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先知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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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伦敦到苏格兰边境的洛锡安，乔瓦尼的马车走了整整十八天。</p>
这十八天，对卡特琳娜来说，是从天堂掉进烂泥地狱的过程。</p>
马车是四轮的，用最好的天鹅绒做内衬，车轴抹的是最上等的鲸鱼油。在伦敦城外的平坦驿道上行驶，比躺在床上还安稳。</p>
但一过了约克郡。</p>
路，就没了。</p>
只剩下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泥土，和被马蹄踩得稀烂的草皮。</p>
护卫们不得不跟在车轮两边，随时准备用肩膀去扛那陷入泥坑的车身。</p>
马车就像一条在风浪里挣扎的破船，卡特琳娜吐了好几次酸水。</p>
第十八天的黄昏。</p>
当马车终于在一片散发着恶臭和霉味的废墟前停下时，卡特琳娜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裁决骑士团大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
士兵们穿着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军服，三三两两地靠在断墙边，眼神麻木，像一群淋了雨的瘟鸡。</p>
当乔瓦尼穿着一尘不染的枢机长袍，踩着仆人的背走下马车时。</p>
营地才泛起了一点涟漪。</p>
卢卡神父带着三个军头，安托万、汉斯、马可，早就等在泥地里了。</p>
他们看到乔瓦尼，就像看到了亲爹，呼啦啦跪了一地。</p>
“恭迎先知大人！”</p>
声音沙哑，有气无力。</p>
乔瓦尼的目光扫过他们。</p>
安托万那身华丽的板甲，边角处已经有了几处难看的凹痕，关节的皮带被雨水泡得发白。</p>
汉斯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p>
马可的脸上则是不加掩饰的厌烦，仿佛多待一秒钟都是折磨。</p>
“起来吧。”</p>
“带我去看看我的士兵。”</p>
……</p>
伤兵营设在一座被烧毁了一半的破教堂里。</p>
没有屋顶，只能用几块大油布勉强遮着雨。</p>
一走进去，腐烂的臭味就更浓了。</p>
几十个士兵躺在潮湿的稻草上，大部分人不是因为刀伤，而是因为水土不服。</p>
一个年轻的士兵，裤子褪到一半，正蹲在角落的木桶上拉肚子，拉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稀水。他看到乔瓦尼进来，吓得想站起来行礼，结果腿一软，一屁股坐进了木桶里。</p>
另一个士兵的脚踝肿得像个面包，从佛罗伦萨来的军医正在用一把烧红的小刀，试图切开他那已经发黑的皮肉，挤出里面的脓水。</p>
士兵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发出野兽般的呜咽。</p>
军医看到乔瓦尼，赶紧擦了擦手上的血和脓，跑过来诉苦。</p>
“大人！这鬼地方的雨就没停过！士兵们天天睡在烂泥里，吃的又是半生不熟的黑面包，一半的人都在闹肚子。”</p>
“最要命的是没药！我带来的那些草药早就用完了。这地方连根干净的草都找不到！”</p>
乔瓦尼没有说话。</p>
他走到一个因为发高烧而昏迷不醒的士兵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p>
滚烫。</p>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伤兵营。</p>
他又去了马厩。</p>
那些金贵的安达卢西亚战马，一匹匹蔫头耷脑地站在泥水里，毛发失去了光泽，身上落满了苍蝇。</p>
有几匹马的蹄子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已经开始溃烂。</p>
一个兽医正拿着一把大刷子，给一匹瘸了腿的战马刷洗蹄子上的烂肉。战马疼得直打响鼻，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p>
卡特琳娜跟在乔瓦尼身后，看着这一切，心都在滴血。</p>
她不是心疼那些士兵。</p>
她是心疼钱。</p>
这每一个病倒的士兵，每一匹瘸腿的战马，在她的脑子里，都会自动换算成一串不断跳动的金弗罗林数字。</p>
……</p>
中军大帐。</p>
这里是整个营地里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p>
地上铺着从马车上拿下来的厚地毯，角落里点着熏香，勉强压住了外面的恶臭。</p>
