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所以我来了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夜深了。</p>
约翰内斯从大主教宫殿的后门溜了出来。</p>
美因茨的巷子跟科隆差不多，窄，暗，地上是湿泥。</p>
不同的是，美因茨的巷子里没有穷人区的腐臭味。这里的人虽然也不算富，但至少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毕竟美因茨大主教没想修什么大教堂。</p>
约翰内斯的心跳得很快。</p>
大人说得对，皇帝在美因茨城里至少放了四五双眼睛。有的在城门口，有的在酒馆里，有的就混在大主教宫殿的仆人中间。</p>
他今天早上在厨房里看到一个新来的帮工，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说是从乡下来的，找活儿干。</p>
但小伙子的手很干净。</p>
约翰内斯没有声张，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p>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随意。</p>
像一个喝多了酒回家的市民。</p>
他七拐八拐，绕了半个城，终于到了城东广场。</p>
约翰内斯深呼吸了一下，走到客栈的侧门。</p>
侧门虚掩着。</p>
他推了一下。</p>
门开了。</p>
门里站着一个女人。</p>
深色的女仆裙，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脸很白，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瓷片。</p>
“我……我找枢机大人。”</p>
女人侧了侧身，让出了通道。</p>
约翰内斯走了进去。</p>
上了楼梯，拐了个弯，走到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门口。</p>
门开着。</p>
屋里点着两支蜡烛。</p>
乔瓦尼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p>
灰色修士袍，金色的十字架挂在胸前。不，不是金色的，约翰内斯看清了，是一个普通的木十字架，只是被烛光照得泛金。</p>
约翰内斯看到了那双蓝眼睛。</p>
他在布拉格见过查理。</p>
查理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精明，警觉，像一个永远在计算的商人。</p>
乔瓦尼的眼睛不一样。</p>
蓝得让人觉得看到了大海，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你看不清楚。</p>
“坐吧。”</p>
乔瓦尼说。</p>
约翰内斯在桌子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p>
“你是约翰内斯。大主教的秘书。”</p>
“嗯。”</p>
“大主教没有亲自来。”</p>
“他不方便。”</p>
“我知道。怕皇帝。”</p>
约翰内斯心脏一抽。</p>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p>
“放松一点。”乔瓦尼说，“你不是来送命的。你是来听话的。”</p>
约翰内斯平复了一下，说：</p>
“大人，大主教让我来……先听听您怎么说。”</p>
“聪明。”</p>
“约翰内斯，回去告诉你的主人。”</p>
约翰内斯把耳朵竖了起来。</p>
“皇帝手里的那笔债，十七万金弗罗林，不是债。”</p>
“不是债？”</p>
“不是债。是赃物。”</p>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是教廷名下的机构。银行的资产，包括账册、现金、以及所有债权都属于教会财产。”</p>
“皇帝以帝国的名义没收了分行。但他有这个权力吗？”</p>
“帝国法允许皇帝没收叛逆者的财产。但阿奇亚尤利银行不是帝国臣民，不是帝国的法人。它是一家在阿维尼翁教廷注册的、受教廷保护的金融机构。”</p>
“皇帝没收它，等于是从教会手里抢东西。”</p>
“教会的东西被世俗君主抢走了，这叫什么？”</p>
约翰内斯张了张嘴。</p>
“教会法里管这个叫……”</p>
“叫侵犯教会豁免权。”乔瓦尼替他说完了。</p>
“教皇有权宣布皇帝的没收行为违法。一旦宣布违法，皇帝从分行里拿走的一切，包括你们大主教的那笔债权都是赃物。”</p>
“赃物归还原主。”</p>
“原主是谁？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是我。”</p>
“你们大主教欠的钱，应该还给我。不应该还给皇帝。”</p>
“皇帝手里的那根绳子，从法理上来说假的。”</p>
约翰内斯的脑子嗡嗡作响。</p>
他在布拉格的时候，查理说老师可能会跟皇帝谈判，花金币把债务收回来。</p>
现在乔瓦尼说的是债本身就不存在于皇帝手里。</p>
这是不打算用温柔的方式解决问题了。</p>
“其次，是你们大主教在教廷的身份问题。”</p>
乔瓦尼没理会正在发呆的约翰内斯，继续道：</p>
约翰内斯回过神，脑皮又是一抽。</p>
“教皇克雷芒六世在一三四五年签发了废黜令。你们大主教到现在还顶着‘被废黜的大主教’这顶帽子。全世界只有皇帝认他，教廷不认他。”</p>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教会法里是一个不合法的大主教。他主持的弥撒在理论上是无效的。他签发的教区文件在理论上是可以被推翻的。他的教区收税权在理论上是可以被教廷收回的。”</p>
