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乔瓦尼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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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夜。</p>
美因茨城外，莱茵河畔。</p>
圣约翰尼斯教堂。</p>
这座教堂已经废弃了十几年。</p>
当年是一个低级骑士捐建的，骑士死后，他的儿子不愿意继续出钱维护，教堂就荒了。</p>
屋顶塌了一半，彩色玻璃碎了，门板歪在一边。</p>
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支离的碎影。</p>
圣坛上只剩一个木头十字架，耶稣像不知道被谁搬走了。</p>
海因里希推开门板的时候，停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黑暗。</p>
他看到了乔瓦尼。</p>
乔瓦尼坐在圣坛前的台阶上。</p>
不是站在圣坛上，是坐在最低的那一级台阶上。</p>
灰色修士袍，木头十字架挂在胸前。</p>
海因里希愣了一瞬。</p>
“大主教阁下。”</p>
“坐吧。”</p>
海因里希走到圣坛前，在台阶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p>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p>
“枢机大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p>
“我是什么人？”</p>
“法兰西，英格兰，苏格兰，科隆。您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您的。”</p>
“你比皇帝聪明。皇帝用刀和债拴我，你用的是……人心。科隆的瓦尔拉姆以为自己在修教堂，其实他在修你的监狱。我不会上同样的当。”</p>
乔瓦尼没有否认。</p>
“那你为什么还来？”</p>
海因里希沉默了。</p>
乔瓦尼替他回答:</p>
“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你不得不来。你怕我，但你更怕皇帝。皇帝要你的命，我要你的……”</p>
他顿了一下。</p>
“我要你的什么？你的选票？你的教区？你的膝盖？”</p>
海因里希直视他:</p>
“你要我的灵魂。”</p>
乔瓦尼笑了。</p>
“你的灵魂？大主教阁下，你的灵魂不值钱。我要的是你的选择。”</p>
“选择？”</p>
“对。你今晚走进这扇门，是你自己选的。皇帝没有逼你来。我没有请你来。是你自己推开的门。”</p>
“这个选择，比你的债务、你的废黜令、你的大主教帽子，都更接近你的灵魂。”</p>
海因里希的呼吸停顿了一下。</p>
“我思故我在。”</p>
乔瓦尼说。</p>
“不是‘我服从故我在’，不是‘我欠债故我在’，是‘我选择故我在’。”</p>
“你今晚来这里，证明了你还活着。证明了你还能思考，还能选择。”</p>
“一个被彻底拴死的狗，不会来这里。因为狗不知道自己是被拴着的。”</p>
“你知道。”</p>
海因里希抠着膝盖。</p>
“枢机大人，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来的。但你还没有回答我…我走出皇帝的笼子，会不会走进你的笼子？我帮皇帝做事，是因为他逼我。我帮你做事，是不是也是你逼我？”</p>
“你可以不帮我。”</p>
乔瓦尼说。</p>
“门开着，你可以走。”</p>
海因里希苦笑:</p>
“走了之后呢？皇帝会放过我？教廷会认我？”</p>
“所以你来的目的，不是帮我。是让我帮你。”</p>
乔瓦尼看着他。</p>
“你没有选择的自由，你只有选择的幻觉。”</p>
海因里希有些发抖:</p>
“那我和你口中的狗有什么区别？”</p>
乔瓦尼沉默了几秒。</p>
“区别在于，狗不知道自己是被拴着的。你知道。”</p>
“知道又有什么用？”</p>
海因里希绝望道:</p>
“我知道皇帝在拴我。我知道十七万金弗罗林是一根绳子。我知道废黜令是另一根绳子。我知道我被两根绳子勒着，快要死了。”</p>
“但知道有什么用？我还是解不开。”</p>
乔瓦尼站起来，走到月光里。</p>
“大主教阁下，人不是被事物本身困扰，而是被他们对事物的看法困扰。”</p>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p>
“皇帝拴你的不是十七万金币，是你对那十七万金币的恐惧。”</p>
“我可以帮你把恐惧拿走。”</p>
“不是把债拿走，是把你对债的恐惧拿走。”</p>
海因里希看着他:</p>
“怎么拿走？”</p>
“告诉你一个事实。”</p>
乔瓦尼说。</p>
“那十七万金弗罗林，不是债。”</p>
乔瓦尼走回台阶，重新坐下来。</p>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是教廷名下的机构。银行的资产，包括账册、现金、以及所有债权都属于教会财产。”</p>
“皇帝以帝国的名义没收了分行，但他没有这个权力。”</p>
“教会的东西被世俗君主抢走了，这叫什么？”</p>
海因里希:</p>
“侵犯教会豁免权。”</p>
“对。教皇有权宣布皇帝的没收行为违法。一旦宣布违法，皇帝从分行里拿走的一切，包括你的那笔债权都是赃物。”</p>
“赃物归还原主。”</p>
“原主是谁？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是我。”</p>
“你欠的钱，应该还给我。不应该还给皇帝。”</p>
“皇帝手里的那根绳子，从法理上来说是假的。”</p>
海因里希：</p>
“教皇……会宣布吗？”</p>
“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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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说得很平静。</p>