卢卡站在书桌前，手里捧着账册，正在向乔瓦尼汇报。</p>
安托万、汉斯、马可，三个军头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三个等待审判的犯人。</p>
“大人。”</p>
卢卡疲惫道</p>
“自我们渡过特威德河，至今已有三十天。”</p>
“这三十天，我军占领苏格兰南部城镇七座，未曾一败。”</p>
“但……”</p>
卢卡翻开账册。</p>
“我军战利品所得，为零。一个铜板都没有。苏格兰人实行焦土政策，我们占领的每一座城镇都是一座空城，每一口水井都被下了毒，每一粒粮食都被烧成了灰。”</p>
“而我军的消耗……”</p>
卢卡深吸了一口气。</p>
“安达卢西亚战马，因陷入沼泽、水土不服、以及在夜间被偷袭惊吓，共折损六十三匹。按佛罗伦萨市价，六千三百金弗罗林。”</p>
“重装板甲、长矛、弩箭，因潮湿气候导致大规模锈损，急需更换。维修与更换费用，预计两千金弗罗林。”</p>
“后勤补给线，因不断遭到骚扰，运输成本翻了三倍。为保证前线每日所需，我们每天在粮道上的纯损耗，就高达一百金弗罗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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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因水土不服大量病倒，军医请求紧急从伦敦运送昂贵的草药和葡萄酒。这又是一笔开销。”</p>
卢卡合上账册，抬头看着乔瓦尼，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数字。</p>
“大人。刨除军饷不算。”</p>
“这三十天。我们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泥地里，纯粹烧掉了，一万一千二百个金弗罗林。”</p>
安托万第一个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地。</p>
“先知大人，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p>
“我请求，带领五百名精锐骑士，褪去重甲，一人双马，带上三天干粮。我们不要后勤，直接轻装突进，冲进高地，把大卫的脑袋给您带回来！”</p>
“这是莽夫的行为！”</p>
汉斯立刻反驳。</p>
“苏格兰高地是什么地方？全是山林和沼泽！你五百骑兵进去，连方向都找不到！大卫只要随便找个山谷把路一堵，你们就得活活饿死在里面！”</p>
汉斯也跪了下来。</p>
“大人！我主张撤退！我们应该退回特威德河，凭借河岸建立坚固的防线。把这片泥潭留给苏格兰人自己！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英格兰的后门，而不是把金币扔进这个无底洞！”</p>
“撤退？”</p>
马可冷笑一声，他没跪。</p>
“汉斯老哥，你说得轻巧。咱们现在撤，那之前死掉的战马、烧掉的金币，不就全白费了？先知大人的威严怎么办？”</p>
“要我说，既不能进，也不能退。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等冬天来了，大雪封山，看谁先挺不住。”</p>
三个人，三种意见，吵作一团。</p>
乔瓦尼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听着。</p>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地拿起桌上那本卢卡呈上来的账册，仔细翻看。</p>
“啪。”</p>
账册合上了。</p>
“安托万。”</p>
乔瓦尼缓缓开口。</p>
“你的勇气，值得嘉奖。但你的脑子里，除了荣誉，就只剩下马粪。你以为战争是骑士小说吗？靠着一腔热血就能赢得胜利？”</p>
安托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p>
“汉斯。”</p>
“你的稳重，是军人的美德。但你只看到了眼前的泥潭，却没有看到这个泥潭背后，连着的是什么。退守？那是懦夫的借口。”</p>
汉斯低下了头，满脸羞愧。</p>
“马可。”</p>
“你算得很精。但你只是个雇佣兵，你的账本太小了，只算得到的军饷和战利品。”</p>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三个人面前。</p>
“你们都错了。”</p>
“这场仗，打到今天。用你们的脑子，用传统的军事手段，已经输了。”</p>
“这笔账，在你们的账本上，已经算不平了。”</p>
三个军头大气都不敢出。</p>
他们以为，先知大人发这么大火，接下来肯定是要下令撤军了。</p>
毕竟，连先知大人自己都承认，这仗输了。</p>
