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信仰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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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晨祷钟，是在星星还没来得及闭眼的时候敲响的。</p>
“当——”</p>
这一声，把阿维尼翁城给抽醒了。</p>
城外，那些在草垛里、树底下，蜷了一宿的朝圣者，像是听到了集结号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了起来。</p>
他们顾不上拍掉身上的草屑，也顾不上擦掉眼角的眼屎，提着袍子就往城里跑。</p>
城门早就开了。</p>
守门的卫兵今天没收过路费，也没查路引。</p>
因为人太多了，查不过来。</p>
你要是敢拦，这帮红了眼的信徒能把你连人带盔甲给踩成铁饼。</p>
他们跑什么？</p>
不是为了去抢最好的位置看上帝，是为了去抢最好的位置看乔瓦尼。</p>
都知道今天发白面包，发加了葡萄干的白面包。</p>
而且乔瓦尼大人说了，只有站在前排的人，才能沾到最多的圣光。</p>
圣光能不能吃饱肚子不知道，但白面包能。</p>
街道两边，早就被小贩们占领了。</p>
这帮人比信徒起得还早，比公鸡还勤快。</p>
“热葡萄酒！刚烧开的热葡萄酒！加了姜汁和胡椒，喝一口，赞美上帝的声音都能大三倍！”</p>
“圣像！乔瓦尼大人的圣像！开过光的，挂在床头避邪，挂在钱袋上招财！”</p>
叫卖声此起彼伏，跟教堂里传出来的低沉吟诵声混在一起，听着有点乱，但这才叫人间。</p>
各堂区的小教堂里，蜡烛早就点满了。</p>
低级弥撒一场接一场地做，神父们的嗓子都冒了烟。</p>
信徒们挤在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领那一小块圣体。</p>
领到的，脸上挂着痴笑，像是刚吸了大烟；没领到的，就在后面推搡、咒骂，全然忘了今天是该洁净的日子。</p>
而在这一片乱糟糟的喧嚣之上，主教堂，圣母大教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p>
这里安静得吓人。</p>
乔瓦尼站在更衣室的中央，像个木偶一样张开双臂。</p>
四个祭衣师围着他，正在往他身上套那一层又一层的“皮”。</p>
先是白色的长白衣，象征纯洁。</p>
再是丝绸的圣索，象征束缚。</p>
然后是绣着金线的领带，象征基督的枷锁。</p>
最后，是那件重达三十磅的、镶满了红宝石和珍珠的祭披。</p>
这件祭披是特制的。</p>
用的不是普通的丝线，是把黄金拉成丝，混在红色的天鹅绒里织出来的。</p>
灯光一照，乔瓦尼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个刚从熔炉里走出来的金人。</p>
“重吗？”</p>
卢卡站在旁边，手里托着那顶三重冠的替代品。</p>
枢机主教的高帽。</p>
“重。”</p>
乔瓦尼动了动肩膀，“比盔甲还重。但这东西好就好在，穿上它，你就不是人了。”</p>
“那是什么？”</p>
“是神像。”</p>
乔瓦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p>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在这身衣服的衬托下，那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被放大了，都被赋予了深不可测的含义。</p>
这时候，一个侍从端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p>
卢卡接过来，递到乔瓦尼面前。</p>
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p>
瓶口用金箔封着，还盖着教皇的火漆印。</p>
“这是什么？”乔瓦尼问。</p>
“塔列朗枢机让人送来的。”卢卡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说是……克雷芒六世陛下昨晚‘哭’出来的眼泪。”</p>
“眼泪？”</p>
“对。塔列朗大人的口信说：圣座陛下感念上帝的恩典，感念乔瓦尼大人的忠诚，激动得彻夜难眠，流下了这些珍贵的泪水。特意送来，让大人在游行的时候带上，也算是圣座与民同乐了。”</p>
乔瓦尼拿起那个水晶瓶，晃了晃。</p>
这算是克雷芒六世最后的体面。</p>
他是在告诉全阿维尼翁的人：我虽然没来，但我的“心”来了，我的“泪”来了。</p>
我还是教皇，我还压在乔瓦尼头上。</p>
“老东西。”</p>
乔瓦尼笑了笑，把那瓶“眼泪”挂在了腰间的丝带上。</p>
“他也就能演演这种哭戏了。”</p>
“走吧。”</p>
乔瓦尼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别让观众等急了。”</p>
……</p>
上午九点。</p>
“轰隆——”</p>
圣母大教堂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在十几个神仆的推动下，缓缓向两边打开。</p>
阳光像是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涌进了昏暗的教堂。</p>
大弥撒开始了。</p>
能进到这里面来的，没有一个布衣。</p>
左边，是法兰西的公爵、伯爵，一个个穿得像开屏的孔雀，胸前的勋章挂得满满当当。</p>
右边，是各国的使节，威尼斯的、热那亚的、还有那个神圣罗马帝国的代表，虽然脸上挂着傲气，但身体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得笔直。</p>
中间，是红衣主教团。</p>
这帮老头子今天最难受。</p>
平时他们是主角，今天他们是配角。</p>
他们得看着那个来自佛罗伦萨的年轻人，站在最中间，站在离上帝最近的地方。</p>
