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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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日，正午。</p>
天气阴沉，云彩贴着克雷西的山坡，闷得人喘不上气。</p>
要下大雨了。</p>
英格兰人的阵地上，静得可怕。</p>
一万多人，全在自己挖的坑后面坐着。</p>
长弓手们把弓弦解下来，揣在怀里最贴肉的地方，怕一会儿下雨受了潮。</p>
爱德华国王正在巡视自家的防线。</p>
“陛下，法兰西人来了吗？”</p>
一个年轻的步兵小声问。</p>
爱德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南边。</p>
“快了。闻到味儿了。”</p>
爱德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士兵。</p>
“都给我听清楚了。一会儿，不管法兰西的骑士怎么骂娘，怎么挑衅。没有我的命令，谁要是敢往前迈半步，不用法兰西人动手，我先砍了他的脑袋。”</p>
“咱们今天不跑，也不追。”</p>
“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把脖子伸过来，咱们再往下砍。”</p>
……</p>
十里之外。</p>
法兰西先锋侦察兵冲进阿布维尔的法军营地。</p>
“在枫丹！英格兰人在枫丹和克雷西之间的高地上！”</p>
“他们没跑！他们扎营了！”</p>
这一嗓子，把原本就躁动不安的法兰西大营彻底点炸了。</p>
阿朗松伯爵查理连头盔都没戴正，就拔出了剑。</p>
“吹号！集结！冲过去！”</p>
腓力国王坐在中军帐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听儿子让王子的建议，把阵型理顺了再走。</p>
但外面已经控制不住了。</p>
法兰西的骑士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抢功劳。</p>
五万人打一万人，这简直就是去地上捡金币。</p>
谁去得晚了，连英格兰人的毛都摸不到。</p>
于是，没人听指挥了。</p>
伯爵带着自己的封臣往前挤，男爵带着自己的扈从往前抢。</p>
原本安排在前面压阵和消耗敌人的热那亚十字弩手，被身后的重装骑士嫌弃走得太慢。</p>
“滚开！别挡道！”</p>
骑士的战马直接撞在了热那亚雇佣兵的后背上。</p>
雇佣兵回头骂娘，骑士直接一鞭子抽过去。</p>
步兵、骑兵、弩手、辎重车，在通往克雷西的那条狭窄土路上挤成了一团。</p>
前面的走不动，后面的拼命往前拱。</p>
还没看见英格兰人的影子，法兰西人自己已经踩死了几十个步兵。</p>
这不是在行军，这是一群野狗在抢食。</p>
……</p>
大军乱作一团的时候。</p>
波希米亚的营地里，盲眼国王约翰坐在木凳上，一动没动。</p>
查理王子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外面乱哄哄的场面，直皱眉头。</p>
“父亲，阿朗松伯爵他们已经出发了。我们是不是也……”</p>
约翰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p>
他侧着耳朵，听着风里传来的声音。</p>
有马蹄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有兵器盔甲互相碰撞的“咣当”声，有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的叫骂声，还有被战马踩断了腿的步兵发出的惨叫声。</p>
听了一会儿，约翰叹了口气。</p>
“查理。你看见什么了？”</p>
查理看了看外面：“很乱。”</p>
“不，是死了。”</p>
约翰摇了摇头。</p>
“一支军队，还没看到敌人，自己人的马蹄子就已经踩在了自己人的脸上。这不叫打仗，这叫送死。”</p>
“腓力输了。法兰西完了。”</p>
约翰慢慢站起身，摸索着解下腰间的佩剑。</p>
“走。”</p>
“去哪？前线吗？”</p>
“不。”</p>
约翰把佩剑递给侍从，“去那座废弃的修道院。去找那个佛罗伦萨人。”</p>
……</p>
修道院里。</p>
乔瓦尼正闭着眼睛假寐。</p>
石桌上那瓶红酒还剩个底儿。</p>
莉莉丝蹲在角落，盯着门口。</p>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p>
约翰国王在查理的搀扶下，走进了残破的礼拜堂。</p>
乔瓦尼睁开眼。</p>
没有意外，只有果然如此的平静。</p>
“约翰陛下，大军都在往前赶着抢功劳，您不去凑个热闹？”</p>
约翰走到石桌前。</p>
