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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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主教阁下。”</p>
审计官说，“根据皇帝没收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后清算的资产明细，您名下有一笔贷款。本金十二万金弗罗林，加上逾期利息和违约金，合计十七万七千六百金弗罗林。”</p>
“这笔贷款的债权，原属于阿奇亚尤利银行。分行被没收之后，贷款债权作为分行资产的一部分，已转归帝国。”</p>
“也就是说，您现在的债权人不再是阿奇亚尤利银行，而是神圣罗马帝国。”</p>
“请按照原合同条款履行还款义务。”</p>
海因里希脑子嗡嗡的。</p>
“陛下，我……我已经替帝国办了事……查封银行的时候，是我亲自带人去的……”</p>
审计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主教阁下，查封银行是您作为帝国臣属的义务，不是功绩。债务是债务，义务是义务。两码事。”</p>
审计官走后，海因里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上午坐到了天黑。</p>
约翰内斯进来问他要不要吃晚饭。</p>
他说不吃。</p>
约翰内斯又问他要不要点灯。</p>
他说不用。</p>
那天晚上，他想明白了一件事。</p>
皇帝是觉得一根绳子不够，还要加一根绳子。</p>
他怕自己找那个佛罗伦萨人。</p>
路易皇帝知道海因里希这种人，不是因为忠诚才跟着他，是因为没有别的路。</p>
所以他要确保海因里希永远没有别的路。</p>
海因里希坐在黑暗里，把自己想象成一条被拴在柱子上的老狗。</p>
他围着柱子转了两年，绳子越缠越短，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p>
他快要被绳子勒死了。</p>
……</p>
两年过去了。</p>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天还是那个天。</p>
但他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人了。</p>
两年前，他还抱有一丝幻想。</p>
觉得皇帝也许哪天心情好了，会把绳子松一松。</p>
觉得教皇也许哪天换了人，会把废黜令撤了。</p>
觉得也许哪天他走了狗屎运，在教区的地底下挖出一箱金子。</p>
这些幻想，一个接一个地破灭了。</p>
皇帝不但没有松绳子，还时不时派审计官来催一催，提醒他绳子还在。</p>
教皇没有换人。克雷芒活得好好的，在阿维尼翁的新宫殿里享福，一点要死的样子都没有。</p>
至于地底下的金子，美因茨的地底下除了泥巴和死人骨头，什么都没有。</p>
海因里希站在阳台上，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p>
“大人。”</p>
约翰内斯走到阳台上。</p>
“怎么了？”</p>
“码头上来了船。一艘大船，一艘小船。大船上大概一百来号人。”</p>
海因里希的身体僵了一下。</p>
“看到旗了吗？什么旗？”</p>
“十字旗。教廷的十字旗。还有一面……”约翰内斯犹豫了一下，“另一面旗上的图案我没看清楚，但船帮上刻着一个徽章，像是金币与十字架。”</p>
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徽章。</p>
海因里希的手握紧了石头栏杆。</p>
他来了。</p>
那个佛罗伦萨人来了。</p>
“大人？”</p>
海因里希回过神来。</p>
“他来了。我等了他一年。”</p>
约翰内斯没有问“等什么”。</p>
他知道大人等的是什么。</p>
等的不是乔瓦尼的金币。</p>
金币他已经不敢想了。十七万金弗罗林的债，不管是谁的，他这辈子都还不清。</p>
他等的是另一个东西。</p>
一个皇帝给不了他的东西。</p>
约翰内斯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码头迎接？”</p>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p>
“不要去。”</p>
“为什么？”</p>
“皇帝的探子在城里。”</p>
“帝国议会之后，纽伦堡往美因茨塞了至少四五个眼线。有一个就在大主教宫殿的厨房里帮工，还有一个在城门口当值守卫。我要是大张旗鼓地去码头迎接那个佛罗伦萨人，明天纽伦堡的桌子上就会多一份报告。”</p>
约翰内斯明白了。</p>
“那怎么办？”</p>
海因里希走回屋内。</p>
“今晚。你去见他。”</p>
“我？”</p>
“你。天黑了之后从后门出去，走巷子。不要骑马，不要带随从。一个人去。”</p>
“他住在哪里？”</p>
“不知道。去码头打听。美因茨就这么大，一百多号外地人进城，客栈的老板们肯定都知道。”</p>
“大人，我去了之后……说什么？”</p>
海因里希看着他，沉默了几个呼吸。</p>
“先不要说什么。先听他说什么。”</p>
“他是个比你、比我都聪明一百倍的人。你说多了，只会露出破绽。你去听，听他怎么开口，听他提什么条件。”</p>
“然后呢？”</p>
“然后回来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漏。”</p>
约翰内斯点了点头。</p>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海因里希又叫住了他。</p>
“约翰内斯。”</p>
“大人。”</p>
“小心一点。”</p>