唱诗班的童声响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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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净得不带一点杂质的声音，在穹顶上回荡，像是要把人的灵魂从天灵盖里给吸出来。</p>
在这歌声中，十几个辅祭挥舞着银香炉走了出来。</p>
乳白色的烟雾，带着浓郁的乳香和没药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祭坛。</p>
这烟雾有两个作用。</p>
一是制造神秘感。</p>
二是遮味儿。</p>
乔瓦尼就在这烟雾中，缓缓登上了祭坛。</p>
他身上的金丝祭披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腰间那瓶“教皇的眼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p>
他站在了祭坛的最高处。</p>
面对着台下那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也面对着敞开的大门外，那广场上黑压压的几万名信徒。</p>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p>
“哗啦——”广场上，那是真的像割麦子一样。</p>
几万人，齐刷刷地跪下了。</p>
没有口令，没有指挥。</p>
就是本能。</p>
对权力和财富本能的恐惧与崇拜。</p>
乔瓦尼看着这一切。</p>
他看见了波旁公爵低下的头颅，看见了塔列朗枢机微微弯曲的膝盖，也看见了广场上那些伏在尘埃里的蝼蚁。</p>
难怪那么多人想当太阳。</p>
站在这个位置，你真的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p>
乔瓦尼深吸了一口气。</p>
“咳咳…”</p>
全是香料味，有点呛人。</p>
他举起了双手。</p>
手里捧着纯金打造的圣体光座。</p>
光座的中央，镶嵌着一块白色面饼。</p>
那就是圣体。</p>
一块普普通通的面粉做的饼。</p>
“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而舍弃。”</p>
台下一片死寂。</p>
那些平日里在谈判桌上为了一个铜板都能吵翻天的使节们，此刻大气都不敢出。</p>
那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骑士们，此刻连眼皮都不敢抬。</p>
他们怕的不是那块饼。</p>
他们怕的是举着饼的人。</p>
那个掌握着他们的钱袋子，掌握着他们的粮仓，现在又掌握了他们灵魂解释权的人。</p>
乔瓦尼保持着那个举起的姿势。</p>
他的手臂有点酸，但他纹丝不动。</p>
他要让这个画面，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p>
让他们记住，从今天起，阿维尼翁只有一颗太阳。</p>
许久。</p>
乔瓦尼缓缓放下了手臂。</p>
“礼成。”</p>
随着卢卡的一声高喊。</p>
钟声再次响起。</p>
这一次，不是一声，是全城的钟都在响。</p>
震得连天上的云彩都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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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晨祷钟，是在星星还没来得及闭眼的时候敲响的。</p>
“当——”</p>
这一声，把阿维尼翁城给抽醒了。</p>
城外，那些在草垛里、树底下，蜷了一宿的朝圣者，像是听到了集结号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了起来。</p>
他们顾不上拍掉身上的草屑，也顾不上擦掉眼角的眼屎，提着袍子就往城里跑。</p>
城门早就开了。</p>
守门的卫兵今天没收过路费，也没查路引。</p>
因为人太多了，查不过来。</p>
你要是敢拦，这帮红了眼的信徒能把你连人带盔甲给踩成铁饼。</p>
他们跑什么？</p>
不是为了去抢最好的位置看上帝，是为了去抢最好的位置看乔瓦尼。</p>
都知道今天发白面包，发加了葡萄干的白面包。</p>
而且乔瓦尼大人说了，只有站在前排的人，才能沾到最多的圣光。</p>
圣光能不能吃饱肚子不知道，但白面包能。</p>
街道两边，早就被小贩们占领了。</p>
这帮人比信徒起得还早，比公鸡还勤快。</p>
“热葡萄酒！刚烧开的热葡萄酒！加了姜汁和胡椒，喝一口，赞美上帝的声音都能大三倍！”</p>
“圣像！乔瓦尼大人的圣像！开过光的，挂在床头避邪，挂在钱袋上招财！”</p>
叫卖声此起彼伏，跟教堂里传出来的低沉吟诵声混在一起，听着有点乱，但这才叫人间。</p>
各堂区的小教堂里，蜡烛早就点满了。</p>
低级弥撒一场接一场地做，神父们的嗓子都冒了烟。</p>
信徒们挤在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领那一小块圣体。</p>
领到的，脸上挂着痴笑，像是刚吸了大烟；没领到的，就在后面推搡、咒骂，全然忘了今天是该洁净的日子。</p>
而在这一片乱糟糟的喧嚣之上，主教堂，圣母大教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p>
这里安静得吓人。</p>
乔瓦尼站在更衣室的中央，像个木偶一样张开双臂。</p>
四个祭衣师围着他，正在往他身上套那一层又一层的“皮”。</p>
先是白色的长白衣，象征纯洁。</p>
再是丝绸的圣索，象征束缚。</p>
然后是绣着金线的领带，象征基督的枷锁。</p>
最后，是那件重达三十磅的、镶满了红宝石和珍珠的祭披。</p>
这件祭披是特制的。</p>
用的不是普通的丝线，是把黄金拉成丝，混在红色的天鹅绒里织出来的。</p>
灯光一照，乔瓦尼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个刚从熔炉里走出来的金人。</p>
“重吗？”</p>
卢卡站在旁边，手里托着那顶三重冠的替代品。</p>
枢机主教的高帽。</p>
“重。”</p>
乔瓦尼动了动肩膀，“比盔甲还重。但这东西好就好在，穿上它，你就不是人了。”</p>