“枢机大人。”</p>
“您之前说过，阿奇亚尤利的方舟上，永远为我们父子留着两个位置。”</p>
约翰拍了拍身边查理的肩膀。</p>
“现在，我们来了。”</p>
乔瓦尼看了看约翰，又看了看查理。</p>
“外面的烂摊子，您听出来了？”</p>
“听出来了。”</p>
约翰点头，“神仙难救。所以，我来兑现那张船票。”</p>
乔瓦尼笑了。</p>
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p>
尤其是这种明明是瞎子，却比所有睁眼瞎都看得清楚的聪明人。</p>
“好。我乔瓦尼说话算话。方舟的大门，为您二位敞开。”</p>
“谢枢机大人，还有，我之前求您收查理为学生，您拒绝了。”</p>
“现在，我想再求一次。”</p>
“法兰西的税收权，您已经拿到手了。”</p>
“如果，我把波希米亚王国的征税权，也交给阿维尼翁，交给阿奇亚尤利银行呢？”</p>
此话一出。</p>
不仅查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就连一直运筹帷幄的乔瓦尼，也难得愣了一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老瞎子，疯了吗？</p>
把一个王国的财政命脉，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一个外人？</p>
乔瓦尼看着约翰那空洞的眼珠子。</p>
突然有些感慨。</p>
人都说瞎子看不见东西，但恰恰是因为看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表象，这老头才能直接看到最核心的利益。</p>
约翰知道法兰西必败，知道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需要教廷的支持，更知道自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p>
要买下一位未来皇帝的政治保险，光靠嘴说是不行的，必须下血本。</p>
拿一个国家的钱袋子，换一个帝国未来的皇冠。</p>
这笔账，老瞎子算得比谁都精。</p>
“陛下。”</p>
乔瓦尼站了起来，收起了之前的慵懒。</p>
“您这份拜师礼，太重了。重到我如果不答应，主都会在天上骂我不知好歹。”</p>
乔瓦尼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p>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代表着教廷枢机权威的蓝宝石权戒。</p>
查理是个绝顶聪明的人。</p>
看到乔瓦尼伸出手的那一刻，他瞬间懂了。</p>
父亲已经把路铺到了这个地步，把国家的底裤都当了出去，他如果再端着王子的架子，那就是蠢到家了。</p>
没有一丝犹豫。</p>
十七岁的查理王子，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单膝跪在了地上。</p>
他低下高贵的头颅，双手捧起乔瓦尼的右手，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了那枚蓝宝石权戒上。</p>
“老师。”</p>
查理轻声喊道。</p>
这是一场在破庙里完成的、足以改变整个欧洲历史走向的政治交易。</p>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鲜花掌声，只有两个极度理智的政客，用利益完成了最坚固的绑定。</p>
乔瓦尼反手握住查理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将他扶了起来。</p>
然后，乔瓦尼凑上前，在查理的左脸颊上，轻轻回吻了一下。</p>
“我的学生。主会庇佑波希米亚的。”</p>
就在乔瓦尼的唇分开的一瞬间。</p>
“轰隆——”</p>
惊雷在屋顶上炸响。</p>
紧接着，憋了一上午的大雨砸了下来。</p>
雨水顺着破洞流进礼拜堂，打湿了石板。</p>
在这隆隆的雷雨声中。</p>
乔瓦尼幽幽盯着老国王约翰：</p>
“约翰陛下。”</p>
“我已经收下了您的拜师礼。我也给了您船票。”</p>
“可是……为什么？”</p>
“你为什么不上方舟？”</p>
这个话题开启的没头没脑。</p>
查理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老师，您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已经……”</p>
“闭嘴。”</p>
乔瓦尼目光依然锁在约翰身上。</p>
“不愧是乔瓦尼枢机。”</p>
约翰笑着摇了摇头，感叹道，“我心里想得是什么，您摸得一清二楚。”</p>
查理彻底懵了。</p>