“皇帝挡住了教廷一次。但皇帝能挡一辈子吗？”</p>
“皇帝今年六十二了。他还能活几年？”</p>
“皇帝一旦死了，新皇帝会不会继续保护一个教廷不认可的大主教？”</p>
“你们大主教心里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答案。”</p>
约翰内斯的大腿被他掐出了白印。</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乔瓦尼说的每一句话都敲在裂缝上，每敲一下，裂缝就大一分。</p>
“我可以请教皇撤销废黜令。”</p>
约翰内斯浑身一震。</p>
“克雷芒教皇…”他低声道，“克雷芒教皇会听您的？”</p>
乔瓦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p>
“你回去告诉你的主人。”</p>
“他欠皇帝的，不是债。是皇帝从我手里抢走的赃物。”</p>
“他头上的废黜令，我可以请教皇撤掉。”</p>
“他不再需要做皇帝的傀儡。他可以做上帝认可的大主教。”</p>
“真正的大主教。”</p>
“不是一个被皇帝的绳子拴在柱子上的、随时会被收回去的、假的大主教。”</p>
夏的夜晚其实很热，可约翰内斯却止不住地发颤。</p>
他在大主教身边干了六年。</p>
六年里，他眼看着自己的主人一步步从一个有尊严的教会领袖，变成了一个被绳子拴着的狗。</p>
皇帝说往东，他就往东。</p>
皇帝说查封银行，他就去查封。</p>
皇帝的审计官来催债，他就陪着笑脸。</p>
他不是不愤怒。</p>
他只是没有办法。</p>
现在，面前这个穿灰袍的佛罗伦萨人，告诉他有办法。</p>
约翰内斯站起来。</p>
“枢机大人。”</p>
“嗯。”</p>
“我……我需要跟大人确认一件事。”</p>
“你说。”</p>
约翰内斯吞了一口唾沫。</p>
“您说的这些……是有条件的吗？”</p>
乔瓦尼笑了一下。</p>
“约翰内斯，你觉得呢？”</p>
当然有条件。</p>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p>
佛罗伦萨人送上门来解救大主教，不是因为仁慈，更不是因为上帝托了梦。</p>
他要的东西，约翰内斯能猜到。</p>
选票。</p>
“条件的事，等你的主人亲自来跟我谈。”</p>
“今晚就到这里。天亮之前回去。走巷子。不要走你来时的路。从南门那边绕一圈。”</p>
约翰内斯点了点头。</p>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p>
“枢机大人。”</p>
“嗯。”</p>
“大人他……”</p>
约翰内斯犹豫了很久。</p>
他想说“大人他很苦”。</p>
但他觉得这句话在一个能呼风唤雨的枢机面前太轻了。</p>
他换了一个说法。</p>
“大人他这两年过得很难。”</p>
乔瓦尼看着他。</p>
“我知道。”</p>
“所以我来了。”</p>
约翰内斯低下头，转身走出了房间。</p>
</p>
夜深了。</p>
约翰内斯从大主教宫殿的后门溜了出来。</p>
美因茨的巷子跟科隆差不多，窄，暗，地上是湿泥。</p>
不同的是，美因茨的巷子里没有穷人区的腐臭味。这里的人虽然也不算富，但至少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毕竟美因茨大主教没想修什么大教堂。</p>
约翰内斯的心跳得很快。</p>
大人说得对，皇帝在美因茨城里至少放了四五双眼睛。有的在城门口，有的在酒馆里，有的就混在大主教宫殿的仆人中间。</p>
他今天早上在厨房里看到一个新来的帮工，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说是从乡下来的，找活儿干。</p>
但小伙子的手很干净。</p>
约翰内斯没有声张，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p>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随意。</p>
像一个喝多了酒回家的市民。</p>
他七拐八拐，绕了半个城，终于到了城东广场。</p>
约翰内斯深呼吸了一下，走到客栈的侧门。</p>
侧门虚掩着。</p>
他推了一下。</p>
门开了。</p>
门里站着一个女人。</p>
深色的女仆裙，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脸很白，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瓷片。</p>
“我……我找枢机大人。”</p>
女人侧了侧身，让出了通道。</p>
约翰内斯走了进去。</p>
上了楼梯，拐了个弯，走到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门口。</p>
门开着。</p>
屋里点着两支蜡烛。</p>
乔瓦尼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p>
灰色修士袍，金色的十字架挂在胸前。不，不是金色的，约翰内斯看清了，是一个普通的木十字架，只是被烛光照得泛金。</p>
约翰内斯看到了那双蓝眼睛。</p>
他在布拉格见过查理。</p>
查理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精明，警觉，像一个永远在计算的商人。</p>
乔瓦尼的眼睛不一样。</p>
蓝得让人觉得看到了大海，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你看不清楚。</p>
“坐吧。”</p>
乔瓦尼说。</p>
约翰内斯在桌子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p>
