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南安普顿的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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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敏斯特宫，议事大厅。</p>
霍华德男爵站在长桌前。</p>
他那双为了出使而定制的牛皮长靴上，赫然粘着一滩已经干结发硬的浓痰。</p>
他是故意的。</p>
从特威德河边一路骑马赶回伦敦，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这口痰擦掉。但他没擦。他要留着这口痰，让摄政委员会的十四个大老爷，特别是坐在主位上的乔瓦尼枢机，好好看看苏格兰人的嘴脸。</p>
“三个郡！”</p>
霍华德愤怒道。</p>
“约克郡，诺森伯兰郡，坎伯兰郡。大卫·布鲁斯说了，想让他交出那个戴铁面具的叛贼，就得拿这三个郡的土地和人口去换。少一寸都不行！”</p>
议事桌两边，惊呼一片。</p>
三个郡？这苏格兰的穷鬼是不是想土地想疯了？</p>
这还没完。</p>
霍华德面向长桌尽头的乔瓦尼，行了个贵族礼。</p>
“枢机大人。我把委员会的底线交了，也把您的名号报了。我告诉他，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能砸死他，您的威严能让他灰飞烟灭。”</p>
霍华德指了指自己靴子上的那口浓痰。</p>
“结果，他就冲我吐了这口痰。”</p>
“大卫·布鲁斯原话是这么说的：‘什么狗屁先知，什么枢机主教。不过是个佛罗伦萨放高利贷的。他的手伸不到苏格兰的高地上，有本事就让他带着兵来抢。’”</p>
霍华德刻意加重了“放高利贷的”这几个词。</p>
大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p>
谁都知道乔瓦尼的本色，但谁也不敢在这个红袍男人面前提。</p>
兰开斯特伯爵第一个拍了桌子。</p>
霍华德是他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这口痰虽然吐在霍华德的靴子上，但实际上是糊在了兰开斯特的脸上。</p>
“狂妄！简直是无尊无主！”</p>
兰开斯特猛地站起身。</p>
“枢机大人！这苏格兰的野蛮人不仅侮辱了英格兰的使节，更是践踏了您的尊严！这要是忍了，以后谁还把咱们摄政委员会当回事？”</p>
“我提议，立刻集结大军！我亲自带兵去特威德河，不把大卫·布鲁斯的脑袋拧下来，我这摄政委员就不当了！”</p>
兰开斯特吼得震天响，满脸的同仇敌忾。</p>
但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一个平民委员，做粮食生意起家的胖商人，开了口。</p>
“伯爵大人，气大伤身。打仗这事儿，嘴上说说容易，真要拔刀子，那可是要掏家底的。”</p>
胖商人搓着粗短的手指头，算起了账。</p>
“您别忘了，那一万多老兵刚回到了土地上。现在是什么时候？正是春耕的时候。”</p>
“这帮人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安生日子，正在地里撒麦种呢。您现在发一道征兵令，把他们从地里强行拉出来去打苏格兰？”</p>
“春耕耽误了，到了秋天，地里长不出粮食。这冬天，又得饿死多少人？到时候平民吃不上饭又要造反，您带兵去镇压吗？”</p>
一听造反这个词，兰开斯特的眼角抽了抽，气势泄了一半。</p>
温彻斯特老伯爵这时也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接了话。</p>
“是啊。常年打仗，英格兰的家底都快打空了。”</p>
老伯爵顿了顿拐杖，“之前爱德华在法兰西耗着，咱们的羊毛运不出去，烂在仓库里生蛆，大家的日子都难过。如今好不容易靠着枢机大人，商路通了，羊毛能换成金灿灿的弗罗林了。”</p>
“这刚吃了两顿饱饭，又要打仗。这兵荒马乱的，商船不敢走，羊毛又要滞销。这损失，算谁的？”</p>
老伯爵三句不离羊毛。在他的眼里，苏格兰国王的脑袋，绝对没有一磅上好的英格兰羊毛值钱。</p>
萨福克伯爵见风使舵，也跟着点头。</p>
“老伯爵说得在理。现在的英格兰，就好比一个刚退了高烧的病人，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喝点肉汤，而不是立刻下地去跟人摔跤。”</p>
“我看那个大卫·布鲁斯，就是个穷疯了的要饭花子。他要三个郡？那是他漫天要价。”</p>
“他其实就是想敲诈点金币罢了。咱们不如凑一笔钱，给他送过去。把他稳住，让他把人交了。等秋天粮食收了，咱们缓过劲来，再召集军队去找他算总账。”</p>
贵族们纷纷点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p>