他看看老师，又看看父亲。</p>
“父亲，您到底要做什么？”</p>
乔瓦尼替约翰回答了这个问题。</p>
“他不打算留在这里。他不打算上我的船。他把国家卖了，把你托付给我，是因为他要把自己交代在下面的泥坑里。”</p>
乔瓦尼嘲弄道：</p>
“你不怕死吗，老东西？”</p>
轰隆！</p>
又是一声惊雷。</p>
查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p>
他终于明白父亲刚才为什么要把佩剑解下来交给侍从，为什么要用一个国家的税收权来换取自己拜师。</p>
这根本不是什么政治结盟，这是托孤！</p>
“不！父亲！”</p>
查理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约翰的胳膊。</p>
“您不能去！您刚才自己都说了，法兰西人自己踩自己，那是在送死！您是个瞎子啊！您去了能干什么？您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p>
“既然知道必败无疑，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白白送命？我们留在这里，跟老师在一起，等仗打完了我们再……”</p>
“查理！”</p>
约翰厉声喝断了儿子的哀求。</p>
他用力，一点一点，掰开了儿子紧紧抓着自己的手。</p>
老国王的脊背笔直。</p>
“枢机大人。”</p>
“我问过您，既然上帝预定了一切，那骑士的荣誉究竟立于何处？”</p>
“您告诉我，上帝预知一切，但绝没有按着我的手去挥剑。”</p>
“您说，我的勇敢不是上帝强塞给我的，而是恩典在我的意志中产生的高贵回响。”</p>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p>
那张苍老的脸上，竟泛起了近似于殉道者的光。</p>
“我现在，要去回应这召唤了。”</p>
“我是波希米亚的国王，但我也是法兰西的盟友。腓力可以蠢，阿朗松可以狂，但卢森堡家族的骑士，绝不能在战场上做逃兵。”</p>
他转过头，凭着感觉，摸了摸查理的脸。</p>
“儿子。这是我的自由。”</p>
“正如枢机大人教导我的……”</p>
老瞎子一字一顿，念出了那句被他奉为圭臬的箴言：“骑士的荣誉，正是在上帝的恩典与自由相会之处，方才真正站立。”</p>
说完。</p>
约翰猛地转过身，凭着自己的听觉，走出了残破的礼拜堂，走进了那漫天的大雨中。</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父亲！”</p>
查理哭喊着想要追出去。</p>
“让他去吧。”</p>
乔瓦尼冷冷道，“你现在去拦他，就是在一脚踩碎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他宁愿死在马蹄底下，也不愿像个懦夫一样活在我的方舟里。”</p>
查理僵在原地。</p>
他看着大雨中，那个跌跌撞撞，却走得无比决绝的背影，眼泪终究是流了下来。</p>
约翰国王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p>
雨下得更大了。</p>
乔瓦尼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p>
是愚蠢吗？</p>
明知道是必败的死局，明知道是被当成炮灰，还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盟约”去送死。</p>
是为了荣耀吗？</p>
一个瞎子，就算战死沙场，史书上也不过是留下冷冰冰的一行字。</p>
还是为了自己的儿子？</p>
用自己的死，来向天下人证明卢森堡家族的信誉，从而为儿子未来的皇位铺平道路？</p>
乔瓦尼不知道。</p>
他精通人性里的贪婪、恐惧、自私和绝望。</p>
他能用一块面包买下十几万人的信仰，能用一个神学理论把法兰西的王储洗成白痴。</p>
但是，面对约翰刚才的那个背影。</p>
他那套算无遗策的利益逻辑，突然卡壳了。</p>
乔瓦尼用力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心里那种莫名的、让他感到烦躁的情绪。</p>
他不应该有这种情绪。</p>
在这个世界上，利益才是真实的，权力才是真实的。</p>
所谓的荣誉，不过是用来骗傻子去送死的裹尸布。</p>
刚才那套神学理论，明明是他用来应付这个老瞎子的。</p>
他自己是不信的。</p>
可为什么，当这个老瞎子真的把它当成信仰，并从容赴死的时候，他乔瓦尼的心里，竟然会觉得堵得慌？</p>
“真他妈的荒唐。”</p>
乔瓦尼低声骂了一句中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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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日，正午。</p>