“你是约翰内斯。大主教的秘书。”</p>
“嗯。”</p>
“大主教没有亲自来。”</p>
“他不方便。”</p>
“我知道。怕皇帝。”</p>
约翰内斯心脏一抽。</p>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p>
“放松一点。”乔瓦尼说，“你不是来送命的。你是来听话的。”</p>
约翰内斯平复了一下，说：</p>
“大人，大主教让我来……先听听您怎么说。”</p>
“聪明。”</p>
“约翰内斯，回去告诉你的主人。”</p>
约翰内斯把耳朵竖了起来。</p>
“皇帝手里的那笔债，十七万金弗罗林，不是债。”</p>
“不是债？”</p>
“不是债。是赃物。”</p>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是教廷名下的机构。银行的资产，包括账册、现金、以及所有债权都属于教会财产。”</p>
“皇帝以帝国的名义没收了分行。但他有这个权力吗？”</p>
“帝国法允许皇帝没收叛逆者的财产。但阿奇亚尤利银行不是帝国臣民，不是帝国的法人。它是一家在阿维尼翁教廷注册的、受教廷保护的金融机构。”</p>
“皇帝没收它，等于是从教会手里抢东西。”</p>
“教会的东西被世俗君主抢走了，这叫什么？”</p>
约翰内斯张了张嘴。</p>
“教会法里管这个叫……”</p>
“叫侵犯教会豁免权。”乔瓦尼替他说完了。</p>
“教皇有权宣布皇帝的没收行为违法。一旦宣布违法，皇帝从分行里拿走的一切，包括你们大主教的那笔债权都是赃物。”</p>
“赃物归还原主。”</p>
“原主是谁？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是我。”</p>
“你们大主教欠的钱，应该还给我。不应该还给皇帝。”</p>
“皇帝手里的那根绳子，从法理上来说假的。”</p>
约翰内斯的脑子嗡嗡作响。</p>
他在布拉格的时候，查理说老师可能会跟皇帝谈判，花金币把债务收回来。</p>
现在乔瓦尼说的是债本身就不存在于皇帝手里。</p>
这是不打算用温柔的方式解决问题了。</p>
“其次，是你们大主教在教廷的身份问题。”</p>
乔瓦尼没理会正在发呆的约翰内斯，继续道：</p>
约翰内斯回过神，脑皮又是一抽。</p>
“教皇克雷芒六世在一三四五年签发了废黜令。你们大主教到现在还顶着‘被废黜的大主教’这顶帽子。全世界只有皇帝认他，教廷不认他。”</p>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教会法里是一个不合法的大主教。他主持的弥撒在理论上是无效的。他签发的教区文件在理论上是可以被推翻的。他的教区收税权在理论上是可以被教廷收回的。”</p>
“皇帝挡住了教廷一次。但皇帝能挡一辈子吗？”</p>
“皇帝今年六十二了。他还能活几年？”</p>
“皇帝一旦死了，新皇帝会不会继续保护一个教廷不认可的大主教？”</p>
“你们大主教心里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答案。”</p>
约翰内斯的大腿被他掐出了白印。</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乔瓦尼说的每一句话都敲在裂缝上，每敲一下，裂缝就大一分。</p>
“我可以请教皇撤销废黜令。”</p>
约翰内斯浑身一震。</p>
“克雷芒教皇…”他低声道，“克雷芒教皇会听您的？”</p>
乔瓦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p>
“你回去告诉你的主人。”</p>
“他欠皇帝的，不是债。是皇帝从我手里抢走的赃物。”</p>
“他头上的废黜令，我可以请教皇撤掉。”</p>
“他不再需要做皇帝的傀儡。他可以做上帝认可的大主教。”</p>
“真正的大主教。”</p>
“不是一个被皇帝的绳子拴在柱子上的、随时会被收回去的、假的大主教。”</p>
夏的夜晚其实很热，可约翰内斯却止不住地发颤。</p>
他在大主教身边干了六年。</p>
六年里，他眼看着自己的主人一步步从一个有尊严的教会领袖，变成了一个被绳子拴着的狗。</p>
皇帝说往东，他就往东。</p>
皇帝说查封银行，他就去查封。</p>
皇帝的审计官来催债，他就陪着笑脸。</p>
他不是不愤怒。</p>
他只是没有办法。</p>
现在，面前这个穿灰袍的佛罗伦萨人，告诉他有办法。</p>
约翰内斯站起来。</p>
“枢机大人。”</p>
“嗯。”</p>
“我……我需要跟大人确认一件事。”</p>
“你说。”</p>
约翰内斯吞了一口唾沫。</p>
“您说的这些……是有条件的吗？”</p>
乔瓦尼笑了一下。</p>
“约翰内斯，你觉得呢？”</p>
当然有条件。</p>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p>
佛罗伦萨人送上门来解救大主教，不是因为仁慈，更不是因为上帝托了梦。</p>
他要的东西，约翰内斯能猜到。</p>
选票。</p>
“条件的事，等你的主人亲自来跟我谈。”</p>
“今晚就到这里。天亮之前回去。走巷子。不要走你来时的路。从南门那边绕一圈。”</p>
约翰内斯点了点头。</p>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p>
“枢机大人。”</p>
“嗯。”</p>
“大人他……”</p>
约翰内斯犹豫了很久。</p>
他想说“大人他很苦”。</p>
但他觉得这句话在一个能呼风唤雨的枢机面前太轻了。</p>
他换了一个说法。</p>
“大人他这两年过得很难。”</p>
乔瓦尼看着他。</p>
“我知道。”</p>
“所以我来了。”</p>
约翰内斯低下头，转身走出了房间。</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