然而。</p>
乔瓦尼话锋一转。</p>
“既然你们的账本不好用。”</p>
“那从今天起，就换我的账本。”</p>
“传我的命令。”</p>
“全军停止一切军事推进。原地休整。”</p>
“所有士兵，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就是祈祷。向主忏悔，向我祈祷。”</p>
“最后，卢卡。”</p>
“是，大人。”</p>
“你立刻派人，返回后方。除了护送粮食和武器。”</p>
“再给我运硫磺、硝石、木炭粉，越多越好。再准备大量的烈酒和动物油脂。”</p>
硫磺？硝石？</p>
这不是炼金术士才玩的东西吗？</p>
打仗要这些干什么？</p>
三个军头面面相觑，满脸困惑。</p>
乔瓦尼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角落里的莉莉丝身上。</p>
“莉莉丝。”</p>
“主人。”</p>
“你带上最好的斥候，换上苏格兰本地人的衣服，潜入北方的山林。”</p>
“我不要求你找到大卫在哪。”</p>
“我只要你，给我找一个村子。”</p>
“一个全苏格兰，最贫穷、最偏僻、最绝望的村子。”</p>
“一个因为饥饿，连自己孩子都想吃掉的村子。”</p>
“一个因为愚昧，还信奉着那些躲在山洞里的老巫婆、信奉着什么山神树神的村子。”</p>
“去找。”</p>
“找到了，回来告诉我。”</p>
“是，主人。”</p>
莉莉丝离开了。</p>
大帐里，只剩下三个满脸写着“我不懂，但我不敢问”的军头，和一个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的乔瓦尼。</p>
安托万终于还是没忍住，壮着胆子问了一句。</p>
“大人……我们……我们不打仗，去祈祷，去找一个穷村子……这到底是为了什么？”</p>
乔瓦尼转过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阴沉得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p>
风雨吹打在他的脸上。</p>
“因为。”</p>
他轻声说道。</p>
“当账本无法让野兽屈服时。”</p>
“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p>
“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迹。”</p>
“什么，才是来自天堂的天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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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伦敦到苏格兰边境的洛锡安，乔瓦尼的马车走了整整十八天。</p>
这十八天，对卡特琳娜来说，是从天堂掉进烂泥地狱的过程。</p>
马车是四轮的，用最好的天鹅绒做内衬，车轴抹的是最上等的鲸鱼油。在伦敦城外的平坦驿道上行驶，比躺在床上还安稳。</p>
但一过了约克郡。</p>
路，就没了。</p>
只剩下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泥土，和被马蹄踩得稀烂的草皮。</p>
护卫们不得不跟在车轮两边，随时准备用肩膀去扛那陷入泥坑的车身。</p>
马车就像一条在风浪里挣扎的破船，卡特琳娜吐了好几次酸水。</p>
第十八天的黄昏。</p>
当马车终于在一片散发着恶臭和霉味的废墟前停下时，卡特琳娜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裁决骑士团大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
士兵们穿着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军服，三三两两地靠在断墙边，眼神麻木，像一群淋了雨的瘟鸡。</p>
当乔瓦尼穿着一尘不染的枢机长袍，踩着仆人的背走下马车时。</p>
营地才泛起了一点涟漪。</p>
卢卡神父带着三个军头，安托万、汉斯、马可，早就等在泥地里了。</p>
他们看到乔瓦尼，就像看到了亲爹，呼啦啦跪了一地。</p>
“恭迎先知大人！”</p>
声音沙哑，有气无力。</p>
乔瓦尼的目光扫过他们。</p>
安托万那身华丽的板甲，边角处已经有了几处难看的凹痕，关节的皮带被雨水泡得发白。</p>
汉斯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p>
马可的脸上则是不加掩饰的厌烦，仿佛多待一秒钟都是折磨。</p>
“起来吧。”</p>
“带我去看看我的士兵。”</p>
……</p>
伤兵营设在一座被烧毁了一半的破教堂里。</p>
没有屋顶，只能用几块大油布勉强遮着雨。</p>
