍耐下去的理由。</p>
虽然他不知道，在这三年里，眼前这个年轻人，还会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情。</p>
……</p>
同一时刻，寝宫花园。</p>
玛丽的狩猎，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p>
她没有再说话。</p>
只是安静听着。</p>
听菲利普·德·蒙特福特伯爵，那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铁血老人，用断断续续的语调，讲述着他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儿。</p>
“……她也喜欢玫瑰，尤其是白色的。她说，白玫瑰像雪，干净。”</p>
“……她怕打雷，每次下雨，都会躲进我的怀里。”</p>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送了她一匹安达卢西亚的小马，她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p>
伯爵的语速很慢，像是怕惊醒了什么。</p>
他看着玛丽但眼神没有焦距，像是在透过玛丽，看着一个只活在他记忆里的影子。</p>
玛丽知道，自己不能接话。</p>
任何安慰，任何附和，都会打破这个脆弱的梦境。</p>
她要做的，只是扮演好那个影子。</p>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和伯爵描述中他女儿一模一样的、有点害羞又有点依恋的微笑。</p>
她在风吹来的时候，往伯爵身边靠了靠。</p>
这些动作，都是在课堂上，演练过上百遍的。</p>
但此刻，它们显得如此自然，如此天衣无缝。</p>
伯爵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p>
酒精，月光，和一个酷似亡女的、活生生的女孩。</p>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摧毁一个男人最坚固的防线。</p>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我一直握着她的手，那手，越来越冷……”</p>
他再也支撑不住，停了下来，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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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在微微耸动。</p>
时机到了。</p>
玛丽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伯爵那只没有捂脸的手。</p>
她的手很暖，很软。</p>
伯爵的身体颤抖了一下。</p>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玛丽。</p>
那眼神，不再是一个老伯爵看一个年轻女孩的眼神。</p>
那是一个父亲，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的眼神。</p>
“孩子……”</p>
他反手握住了玛丽的手，握得很紧。</p>
“对不起……我不该……不该跟你说这些。”</p>
“不。”</p>
玛丽摇了摇头，她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那泪光在月色下，晶莹剔透。</p>
“伯爵大人，能听您说这些，是我的荣幸。我觉得……我觉得我和您的女儿，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p>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p>
伯爵再也控制不住。</p>
他从自己的脖子上，颤抖着，取下了一个银质的十字架吊坠。</p>
那吊坠看起来很旧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p>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吊坠的暗格。</p>
里面，是一绺被细心保存着的头发。</p>
“这是她的。”伯爵说，“我答应过她，要带她看遍整个世界。”</p>
玛丽静静地看着。</p>
伯爵看着那绺头发，又看了看玛丽。</p>
他把那个吊坠，递到了玛丽的面前。</p>
“孩子，你……你能帮我一个忙吗？”</p>
“您说。”</p>
“这个……它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太冷了。”</p>
“你还年轻，你的身体是暖的。”</p>
“你能不能……替我戴着它？”</p>
“让它……让她……再感受一下，年轻身体的温暖。”</p>
这话说得语无伦次，有些荒唐。</p>
但这荒唐里，包含着一个父亲最深沉、最绝望的爱。</p>
玛丽伸出了手。</p>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个冰冷的吊坠时，微微颤抖了一下。</p>
她赢了。</p>
……</p>
书房里。</p>
埃塔诺站起身，准备离开。</p>
他被乔瓦尼说服了，但又没有完全被说服。</p>
他带着一个三年的希望，也带着更深的疑惑和不安，离开了书房。</p>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绑上了通往新世界的方舟，还是地狱的渡船。他只知道，船已经离岸，他再也下不去了。</p>
乔瓦尼看着他苍老而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p>
他端起桌上一杯酒，一饮而尽。</p>
埃塔诺的抗拒只是暂时的。</p>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动摇的信仰，只有不够分量的筹码。</p>
人，总是会变的。</p>
……</p>
十人间宿舍。</p>
玛丽推门进来时，房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p>
这里像一个刚刚结束血腥厮杀的角斗士休息室，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亢奋、失败的沮丧，以及无处不在的嫉妒。</p>
“……我拿到了！你们看！”</p>
索菲亚正高高举起自己的手，展示着一枚镶着蓝宝石的男士戒指。</p>
“这是德·克里松男爵的戒指！他喝醉了，以为我是他刚过门的小情人，非要塞给我！”</p>
她身边的几个女孩立刻围了上去，发出惊叹。</p>
而在另一边的床上，一个女孩正抱着膝盖低声啜泣，她的裙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手腕上还有一道清晰的红痕。</p>
她失败了，不仅什么都没带回来，还差点惹上麻烦。</p>
她哭得很压抑，因为在这里，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只会引来轻蔑。</p>
还有几个女孩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交换着自己听来的“秘密”，争论着哪个秘密的分量更重，足以让她们在明天的评定中免于被淘汰。</p>
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乔瓦尼大人那三道“考题”。</p>
她们像一群刚刚学会捕猎的雏鸟，兴奋地分享着抓到的第一只虫子，舔舐着自己受伤的翅膀。</p>
玛丽的进入，让这片嘈杂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p>
“哟，我们最被看好的玛丽回来了。”</p>
索菲亚阴阳怪气地开口，她晃了晃手上的戒指。</p>
“怎么样？菲利普伯爵那块老骨头，好啃吗？”</p>
玛丽没有理她。</p>
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向自己那个靠窗的床铺。</p>
女孩们交换着眼神，没人敢再多问一句。玛丽越是沉默，她们心里就越是没底。</p>
直到玛丽脱掉衣服准备睡觉，那根戴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吊坠才显露出来。</p>
索菲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p>
哭泣的女孩也忘记了哭泣。</p>
如果说索菲亚的戒指，只是从一个醉鬼手里骗来的战利品；那么玛丽得到的这件东西，是从一头雄狮的心脏里，亲手取出的信物。</p>
高下立判。</p>
然而，玛丽的心思，早已不在这次“考试”的胜负之上了。</p>
周围女孩们的嫉妒和议论，在她听来，就像是夏夜里蚊虫的嗡鸣，虽然烦人，却微不足道。</p>
她握着那枚吊坠。</p>
这东西，能为乔瓦尼大人带来什么？</p>
仅仅是让一个老伯爵表达效忠吗？太肤浅了。这种口头上的忠诚，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p>
她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次考试的优秀。她要的是成为无可替代。</p>
当其他女孩还在为今晚的胜利或失败而情绪起伏时，玛丽已经在思考，如何利用今晚的胜利，去赢下未来三个月、甚至三年的战争。</p>
她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枚冰冷的吊坠重新滑入深邃的胸口。</p>
外面，是对手。</p>
房间里，也是对手。</p>
而她，将踩着所有人的肩膀，去到那个唯一安全的位置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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