“那是什么？”</p>
“是神像。”</p>
乔瓦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p>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在这身衣服的衬托下，那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被放大了，都被赋予了深不可测的含义。</p>
这时候，一个侍从端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p>
卢卡接过来，递到乔瓦尼面前。</p>
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p>
瓶口用金箔封着，还盖着教皇的火漆印。</p>
“这是什么？”乔瓦尼问。</p>
“塔列朗枢机让人送来的。”卢卡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说是……克雷芒六世陛下昨晚‘哭’出来的眼泪。”</p>
“眼泪？”</p>
“对。塔列朗大人的口信说：圣座陛下感念上帝的恩典，感念乔瓦尼大人的忠诚，激动得彻夜难眠，流下了这些珍贵的泪水。特意送来，让大人在游行的时候带上，也算是圣座与民同乐了。”</p>
乔瓦尼拿起那个水晶瓶，晃了晃。</p>
这算是克雷芒六世最后的体面。</p>
他是在告诉全阿维尼翁的人：我虽然没来，但我的“心”来了，我的“泪”来了。</p>
我还是教皇，我还压在乔瓦尼头上。</p>
“老东西。”</p>
乔瓦尼笑了笑，把那瓶“眼泪”挂在了腰间的丝带上。</p>
“他也就能演演这种哭戏了。”</p>
“走吧。”</p>
乔瓦尼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别让观众等急了。”</p>
……</p>
上午九点。</p>
“轰隆——”</p>
圣母大教堂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在十几个神仆的推动下，缓缓向两边打开。</p>
阳光像是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涌进了昏暗的教堂。</p>
大弥撒开始了。</p>
能进到这里面来的，没有一个布衣。</p>
左边，是法兰西的公爵、伯爵，一个个穿得像开屏的孔雀，胸前的勋章挂得满满当当。</p>
右边，是各国的使节，威尼斯的、热那亚的、还有那个神圣罗马帝国的代表，虽然脸上挂着傲气，但身体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得笔直。</p>
中间，是红衣主教团。</p>
这帮老头子今天最难受。</p>
平时他们是主角，今天他们是配角。</p>
他们得看着那个来自佛罗伦萨的年轻人，站在最中间，站在离上帝最近的地方。</p>
唱诗班的童声响了起来。</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纯净得不带一点杂质的声音，在穹顶上回荡，像是要把人的灵魂从天灵盖里给吸出来。</p>
在这歌声中，十几个辅祭挥舞着银香炉走了出来。</p>
乳白色的烟雾，带着浓郁的乳香和没药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祭坛。</p>
这烟雾有两个作用。</p>
一是制造神秘感。</p>
二是遮味儿。</p>
乔瓦尼就在这烟雾中，缓缓登上了祭坛。</p>
他身上的金丝祭披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腰间那瓶“教皇的眼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p>
他站在了祭坛的最高处。</p>
面对着台下那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也面对着敞开的大门外，那广场上黑压压的几万名信徒。</p>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p>
“哗啦——”广场上，那是真的像割麦子一样。</p>
几万人，齐刷刷地跪下了。</p>
没有口令，没有指挥。</p>
就是本能。</p>
对权力和财富本能的恐惧与崇拜。</p>
乔瓦尼看着这一切。</p>
他看见了波旁公爵低下的头颅，看见了塔列朗枢机微微弯曲的膝盖，也看见了广场上那些伏在尘埃里的蝼蚁。</p>
难怪那么多人想当太阳。</p>
站在这个位置，你真的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p>
乔瓦尼深吸了一口气。</p>
“咳咳…”</p>
全是香料味，有点呛人。</p>
他举起了双手。</p>
手里捧着纯金打造的圣体光座。</p>
光座的中央，镶嵌着一块白色面饼。</p>
那就是圣体。</p>
一块普普通通的面粉做的饼。</p>
“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而舍弃。”</p>
台下一片死寂。</p>
那些平日里在谈判桌上为了一个铜板都能吵翻天的使节们，此刻大气都不敢出。</p>
那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骑士们，此刻连眼皮都不敢抬。</p>
他们怕的不是那块饼。</p>
他们怕的是举着饼的人。</p>
那个掌握着他们的钱袋子，掌握着他们的粮仓，现在又掌握了他们灵魂解释权的人。</p>
乔瓦尼保持着那个举起的姿势。</p>
他的手臂有点酸，但他纹丝不动。</p>
他要让这个画面，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p>
让他们记住，从今天起，阿维尼翁只有一颗太阳。</p>
许久。</p>
乔瓦尼缓缓放下了手臂。</p>
“礼成。”</p>
随着卢卡的一声高喊。</p>
钟声再次响起。</p>
这一次，不是一声，是全城的钟都在响。</p>
震得连天上的云彩都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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