反正面子这东西，只要将来能找回来，就不算丢。</p>
“给钱？”</p>
一声冷笑打断了贵族们的算盘。</p>
威廉·科顿坐在椅子上，斜着眼睛看着这帮慷他人之慨的贵族。</p>
“我说诸位老爷。你们上下嘴唇一碰，说给钱就给钱。我倒想问问，这钱，谁出？”</p>
“你们这些穷鬼老爷给吗？还是耗子都没有的国库给？”</p>
“到最后，还不是要指望我们商会？还不是要厚着脸皮去求枢机大人，从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上垫付？”</p>
“你们这算盘打得真精啊！拿枢机大人的金币，去填苏格兰那个无底洞！”</p>
“我呸！想得美！”</p>
科顿一番羞辱，把贵族们的遮羞布撕得粉碎。</p>
刚刚还一团和气的议事厅，瞬间又变成了菜市场。</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科顿！你个守财奴！这是国家大事！”</p>
“国家大事也得花钱！没钱你拿嘴去打苏格兰啊！”</p>
十四个人，为了出兵还是出钱，为了谁掏钱、怎么掏，又开始唾沫横飞地吵了起来。</p>
归根结底，谁也不想出钱，谁也不想出兵，但谁都想把黑太子这个隐患除了。</p>
就在他们吵得快要掀桌子的时候。</p>
“砰。”</p>
乔瓦尼手里端着的银质高脚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p>
议事厅瞬间鸦雀无声。</p>
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红袍男人。</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精于算计却又极其软弱的英格兰精英，说道：</p>
“大卫·布鲁斯确实是个聪明的穷鬼。”</p>
“他算准了我们现在正处于春耕，算准了我们的老兵厌战，也算准了你们这群人舍不得兜里的金币。”</p>
“他吃定了我们不敢轻易启战端，所以他才敢狮子大开口。”</p>
乔瓦尼的目光扫过兰开斯特，又扫过科顿。</p>
“但是，他算漏了一件事。”</p>
“打仗，不一定非要用英格兰的兵。”</p>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用英格兰的兵？难道用雇佣兵？可那得花多少钱啊？</p>
“一年前，在阿维尼翁的圣母大教堂里。我曾对教廷的枢机们说过，我要建立一支只听命于教廷的骑士团。”</p>
“这大半年来，他们一直在法兰西南部，拿着全欧罗巴最高的军饷，用着最好的装备，日复一日地训练。”</p>
“训练了这么久，总是要见见血的。”</p>
乔瓦尼站起身，望着窗外南方雾霾霾的天空</p>
“那个穷鬼国王既然急着找死，刚好。”</p>
“我手底下那群饿了很久的小伙子，正需要一场低烈度的战争，来作为他们结业的典礼。”</p>
大厅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p>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掌控了英格兰经济命脉的枢机大人，手里不仅仅只有账本和金币，他甚至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打造了一支属于他自己的军队。</p>
“散会。通知下去，准备粮草。”</p>
……</p>
一个星期后。</p>
英格兰南方，南安普顿港。</p>
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吹拂着这个曾被爱德华三世屠戮、如今正在艰难重建的港口。</p>
今天，港口被全面封锁了。</p>
商船被赶到了外海，码头上清一色停靠着悬挂着教廷十字旗的巨型运兵船。</p>
跳板搭在石头栈桥上。</p>
一队队士兵从船舱里鱼贯而出。</p>
整整五千人。</p>
这支军队的气质，和英格兰传统的征召兵完全不同。他们没有那种农夫刚刚放下锄头被迫上阵的麻木和惶恐。</p>
他们身上，透着一种冷冰冰的、被金钱喂饱了的职业杀戮气。</p>
卢卡穿着修士袍，踩着跳板走下船。</p>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圣卢西亚修道院里唯唯诺诺的小修士了，他如今是这支“裁决骑士团”的最高随军神父。</p>
在卢卡身后，跟着三个男人。</p>
走在左边的，是一个满头金发、相貌英俊的年轻人。</p>
他身上穿着全套佛罗伦萨产的高碳钢板甲，头盔夹在腋下，腰间别着一把十字长剑。</p>
这是布卢瓦伯爵的次子，安托万。</p>
作为一个法兰西老牌贵族的次子，按照长子继承制，他除了一个空洞的高贵姓氏，一无所有。他没有封地，没有财产，甚至连参加骑士比武的马匹都要找人借。</p>
但他现在有了。乔瓦尼的金币给了他最顶级的装备。</p>