一走进去，腐烂的臭味就更浓了。</p>
几十个士兵躺在潮湿的稻草上，大部分人不是因为刀伤，而是因为水土不服。</p>
一个年轻的士兵，裤子褪到一半，正蹲在角落的木桶上拉肚子，拉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稀水。他看到乔瓦尼进来，吓得想站起来行礼，结果腿一软，一屁股坐进了木桶里。</p>
另一个士兵的脚踝肿得像个面包，从佛罗伦萨来的军医正在用一把烧红的小刀，试图切开他那已经发黑的皮肉，挤出里面的脓水。</p>
士兵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发出野兽般的呜咽。</p>
军医看到乔瓦尼，赶紧擦了擦手上的血和脓，跑过来诉苦。</p>
“大人！这鬼地方的雨就没停过！士兵们天天睡在烂泥里，吃的又是半生不熟的黑面包，一半的人都在闹肚子。”</p>
“最要命的是没药！我带来的那些草药早就用完了。这地方连根干净的草都找不到！”</p>
乔瓦尼没有说话。</p>
他走到一个因为发高烧而昏迷不醒的士兵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p>
滚烫。</p>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伤兵营。</p>
他又去了马厩。</p>
那些金贵的安达卢西亚战马，一匹匹蔫头耷脑地站在泥水里，毛发失去了光泽，身上落满了苍蝇。</p>
有几匹马的蹄子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已经开始溃烂。</p>
一个兽医正拿着一把大刷子，给一匹瘸了腿的战马刷洗蹄子上的烂肉。战马疼得直打响鼻，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p>
卡特琳娜跟在乔瓦尼身后，看着这一切，心都在滴血。</p>
她不是心疼那些士兵。</p>
她是心疼钱。</p>
这每一个病倒的士兵，每一匹瘸腿的战马，在她的脑子里，都会自动换算成一串不断跳动的金弗罗林数字。</p>
……</p>
中军大帐。</p>
这里是整个营地里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p>
地上铺着从马车上拿下来的厚地毯，角落里点着熏香，勉强压住了外面的恶臭。</p>
卢卡站在书桌前，手里捧着账册，正在向乔瓦尼汇报。</p>
安托万、汉斯、马可，三个军头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三个等待审判的犯人。</p>
“大人。”</p>
卢卡疲惫道</p>
“自我们渡过特威德河，至今已有三十天。”</p>
“这三十天，我军占领苏格兰南部城镇七座，未曾一败。”</p>
“但……”</p>
卢卡翻开账册。</p>
“我军战利品所得，为零。一个铜板都没有。苏格兰人实行焦土政策，我们占领的每一座城镇都是一座空城，每一口水井都被下了毒，每一粒粮食都被烧成了灰。”</p>
“而我军的消耗……”</p>
卢卡深吸了一口气。</p>
“安达卢西亚战马，因陷入沼泽、水土不服、以及在夜间被偷袭惊吓，共折损六十三匹。按佛罗伦萨市价，六千三百金弗罗林。”</p>
“重装板甲、长矛、弩箭，因潮湿气候导致大规模锈损，急需更换。维修与更换费用，预计两千金弗罗林。”</p>
“后勤补给线，因不断遭到骚扰，运输成本翻了三倍。为保证前线每日所需，我们每天在粮道上的纯损耗，就高达一百金弗罗林。”</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士兵因水土不服大量病倒，军医请求紧急从伦敦运送昂贵的草药和葡萄酒。这又是一笔开销。”</p>
卢卡合上账册，抬头看着乔瓦尼，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数字。</p>
“大人。刨除军饷不算。”</p>
“这三十天。我们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泥地里，纯粹烧掉了，一万一千二百个金弗罗林。”</p>
安托万第一个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地。</p>
“先知大人，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p>
“我请求，带领五百名精锐骑士，褪去重甲，一人双马，带上三天干粮。我们不要后勤，直接轻装突进，冲进高地，把大卫的脑袋给您带回来！”</p>
“这是莽夫的行为！”</p>
汉斯立刻反驳。</p>
“苏格兰高地是什么地方？全是山林和沼泽！你五百骑兵进去，连方向都找不到！大卫只要随便找个山谷把路一堵，你们就得活活饿死在里面！”</p>
汉斯也跪了下来。</p>
