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白面包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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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隆城内。</p>
城南穷人区。</p>
奠基仪式那天的流水席散了之后，穷人区的巷子里充斥着腊肠和啤酒的香味。</p>
让人心情好。</p>
石匠汉斯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p>
布袋子里装着今天的工钱。</p>
复工后的第一笔。</p>
他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p>
三个银币。</p>
叮叮当当地落在他粗糙的掌心上，发出好听的声响。</p>
三个银币。</p>
这是他两个礼拜的工钱。</p>
银行那边说了，因为前面停工了几天，这次补发的时候加了工天。</p>
汉斯把银币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p>
银币是新铸的，上面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徽章，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纹章。</p>
他不知道这个徽章代表什么。</p>
他只知道这三个银币，比他以前给别的工头干活时拿的铜币，沉得多。</p>
“汉斯！你在外面发什么呆！”</p>
屋里传来妻子的声音。</p>
妻子叫格蕾特，比汉斯小三岁，但看起来比他老十岁。</p>
常年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干枯发黄，扎在脑后像一把稻草。</p>
汉斯站起来，走进屋里。</p>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占了一半的面积。另一半是灶台和一张矮桌。</p>
两个孩子坐在矮桌旁边。大的八岁，小的五岁。</p>
都瘦得像猴子。</p>
“发工钱了。”</p>
汉斯把布袋放在桌上。</p>
格蕾特打开一看，眼睛立刻亮了。</p>
“三个银币？”</p>
“嗯。说是补发的，加了工天。”</p>
格蕾特拿起一个银币，用牙咬了咬。</p>
是真的。</p>
“汉斯，我去买点东西。”</p>
她拿了一个银币出门了。</p>
半个时辰之后，她回来了。</p>
手里提着一个篮子。</p>
篮子里有一大块白面包。</p>
还有半条腊肠。</p>
还有两根胡萝卜。</p>
还有一小包盐。</p>
汉斯看着这些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p>
他记不清上一次吃白面包是什么时候了。</p>
可能是去年秋天他去波恩做工的时候，工头请客，吃了一小块。</p>
也可能是前年过圣诞节的时候，教堂发了一点。</p>
记不清了。</p>
格蕾特把白面包掰成几块，腊肠切成片，胡萝卜切成丝。</p>
她没有做汤。</p>
家里没有锅。以前的锅漏了，没钱换新的。</p>
她就把面包、腊肠和胡萝卜丝摆在桌上，撒了一点盐。</p>
一家四口围着矮桌坐下来。</p>
大儿子先抓了一片腊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眼睛放光。</p>
小女儿捧着白面包，小口小口地啃，舍不得吃快。</p>
格蕾特看着两个孩子吃东西的样子，眼眶红了一圈。</p>
汉斯掰了一块面包，慢慢嚼着。</p>
面包是软的，有麦子发酵之后的甜味。</p>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p>
“先知大人，真是个好人。”</p>
他说。</p>
格蕾特擦了擦眼角。</p>
“听说他要去美因茨了。那边的穷人也等着他呢。”</p>
汉斯点了点头。</p>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p>
“愿上帝保佑他。”</p>
他不知道那三个银币是从哪里来的。</p>
他不知道“先知大人”的名字刻在教堂基石上意味着什么。</p>
他不知道大主教已经变成了一块牌匾。</p>
他不知道科隆的每一碗粥、每一块石头、每一所学堂背后，都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攥在一个佛罗伦萨人手里。</p>
他更不知道，就算一百年后，如果他有后人的话，他的曾曾曾孙子可能还在这座大教堂的工地上搬石头，还在领阿奇亚尤利家族发的工钱，还在用刻着那个他不认识徽章的银币买面包。</p>
他什么都不知道。</p>
他只知道今天有白面包吃。</p>
有腊肠。</p>
有盐。</p>