安托万看着破败的南安普顿港，眼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军功和封地的狂热渴望。</p>
“卢卡神父。”安托万说道，“这英格兰的泥土踩着真软。听说北方有大片的庄园，只要砍下苏格兰人的脑袋，枢机大人就会把那些庄园封给我们，是真的吗？”</p>
“当然是真的。”</p>
走在右边的一个男人接了话。</p>
这男人是个光头，身上没有像安托万一样穿笨重的板甲，而是穿着一件油亮的皮甲。</p>
他是马可。罗马人，曾经是臭名昭着的“自由联队”佣兵头子。在亚平宁半岛上打了十五年仗，认钱不认人。</p>
“法兰西小少爷，你最好把你的剑磨快点。”马可咧开嘴，“枢机大人给的赏格，是一个苏格兰兵的耳朵换五个银币。你要是手慢了，连个铜板都捞不着。”</p>
安托万冷哼了一声，不屑于跟这个出身低贱的佣兵头子争辩。</p>
走在两人中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粗壮的汉子。</p>
他既没有安托万的华丽，也没有马可的凶悍。</p>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粗布军服，胸前套着一块简单的护心镜，手里杵着一根长达四米的精木长矛。</p>
他叫汉斯，佛兰德斯人。</p>
几个月前，他还是佛兰德斯城里一个每天在染坊里干十几个小时苦力的纺织工人。现在，他是裁决骑士团重步兵的千夫长。</p>
汉斯没理会安托万和马可的斗嘴，转过头，看着身后正排着整齐队列下船的方阵。</p>
没有人大声喧哗，这些曾经在织布机前讲究规矩和协同的工人，被极其严格的纪律训练成了战场上的机器。</p>
“卢卡神父。”</p>
汉斯操着生硬的腔调问，“我们什么时候发工资？按之前的契约，踏上英格兰的土地，当月的金币就该结算了。”</p>
这是典型工人的思维，干活，拿钱，绝不含糊。</p>
卢卡停下脚步，看着这三个背景迥异、却被金币死死捏在一起的将领。</p>
贵族次子的贪婪，老兵油子的嗜血，底层工人的纪律。</p>
这三种力量被乔瓦尼硬生生揉进了一个叫“裁决骑士团”的壳子里。</p>
“工资今晚就发，一个铜板都不会少。”</p>
卢卡拍了拍汉斯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安托万和马可。</p>
“快走吧。”</p>
“院长大人已经等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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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敏斯特宫，议事大厅。</p>
霍华德男爵站在长桌前。</p>
他那双为了出使而定制的牛皮长靴上，赫然粘着一滩已经干结发硬的浓痰。</p>
他是故意的。</p>
从特威德河边一路骑马赶回伦敦，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这口痰擦掉。但他没擦。他要留着这口痰，让摄政委员会的十四个大老爷，特别是坐在主位上的乔瓦尼枢机，好好看看苏格兰人的嘴脸。</p>
“三个郡！”</p>
霍华德愤怒道。</p>
“约克郡，诺森伯兰郡，坎伯兰郡。大卫·布鲁斯说了，想让他交出那个戴铁面具的叛贼，就得拿这三个郡的土地和人口去换。少一寸都不行！”</p>
议事桌两边，惊呼一片。</p>
三个郡？这苏格兰的穷鬼是不是想土地想疯了？</p>
这还没完。</p>
霍华德面向长桌尽头的乔瓦尼，行了个贵族礼。</p>
“枢机大人。我把委员会的底线交了，也把您的名号报了。我告诉他，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能砸死他，您的威严能让他灰飞烟灭。”</p>
霍华德指了指自己靴子上的那口浓痰。</p>
“结果，他就冲我吐了这口痰。”</p>
“大卫·布鲁斯原话是这么说的：‘什么狗屁先知，什么枢机主教。不过是个佛罗伦萨放高利贷的。他的手伸不到苏格兰的高地上，有本事就让他带着兵来抢。’”</p>
霍华德刻意加重了“放高利贷的”这几个词。</p>
大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p>
谁都知道乔瓦尼的本色，但谁也不敢在这个红袍男人面前提。</p>
兰开斯特伯爵第一个拍了桌子。</p>
霍华德是他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这口痰虽然吐在霍华德的靴子上，但实际上是糊在了兰开斯特的脸上。</p>
“狂妄！简直是无尊无主！”</p>
兰开斯特猛地站起身。</p>
“枢机大人！这苏格兰的野蛮人不仅侮辱了英格兰的使节，更是践踏了您的尊严！这要是忍了，以后谁还把咱们摄政委员会当回事？”</p>
“我提议，立刻集结大军！我亲自带兵去特威德河，不把大卫·布鲁斯的脑袋拧下来，我这摄政委员就不当了！”</p>
兰开斯特吼得震天响，满脸的同仇敌忾。</p>