天气阴沉，云彩贴着克雷西的山坡，闷得人喘不上气。</p>
要下大雨了。</p>
英格兰人的阵地上，静得可怕。</p>
一万多人，全在自己挖的坑后面坐着。</p>
长弓手们把弓弦解下来，揣在怀里最贴肉的地方，怕一会儿下雨受了潮。</p>
爱德华国王正在巡视自家的防线。</p>
“陛下，法兰西人来了吗？”</p>
一个年轻的步兵小声问。</p>
爱德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南边。</p>
“快了。闻到味儿了。”</p>
爱德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士兵。</p>
“都给我听清楚了。一会儿，不管法兰西的骑士怎么骂娘，怎么挑衅。没有我的命令，谁要是敢往前迈半步，不用法兰西人动手，我先砍了他的脑袋。”</p>
“咱们今天不跑，也不追。”</p>
“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把脖子伸过来，咱们再往下砍。”</p>
……</p>
十里之外。</p>
法兰西先锋侦察兵冲进阿布维尔的法军营地。</p>
“在枫丹！英格兰人在枫丹和克雷西之间的高地上！”</p>
“他们没跑！他们扎营了！”</p>
这一嗓子，把原本就躁动不安的法兰西大营彻底点炸了。</p>
阿朗松伯爵查理连头盔都没戴正，就拔出了剑。</p>
“吹号！集结！冲过去！”</p>
腓力国王坐在中军帐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听儿子让王子的建议，把阵型理顺了再走。</p>
但外面已经控制不住了。</p>
法兰西的骑士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抢功劳。</p>
五万人打一万人，这简直就是去地上捡金币。</p>
谁去得晚了，连英格兰人的毛都摸不到。</p>
于是，没人听指挥了。</p>
伯爵带着自己的封臣往前挤，男爵带着自己的扈从往前抢。</p>
原本安排在前面压阵和消耗敌人的热那亚十字弩手，被身后的重装骑士嫌弃走得太慢。</p>
“滚开！别挡道！”</p>
骑士的战马直接撞在了热那亚雇佣兵的后背上。</p>
雇佣兵回头骂娘，骑士直接一鞭子抽过去。</p>
步兵、骑兵、弩手、辎重车，在通往克雷西的那条狭窄土路上挤成了一团。</p>
前面的走不动，后面的拼命往前拱。</p>
还没看见英格兰人的影子，法兰西人自己已经踩死了几十个步兵。</p>
这不是在行军，这是一群野狗在抢食。</p>
……</p>
大军乱作一团的时候。</p>
波希米亚的营地里，盲眼国王约翰坐在木凳上，一动没动。</p>
查理王子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外面乱哄哄的场面，直皱眉头。</p>
“父亲，阿朗松伯爵他们已经出发了。我们是不是也……”</p>
约翰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p>
他侧着耳朵，听着风里传来的声音。</p>
有马蹄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有兵器盔甲互相碰撞的“咣当”声，有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的叫骂声，还有被战马踩断了腿的步兵发出的惨叫声。</p>
听了一会儿，约翰叹了口气。</p>
“查理。你看见什么了？”</p>
查理看了看外面：“很乱。”</p>
“不，是死了。”</p>
约翰摇了摇头。</p>
“一支军队，还没看到敌人，自己人的马蹄子就已经踩在了自己人的脸上。这不叫打仗，这叫送死。”</p>
“腓力输了。法兰西完了。”</p>
约翰慢慢站起身，摸索着解下腰间的佩剑。</p>
“走。”</p>
“去哪？前线吗？”</p>
“不。”</p>
约翰把佩剑递给侍从，“去那座废弃的修道院。去找那个佛罗伦萨人。”</p>
……</p>
修道院里。</p>
乔瓦尼正闭着眼睛假寐。</p>
石桌上那瓶红酒还剩个底儿。</p>
莉莉丝蹲在角落，盯着门口。</p>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p>
约翰国王在查理的搀扶下，走进了残破的礼拜堂。</p>
乔瓦尼睁开眼。</p>
没有意外，只有果然如此的平静。</p>
“约翰陛下，大军都在往前赶着抢功劳，您不去凑个热闹？”</p>
约翰走到石桌前。</p>
“枢机大人。”</p>
“您之前说过，阿奇亚尤利的方舟上，永远为我们父子留着两个位置。”</p>
约翰拍了拍身边查理的肩膀。</p>
“现在，我们来了。”</p>
乔瓦尼看了看约翰，又看了看查理。</p>