“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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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主教阁下。”</p>
审计官说，“根据皇帝没收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后清算的资产明细，您名下有一笔贷款。本金十二万金弗罗林，加上逾期利息和违约金，合计十七万七千六百金弗罗林。”</p>
“这笔贷款的债权，原属于阿奇亚尤利银行。分行被没收之后，贷款债权作为分行资产的一部分，已转归帝国。”</p>
“也就是说，您现在的债权人不再是阿奇亚尤利银行，而是神圣罗马帝国。”</p>
“请按照原合同条款履行还款义务。”</p>
海因里希脑子嗡嗡的。</p>
“陛下，我……我已经替帝国办了事……查封银行的时候，是我亲自带人去的……”</p>
审计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主教阁下，查封银行是您作为帝国臣属的义务，不是功绩。债务是债务，义务是义务。两码事。”</p>
审计官走后，海因里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上午坐到了天黑。</p>
约翰内斯进来问他要不要吃晚饭。</p>
他说不吃。</p>
约翰内斯又问他要不要点灯。</p>
他说不用。</p>
那天晚上，他想明白了一件事。</p>
皇帝是觉得一根绳子不够，还要加一根绳子。</p>
他怕自己找那个佛罗伦萨人。</p>
路易皇帝知道海因里希这种人，不是因为忠诚才跟着他，是因为没有别的路。</p>
所以他要确保海因里希永远没有别的路。</p>
海因里希坐在黑暗里，把自己想象成一条被拴在柱子上的老狗。</p>
他围着柱子转了两年，绳子越缠越短，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p>
他快要被绳子勒死了。</p>
……</p>
两年过去了。</p>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天还是那个天。</p>
但他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人了。</p>
两年前，他还抱有一丝幻想。</p>
觉得皇帝也许哪天心情好了，会把绳子松一松。</p>
觉得教皇也许哪天换了人，会把废黜令撤了。</p>
觉得也许哪天他走了狗屎运，在教区的地底下挖出一箱金子。</p>
这些幻想，一个接一个地破灭了。</p>
皇帝不但没有松绳子，还时不时派审计官来催一催，提醒他绳子还在。</p>
教皇没有换人。克雷芒活得好好的，在阿维尼翁的新宫殿里享福，一点要死的样子都没有。</p>
至于地底下的金子，美因茨的地底下除了泥巴和死人骨头，什么都没有。</p>
海因里希站在阳台上，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p>
“大人。”</p>
约翰内斯走到阳台上。</p>
“怎么了？”</p>
“码头上来了船。一艘大船，一艘小船。大船上大概一百来号人。”</p>
海因里希的身体僵了一下。</p>
“看到旗了吗？什么旗？”</p>
“十字旗。教廷的十字旗。还有一面……”约翰内斯犹豫了一下，“另一面旗上的图案我没看清楚，但船帮上刻着一个徽章，像是金币与十字架。”</p>
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徽章。</p>
海因里希的手握紧了石头栏杆。</p>
他来了。</p>
那个佛罗伦萨人来了。</p>
“大人？”</p>
海因里希回过神来。</p>
“他来了。我等了他一年。”</p>
约翰内斯没有问“等什么”。</p>
他知道大人等的是什么。</p>
等的不是乔瓦尼的金币。</p>
金币他已经不敢想了。十七万金弗罗林的债，不管是谁的，他这辈子都还不清。</p>
他等的是另一个东西。</p>
一个皇帝给不了他的东西。</p>
约翰内斯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码头迎接？”</p>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p>
“不要去。”</p>
“为什么？”</p>
“皇帝的探子在城里。”</p>
“帝国议会之后，纽伦堡往美因茨塞了至少四五个眼线。有一个就在大主教宫殿的厨房里帮工，还有一个在城门口当值守卫。我要是大张旗鼓地去码头迎接那个佛罗伦萨人，明天纽伦堡的桌子上就会多一份报告。”</p>
约翰内斯明白了。</p>
“那怎么办？”</p>
海因里希走回屋内。</p>
“今晚。你去见他。”</p>
“我？”</p>
“你。天黑了之后从后门出去，走巷子。不要骑马，不要带随从。一个人去。”</p>
“他住在哪里？”</p>
“不知道。去码头打听。美因茨就这么大，一百多号外地人进城，客栈的老板们肯定都知道。”</p>
“大人，我去了之后……说什么？”</p>
海因里希看着他，沉默了几个呼吸。</p>
“先不要说什么。先听他说什么。”</p>
“他是个比你、比我都聪明一百倍的人。你说多了，只会露出破绽。你去听，听他怎么开口，听他提什么条件。”</p>
“然后呢？”</p>
“然后回来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漏。”</p>
约翰内斯点了点头。</p>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海因里希又叫住了他。</p>
“约翰内斯。”</p>
“大人。”</p>
“小心一点。”</p>
“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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