“大人！我主张撤退！我们应该退回特威德河，凭借河岸建立坚固的防线。把这片泥潭留给苏格兰人自己！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英格兰的后门，而不是把金币扔进这个无底洞！”</p>
“撤退？”</p>
马可冷笑一声，他没跪。</p>
“汉斯老哥，你说得轻巧。咱们现在撤，那之前死掉的战马、烧掉的金币，不就全白费了？先知大人的威严怎么办？”</p>
“要我说，既不能进，也不能退。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等冬天来了，大雪封山，看谁先挺不住。”</p>
三个人，三种意见，吵作一团。</p>
乔瓦尼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听着。</p>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地拿起桌上那本卢卡呈上来的账册，仔细翻看。</p>
“啪。”</p>
账册合上了。</p>
“安托万。”</p>
乔瓦尼缓缓开口。</p>
“你的勇气，值得嘉奖。但你的脑子里，除了荣誉，就只剩下马粪。你以为战争是骑士小说吗？靠着一腔热血就能赢得胜利？”</p>
安托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p>
“汉斯。”</p>
“你的稳重，是军人的美德。但你只看到了眼前的泥潭，却没有看到这个泥潭背后，连着的是什么。退守？那是懦夫的借口。”</p>
汉斯低下了头，满脸羞愧。</p>
“马可。”</p>
“你算得很精。但你只是个雇佣兵，你的账本太小了，只算得到的军饷和战利品。”</p>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三个人面前。</p>
“你们都错了。”</p>
“这场仗，打到今天。用你们的脑子，用传统的军事手段，已经输了。”</p>
“这笔账，在你们的账本上，已经算不平了。”</p>
三个军头大气都不敢出。</p>
他们以为，先知大人发这么大火，接下来肯定是要下令撤军了。</p>
毕竟，连先知大人自己都承认，这仗输了。</p>
然而。</p>
乔瓦尼话锋一转。</p>
“既然你们的账本不好用。”</p>
“那从今天起，就换我的账本。”</p>
“传我的命令。”</p>
“全军停止一切军事推进。原地休整。”</p>
“所有士兵，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就是祈祷。向主忏悔，向我祈祷。”</p>
“最后，卢卡。”</p>
“是，大人。”</p>
“你立刻派人，返回后方。除了护送粮食和武器。”</p>
“再给我运硫磺、硝石、木炭粉，越多越好。再准备大量的烈酒和动物油脂。”</p>
硫磺？硝石？</p>
这不是炼金术士才玩的东西吗？</p>
打仗要这些干什么？</p>
三个军头面面相觑，满脸困惑。</p>
乔瓦尼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角落里的莉莉丝身上。</p>
“莉莉丝。”</p>
“主人。”</p>
“你带上最好的斥候，换上苏格兰本地人的衣服，潜入北方的山林。”</p>
“我不要求你找到大卫在哪。”</p>
“我只要你，给我找一个村子。”</p>
“一个全苏格兰，最贫穷、最偏僻、最绝望的村子。”</p>
“一个因为饥饿，连自己孩子都想吃掉的村子。”</p>
“一个因为愚昧，还信奉着那些躲在山洞里的老巫婆、信奉着什么山神树神的村子。”</p>
“去找。”</p>
“找到了，回来告诉我。”</p>
“是，主人。”</p>
莉莉丝离开了。</p>
大帐里，只剩下三个满脸写着“我不懂，但我不敢问”的军头，和一个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的乔瓦尼。</p>
安托万终于还是没忍住，壮着胆子问了一句。</p>
“大人……我们……我们不打仗，去祈祷，去找一个穷村子……这到底是为了什么？”</p>
乔瓦尼转过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阴沉得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p>
风雨吹打在他的脸上。</p>
“因为。”</p>
他轻声说道。</p>
“当账本无法让野兽屈服时。”</p>
“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p>
“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迹。”</p>
“什么，才是来自天堂的天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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