“外面的烂摊子，您听出来了？”</p>
“听出来了。”</p>
约翰点头，“神仙难救。所以，我来兑现那张船票。”</p>
乔瓦尼笑了。</p>
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p>
尤其是这种明明是瞎子，却比所有睁眼瞎都看得清楚的聪明人。</p>
“好。我乔瓦尼说话算话。方舟的大门，为您二位敞开。”</p>
“谢枢机大人，还有，我之前求您收查理为学生，您拒绝了。”</p>
“现在，我想再求一次。”</p>
“法兰西的税收权，您已经拿到手了。”</p>
“如果，我把波希米亚王国的征税权，也交给阿维尼翁，交给阿奇亚尤利银行呢？”</p>
此话一出。</p>
不仅查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就连一直运筹帷幄的乔瓦尼，也难得愣了一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老瞎子，疯了吗？</p>
把一个王国的财政命脉，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一个外人？</p>
乔瓦尼看着约翰那空洞的眼珠子。</p>
突然有些感慨。</p>
人都说瞎子看不见东西，但恰恰是因为看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表象，这老头才能直接看到最核心的利益。</p>
约翰知道法兰西必败，知道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需要教廷的支持，更知道自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p>
要买下一位未来皇帝的政治保险，光靠嘴说是不行的，必须下血本。</p>
拿一个国家的钱袋子，换一个帝国未来的皇冠。</p>
这笔账，老瞎子算得比谁都精。</p>
“陛下。”</p>
乔瓦尼站了起来，收起了之前的慵懒。</p>
“您这份拜师礼，太重了。重到我如果不答应，主都会在天上骂我不知好歹。”</p>
乔瓦尼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p>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代表着教廷枢机权威的蓝宝石权戒。</p>
查理是个绝顶聪明的人。</p>
看到乔瓦尼伸出手的那一刻，他瞬间懂了。</p>
父亲已经把路铺到了这个地步，把国家的底裤都当了出去，他如果再端着王子的架子，那就是蠢到家了。</p>
没有一丝犹豫。</p>
十七岁的查理王子，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单膝跪在了地上。</p>
他低下高贵的头颅，双手捧起乔瓦尼的右手，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了那枚蓝宝石权戒上。</p>
“老师。”</p>
查理轻声喊道。</p>
这是一场在破庙里完成的、足以改变整个欧洲历史走向的政治交易。</p>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鲜花掌声，只有两个极度理智的政客，用利益完成了最坚固的绑定。</p>
乔瓦尼反手握住查理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将他扶了起来。</p>
然后，乔瓦尼凑上前，在查理的左脸颊上，轻轻回吻了一下。</p>
“我的学生。主会庇佑波希米亚的。”</p>
就在乔瓦尼的唇分开的一瞬间。</p>
“轰隆——”</p>
惊雷在屋顶上炸响。</p>
紧接着，憋了一上午的大雨砸了下来。</p>
雨水顺着破洞流进礼拜堂，打湿了石板。</p>
在这隆隆的雷雨声中。</p>
乔瓦尼幽幽盯着老国王约翰：</p>
“约翰陛下。”</p>
“我已经收下了您的拜师礼。我也给了您船票。”</p>
“可是……为什么？”</p>
“你为什么不上方舟？”</p>
这个话题开启的没头没脑。</p>
查理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老师，您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已经……”</p>
“闭嘴。”</p>
乔瓦尼目光依然锁在约翰身上。</p>
“不愧是乔瓦尼枢机。”</p>
约翰笑着摇了摇头，感叹道，“我心里想得是什么，您摸得一清二楚。”</p>
查理彻底懵了。</p>
他看看老师，又看看父亲。</p>
“父亲，您到底要做什么？”</p>
乔瓦尼替约翰回答了这个问题。</p>
“他不打算留在这里。他不打算上我的船。他把国家卖了，把你托付给我，是因为他要把自己交代在下面的泥坑里。”</p>