这就够了。</p>
……</p>
莱茵河上。</p>
乔瓦尼的船队顺流南下。</p>
两艘船。一大一小。</p>
大船载人，小船载货。</p>
货里面有银行的账册、卡特琳娜的行李、以及几箱从科隆采购的补给品。</p>
河面很宽，两岸的山丘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葡萄藤和橡树。</p>
偶尔能看到一座座城堡，有的是诸侯的领地，有的是强盗骑士的巢穴。</p>
乔瓦尼站在大船的甲板上，看着两岸的风景。</p>
莉莉丝靠在船舷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p>
也许什么都没想。</p>
一只鸽子飞进船舱，卡特琳娜从鸽子腿上拿下一小卷羊皮纸。</p>
快速浏览后，她走出船舱。</p>
“堂哥，美因茨那边的情报到了。”</p>
乔瓦尼回过头。</p>
“海因里希这些天都在干什么？”</p>
“大主教这段时间一直闭门不出。他推掉了所有的社交活动，连礼拜天的弥撒都让副主教代替他主持。”</p>
“他的秘书约翰内斯从布拉格回来之后，两个人关在书房里密谈了一整天。具体内容不清楚，但第二天大主教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p>
“我猜是查理可能给了他一些口头承诺。但具体承诺了什么，我这就写封信问问查理。”</p>
乔瓦尼说：</p>
“不用写了。”</p>
“查理能给他的，无非就是一些政治上的安慰。但海因里希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替他把脖子上的绳子解开。”</p>
“绳子在皇帝手里。只有我能把绳子从皇帝手里抢过来。”</p>
“海因里希不傻，他知道。所以他心情好，不是因为查理答应了他什么，是因为查理告诉他，我会来。”</p>
船靠近了码头。</p>
卡特琳娜回船舱整理文件。</p>
乔瓦尼在甲板上看着美因茨城的码头。</p>
灰色的城墙，红色的屋顶，莱茵河和美因河在城下交汇。</p>
码头上没有市民夹道，没有唱诗班，没有玫瑰花瓣。</p>
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搬运工在卸货，几条渔船在靠岸。</p>
科隆是敞开了门的城。</p>
美因茨是一座关着门的城。</p>
门里面的人，正坐在书房里发抖。</p>
乔瓦尼整了整修士袍。</p>
“走吧。”</p>
他对身后的莉莉丝说。</p>
莉莉丝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下了跳板。</p>
</p>
科隆城内。</p>
城南穷人区。</p>
奠基仪式那天的流水席散了之后，穷人区的巷子里充斥着腊肠和啤酒的香味。</p>
让人心情好。</p>
石匠汉斯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p>
布袋子里装着今天的工钱。</p>
复工后的第一笔。</p>
他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p>
三个银币。</p>
叮叮当当地落在他粗糙的掌心上，发出好听的声响。</p>
三个银币。</p>
这是他两个礼拜的工钱。</p>
银行那边说了，因为前面停工了几天，这次补发的时候加了工天。</p>
汉斯把银币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p>
银币是新铸的，上面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徽章，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纹章。</p>
他不知道这个徽章代表什么。</p>
他只知道这三个银币，比他以前给别的工头干活时拿的铜币，沉得多。</p>
“汉斯！你在外面发什么呆！”</p>
屋里传来妻子的声音。</p>
妻子叫格蕾特，比汉斯小三岁，但看起来比他老十岁。</p>
常年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干枯发黄，扎在脑后像一把稻草。</p>
汉斯站起来，走进屋里。</p>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占了一半的面积。另一半是灶台和一张矮桌。</p>
两个孩子坐在矮桌旁边。大的八岁，小的五岁。</p>
都瘦得像猴子。</p>
“发工钱了。”</p>
汉斯把布袋放在桌上。</p>
格蕾特打开一看，眼睛立刻亮了。</p>
“三个银币？”</p>
“嗯。说是补发的，加了工天。”</p>
格蕾特拿起一个银币，用牙咬了咬。</p>
是真的。</p>
“汉斯，我去买点东西。”</p>
她拿了一个银币出门了。</p>
半个时辰之后，她回来了。</p>
手里提着一个篮子。</p>
篮子里有一大块白面包。</p>
还有半条腊肠。</p>
还有两根胡萝卜。</p>