但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一个平民委员，做粮食生意起家的胖商人，开了口。</p>
“伯爵大人，气大伤身。打仗这事儿，嘴上说说容易，真要拔刀子，那可是要掏家底的。”</p>
胖商人搓着粗短的手指头，算起了账。</p>
“您别忘了，那一万多老兵刚回到了土地上。现在是什么时候？正是春耕的时候。”</p>
“这帮人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安生日子，正在地里撒麦种呢。您现在发一道征兵令，把他们从地里强行拉出来去打苏格兰？”</p>
“春耕耽误了，到了秋天，地里长不出粮食。这冬天，又得饿死多少人？到时候平民吃不上饭又要造反，您带兵去镇压吗？”</p>
一听造反这个词，兰开斯特的眼角抽了抽，气势泄了一半。</p>
温彻斯特老伯爵这时也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接了话。</p>
“是啊。常年打仗，英格兰的家底都快打空了。”</p>
老伯爵顿了顿拐杖，“之前爱德华在法兰西耗着，咱们的羊毛运不出去，烂在仓库里生蛆，大家的日子都难过。如今好不容易靠着枢机大人，商路通了，羊毛能换成金灿灿的弗罗林了。”</p>
“这刚吃了两顿饱饭，又要打仗。这兵荒马乱的，商船不敢走，羊毛又要滞销。这损失，算谁的？”</p>
老伯爵三句不离羊毛。在他的眼里，苏格兰国王的脑袋，绝对没有一磅上好的英格兰羊毛值钱。</p>
萨福克伯爵见风使舵，也跟着点头。</p>
“老伯爵说得在理。现在的英格兰，就好比一个刚退了高烧的病人，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喝点肉汤，而不是立刻下地去跟人摔跤。”</p>
“我看那个大卫·布鲁斯，就是个穷疯了的要饭花子。他要三个郡？那是他漫天要价。”</p>
“他其实就是想敲诈点金币罢了。咱们不如凑一笔钱，给他送过去。把他稳住，让他把人交了。等秋天粮食收了，咱们缓过劲来，再召集军队去找他算总账。”</p>
贵族们纷纷点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p>
反正面子这东西，只要将来能找回来，就不算丢。</p>
“给钱？”</p>
一声冷笑打断了贵族们的算盘。</p>
威廉·科顿坐在椅子上，斜着眼睛看着这帮慷他人之慨的贵族。</p>
“我说诸位老爷。你们上下嘴唇一碰，说给钱就给钱。我倒想问问，这钱，谁出？”</p>
“你们这些穷鬼老爷给吗？还是耗子都没有的国库给？”</p>
“到最后，还不是要指望我们商会？还不是要厚着脸皮去求枢机大人，从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上垫付？”</p>
“你们这算盘打得真精啊！拿枢机大人的金币，去填苏格兰那个无底洞！”</p>
“我呸！想得美！”</p>
科顿一番羞辱，把贵族们的遮羞布撕得粉碎。</p>
刚刚还一团和气的议事厅，瞬间又变成了菜市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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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顿！你个守财奴！这是国家大事！”</p>
“国家大事也得花钱！没钱你拿嘴去打苏格兰啊！”</p>
十四个人，为了出兵还是出钱，为了谁掏钱、怎么掏，又开始唾沫横飞地吵了起来。</p>
归根结底，谁也不想出钱，谁也不想出兵，但谁都想把黑太子这个隐患除了。</p>
就在他们吵得快要掀桌子的时候。</p>
“砰。”</p>
乔瓦尼手里端着的银质高脚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p>
议事厅瞬间鸦雀无声。</p>
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红袍男人。</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精于算计却又极其软弱的英格兰精英，说道：</p>
“大卫·布鲁斯确实是个聪明的穷鬼。”</p>
“他算准了我们现在正处于春耕，算准了我们的老兵厌战，也算准了你们这群人舍不得兜里的金币。”</p>
“他吃定了我们不敢轻易启战端，所以他才敢狮子大开口。”</p>
乔瓦尼的目光扫过兰开斯特，又扫过科顿。</p>
“但是，他算漏了一件事。”</p>
“打仗，不一定非要用英格兰的兵。”</p>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用英格兰的兵？难道用雇佣兵？可那得花多少钱啊？</p>
“一年前，在阿维尼翁的圣母大教堂里。我曾对教廷的枢机们说过，我要建立一支只听命于教廷的骑士团。”</p>