乔瓦尼嘲弄道：</p>
“你不怕死吗，老东西？”</p>
轰隆！</p>
又是一声惊雷。</p>
查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p>
他终于明白父亲刚才为什么要把佩剑解下来交给侍从，为什么要用一个国家的税收权来换取自己拜师。</p>
这根本不是什么政治结盟，这是托孤！</p>
“不！父亲！”</p>
查理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约翰的胳膊。</p>
“您不能去！您刚才自己都说了，法兰西人自己踩自己，那是在送死！您是个瞎子啊！您去了能干什么？您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p>
“既然知道必败无疑，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白白送命？我们留在这里，跟老师在一起，等仗打完了我们再……”</p>
“查理！”</p>
约翰厉声喝断了儿子的哀求。</p>
他用力，一点一点，掰开了儿子紧紧抓着自己的手。</p>
老国王的脊背笔直。</p>
“枢机大人。”</p>
“我问过您，既然上帝预定了一切，那骑士的荣誉究竟立于何处？”</p>
“您告诉我，上帝预知一切，但绝没有按着我的手去挥剑。”</p>
“您说，我的勇敢不是上帝强塞给我的，而是恩典在我的意志中产生的高贵回响。”</p>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p>
那张苍老的脸上，竟泛起了近似于殉道者的光。</p>
“我现在，要去回应这召唤了。”</p>
“我是波希米亚的国王，但我也是法兰西的盟友。腓力可以蠢，阿朗松可以狂，但卢森堡家族的骑士，绝不能在战场上做逃兵。”</p>
他转过头，凭着感觉，摸了摸查理的脸。</p>
“儿子。这是我的自由。”</p>
“正如枢机大人教导我的……”</p>
老瞎子一字一顿，念出了那句被他奉为圭臬的箴言：“骑士的荣誉，正是在上帝的恩典与自由相会之处，方才真正站立。”</p>
说完。</p>
约翰猛地转过身，凭着自己的听觉，走出了残破的礼拜堂，走进了那漫天的大雨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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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p>
查理哭喊着想要追出去。</p>
“让他去吧。”</p>
乔瓦尼冷冷道，“你现在去拦他，就是在一脚踩碎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他宁愿死在马蹄底下，也不愿像个懦夫一样活在我的方舟里。”</p>
查理僵在原地。</p>
他看着大雨中，那个跌跌撞撞，却走得无比决绝的背影，眼泪终究是流了下来。</p>
约翰国王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p>
雨下得更大了。</p>
乔瓦尼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p>
是愚蠢吗？</p>
明知道是必败的死局，明知道是被当成炮灰，还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盟约”去送死。</p>
是为了荣耀吗？</p>
一个瞎子，就算战死沙场，史书上也不过是留下冷冰冰的一行字。</p>
还是为了自己的儿子？</p>
用自己的死，来向天下人证明卢森堡家族的信誉，从而为儿子未来的皇位铺平道路？</p>
乔瓦尼不知道。</p>
他精通人性里的贪婪、恐惧、自私和绝望。</p>
他能用一块面包买下十几万人的信仰，能用一个神学理论把法兰西的王储洗成白痴。</p>
但是，面对约翰刚才的那个背影。</p>
他那套算无遗策的利益逻辑，突然卡壳了。</p>
乔瓦尼用力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心里那种莫名的、让他感到烦躁的情绪。</p>
他不应该有这种情绪。</p>
在这个世界上，利益才是真实的，权力才是真实的。</p>
所谓的荣誉，不过是用来骗傻子去送死的裹尸布。</p>
刚才那套神学理论，明明是他用来应付这个老瞎子的。</p>
他自己是不信的。</p>
可为什么，当这个老瞎子真的把它当成信仰，并从容赴死的时候，他乔瓦尼的心里，竟然会觉得堵得慌？</p>
“真他妈的荒唐。”</p>
乔瓦尼低声骂了一句中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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