还有一小包盐。</p>
汉斯看着这些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p>
他记不清上一次吃白面包是什么时候了。</p>
可能是去年秋天他去波恩做工的时候，工头请客，吃了一小块。</p>
也可能是前年过圣诞节的时候，教堂发了一点。</p>
记不清了。</p>
格蕾特把白面包掰成几块，腊肠切成片，胡萝卜切成丝。</p>
她没有做汤。</p>
家里没有锅。以前的锅漏了，没钱换新的。</p>
她就把面包、腊肠和胡萝卜丝摆在桌上，撒了一点盐。</p>
一家四口围着矮桌坐下来。</p>
大儿子先抓了一片腊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眼睛放光。</p>
小女儿捧着白面包，小口小口地啃，舍不得吃快。</p>
格蕾特看着两个孩子吃东西的样子，眼眶红了一圈。</p>
汉斯掰了一块面包，慢慢嚼着。</p>
面包是软的，有麦子发酵之后的甜味。</p>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p>
“先知大人，真是个好人。”</p>
他说。</p>
格蕾特擦了擦眼角。</p>
“听说他要去美因茨了。那边的穷人也等着他呢。”</p>
汉斯点了点头。</p>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p>
“愿上帝保佑他。”</p>
他不知道那三个银币是从哪里来的。</p>
他不知道“先知大人”的名字刻在教堂基石上意味着什么。</p>
他不知道大主教已经变成了一块牌匾。</p>
他不知道科隆的每一碗粥、每一块石头、每一所学堂背后，都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攥在一个佛罗伦萨人手里。</p>
他更不知道，就算一百年后，如果他有后人的话，他的曾曾曾孙子可能还在这座大教堂的工地上搬石头，还在领阿奇亚尤利家族发的工钱，还在用刻着那个他不认识徽章的银币买面包。</p>
他什么都不知道。</p>
他只知道今天有白面包吃。</p>
有腊肠。</p>
有盐。</p>
这就够了。</p>
……</p>
莱茵河上。</p>
乔瓦尼的船队顺流南下。</p>
两艘船。一大一小。</p>
大船载人，小船载货。</p>
货里面有银行的账册、卡特琳娜的行李、以及几箱从科隆采购的补给品。</p>
河面很宽，两岸的山丘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葡萄藤和橡树。</p>
偶尔能看到一座座城堡，有的是诸侯的领地，有的是强盗骑士的巢穴。</p>
乔瓦尼站在大船的甲板上，看着两岸的风景。</p>
莉莉丝靠在船舷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p>
也许什么都没想。</p>
一只鸽子飞进船舱，卡特琳娜从鸽子腿上拿下一小卷羊皮纸。</p>
快速浏览后，她走出船舱。</p>
“堂哥，美因茨那边的情报到了。”</p>
乔瓦尼回过头。</p>
“海因里希这些天都在干什么？”</p>
“大主教这段时间一直闭门不出。他推掉了所有的社交活动，连礼拜天的弥撒都让副主教代替他主持。”</p>
“他的秘书约翰内斯从布拉格回来之后，两个人关在书房里密谈了一整天。具体内容不清楚，但第二天大主教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p>
“我猜是查理可能给了他一些口头承诺。但具体承诺了什么，我这就写封信问问查理。”</p>
乔瓦尼说：</p>
“不用写了。”</p>
“查理能给他的，无非就是一些政治上的安慰。但海因里希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替他把脖子上的绳子解开。”</p>
“绳子在皇帝手里。只有我能把绳子从皇帝手里抢过来。”</p>
“海因里希不傻，他知道。所以他心情好，不是因为查理答应了他什么，是因为查理告诉他，我会来。”</p>
船靠近了码头。</p>
卡特琳娜回船舱整理文件。</p>
乔瓦尼在甲板上看着美因茨城的码头。</p>
灰色的城墙，红色的屋顶，莱茵河和美因河在城下交汇。</p>
码头上没有市民夹道，没有唱诗班，没有玫瑰花瓣。</p>
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搬运工在卸货，几条渔船在靠岸。</p>
科隆是敞开了门的城。</p>
美因茨是一座关着门的城。</p>
门里面的人，正坐在书房里发抖。</p>
乔瓦尼整了整修士袍。</p>
“走吧。”</p>
他对身后的莉莉丝说。</p>
莉莉丝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下了跳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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