“这大半年来，他们一直在法兰西南部，拿着全欧罗巴最高的军饷，用着最好的装备，日复一日地训练。”</p>
“训练了这么久，总是要见见血的。”</p>
乔瓦尼站起身，望着窗外南方雾霾霾的天空</p>
“那个穷鬼国王既然急着找死，刚好。”</p>
“我手底下那群饿了很久的小伙子，正需要一场低烈度的战争，来作为他们结业的典礼。”</p>
大厅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p>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掌控了英格兰经济命脉的枢机大人，手里不仅仅只有账本和金币，他甚至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打造了一支属于他自己的军队。</p>
“散会。通知下去，准备粮草。”</p>
……</p>
一个星期后。</p>
英格兰南方，南安普顿港。</p>
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吹拂着这个曾被爱德华三世屠戮、如今正在艰难重建的港口。</p>
今天，港口被全面封锁了。</p>
商船被赶到了外海，码头上清一色停靠着悬挂着教廷十字旗的巨型运兵船。</p>
跳板搭在石头栈桥上。</p>
一队队士兵从船舱里鱼贯而出。</p>
整整五千人。</p>
这支军队的气质，和英格兰传统的征召兵完全不同。他们没有那种农夫刚刚放下锄头被迫上阵的麻木和惶恐。</p>
他们身上，透着一种冷冰冰的、被金钱喂饱了的职业杀戮气。</p>
卢卡穿着修士袍，踩着跳板走下船。</p>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圣卢西亚修道院里唯唯诺诺的小修士了，他如今是这支“裁决骑士团”的最高随军神父。</p>
在卢卡身后，跟着三个男人。</p>
走在左边的，是一个满头金发、相貌英俊的年轻人。</p>
他身上穿着全套佛罗伦萨产的高碳钢板甲，头盔夹在腋下，腰间别着一把十字长剑。</p>
这是布卢瓦伯爵的次子，安托万。</p>
作为一个法兰西老牌贵族的次子，按照长子继承制，他除了一个空洞的高贵姓氏，一无所有。他没有封地，没有财产，甚至连参加骑士比武的马匹都要找人借。</p>
但他现在有了。乔瓦尼的金币给了他最顶级的装备。</p>
安托万看着破败的南安普顿港，眼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军功和封地的狂热渴望。</p>
“卢卡神父。”安托万说道，“这英格兰的泥土踩着真软。听说北方有大片的庄园，只要砍下苏格兰人的脑袋，枢机大人就会把那些庄园封给我们，是真的吗？”</p>
“当然是真的。”</p>
走在右边的一个男人接了话。</p>
这男人是个光头，身上没有像安托万一样穿笨重的板甲，而是穿着一件油亮的皮甲。</p>
他是马可。罗马人，曾经是臭名昭着的“自由联队”佣兵头子。在亚平宁半岛上打了十五年仗，认钱不认人。</p>
“法兰西小少爷，你最好把你的剑磨快点。”马可咧开嘴，“枢机大人给的赏格，是一个苏格兰兵的耳朵换五个银币。你要是手慢了，连个铜板都捞不着。”</p>
安托万冷哼了一声，不屑于跟这个出身低贱的佣兵头子争辩。</p>
走在两人中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粗壮的汉子。</p>
他既没有安托万的华丽，也没有马可的凶悍。</p>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粗布军服，胸前套着一块简单的护心镜，手里杵着一根长达四米的精木长矛。</p>
他叫汉斯，佛兰德斯人。</p>
几个月前，他还是佛兰德斯城里一个每天在染坊里干十几个小时苦力的纺织工人。现在，他是裁决骑士团重步兵的千夫长。</p>
汉斯没理会安托万和马可的斗嘴，转过头，看着身后正排着整齐队列下船的方阵。</p>
没有人大声喧哗，这些曾经在织布机前讲究规矩和协同的工人，被极其严格的纪律训练成了战场上的机器。</p>
“卢卡神父。”</p>
汉斯操着生硬的腔调问，“我们什么时候发工资？按之前的契约，踏上英格兰的土地，当月的金币就该结算了。”</p>
这是典型工人的思维，干活，拿钱，绝不含糊。</p>
卢卡停下脚步，看着这三个背景迥异、却被金币死死捏在一起的将领。</p>
贵族次子的贪婪，老兵油子的嗜血，底层工人的纪律。</p>
这三种力量被乔瓦尼硬生生揉进了一个叫“裁决骑士团”的壳子里。</p>
“工资今晚就发，一个铜板都不会少。”</p>
卢卡拍了拍汉斯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安托万和马可。</p>
“快走吧。”</p>
“院长大人已经等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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