“只要我请他宣布。”</p>
这个逻辑海因里希昨晚就想明白了，他需要明确另一个问题的答案。</p>
“枢机大人，绳子从皇帝手里断了，会不会接到你手里？”</p>
“会。”</p>
乔瓦尼没有否认。</p>
“但我手里的绳子，和皇帝手里的绳子，不一样。”</p>
“有什么不一样？”</p>
“皇帝的绳子，是用来勒死你的。我的绳子，是用来拉你起来的。”</p>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p>
“枢机大人，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懂。绳子就是绳子。不管是勒死我还是拉我起来，我都是被拴着的。”</p>
乔瓦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p>
“大主教阁下，你读过奥古斯丁吗？”</p>
“读过。”</p>
“《上帝之城》里有一句话。地上之城由人的自爱所造，上帝之城由上帝之爱所造。”</p>
“你活在皇帝的地上之城里，你被他的债务、他的刀剑、他的恐惧所定义。”</p>
“但你的灵魂不属于地上之城。”</p>
“你的灵魂属于你自己，属于上帝。”</p>
“我不是在拯救你，是在告诉你，你本来就不欠皇帝的债。他抢走的，是赃物。不是债务。”</p>
“你对赃物的恐惧，是假的。”</p>
海因里希：</p>
“枢机大人，你说恐惧是假的。那我问你，人活着，真的可以没有主人吗？”</p>
“修士有修道院长，主教有教皇，贵族有国王。你也有你的主人，你的账本、你的家族、你的野心。”</p>
“人怎么可能没有主人？”</p>
“你说得对。”</p>
乔瓦尼说。</p>
“人不能没有主人。”</p>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p>
他没想到乔瓦尼会同意。</p>
“但主人不一定是另一个人。”</p>
乔瓦尼继续说。</p>
“主人可以是你的理性，你的良知，你的选择。”</p>
“大主教阁下，你为什么跟皇帝合作？”</p>
“因为他逼我。”</p>
“不对。是因为你判断，不跟他合作，你会死。”</p>
“你为什么今晚来见我？”</p>
“因为……”</p>
海因里希说不下去了。</p>
“因为你判断，见我比不见我更明智。”</p>
乔瓦尼说。</p>
“你不是在服从我。你是在服从你自己的理性判断。你判断跟我合作，比跟皇帝合作更明智。”</p>
“如果你因为怕我而跟我合作，你是狗。”</p>
“如果你因为自己判断这是对的而跟我合作，你是人。”</p>
海因里希的手指停止了抠动。</p>
“枢机大人，你的意思是……”</p>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服从你自己的理性，而不是服从任何人的命令。”</p>
“不是因为别人命令你，所以你做。”</p>
“是因为你判断这件事是对的，所以你做。”</p>
“这叫自律。”</p>
“自律即自由。”</p>
海因里希看着乔瓦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枢机大人，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有听过。”</p>
“你听过。”</p>
乔瓦尼说。</p>
“只是你忘了。”</p>
“人是一条绳索，连接在动物与超人之间。”</p>
“动物被本能驱使。超人自我立法。”</p>
“海因里希，你正走在这条绳索上。”</p>
“皇帝把你往下拉，让你做回被本能和恐惧驱使的动物。”</p>
“我来不是为了把你拉上来，是为了告诉你，绳索是你自己的，你可以往前走，也可以往下掉。”</p>
“我不会拉你，我只会告诉你，前面有路。”</p>
海因里希的身体在发抖。</p>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裂开了。</p>
“枢机大人，你说了一晚上。你告诉我人应该服从理性，应该自我立法。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p>
“你问。”</p>
“你自己呢？你服从什么？你的理性？你的账本？还是你的野心？”</p>
乔瓦尼沉默了一会儿，时间很长。</p>
“大主教阁下，我不是圣徒。我也不是魔鬼。我是一个算账的人。”</p>
“上帝在天国算善恶。我在人间算账本。各管一摊，不冲突。”</p>
海因里希盯着他:</p>
“那你今晚来见我，是算的什么账？”</p>
“算的是你。”</p>
“我？”</p>
“你是一笔烂账。皇帝把你的账算坏了。我来重新算一遍。算完之后，你是正的，不是负的。”</p>
“什么意思？”</p>
“你不是生来就是皇帝的债务人，也不是生来就是被废黜的大主教。”</p>
“你先存在，然后你的选择定义了你。”</p>
“你可以选择继续当债务人。你也可以选择走出来。”</p>
“你选择什么，你就是什么。”</p>
“这不是神学，不是哲学，是事实。”</p>
海因里希不再发抖了。</p>
他看着乔瓦尼，看了很久。</p>
“枢机大人，你说了这么多。我只需要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p>
“说。”</p>
“如果我跟你合作，我从皇帝那边走过来……我还是不是一条狗？”</p>
乔瓦尼看着他，认真地、不带任何笑容地说:</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你不是我的狗。”</p>
“你是美因茨的大主教。”</p>
“你是上帝的牧羊人。”</p>
“你只是欠我……一个人情。”</p>
“人情不是债务。人情可以还。等你还完了，我们就两清了。”</p>
海因里希沙哑道:</p>
“人情怎么还？”</p>
“投票给查理。然后，好好管你的教区。让美因茨的人有饭吃，让美因茨的教堂有钟声。这就是你还我人情的方式。”</p>
海因里希睁大了眼睛:</p>
“就这些？”</p>
“就这些。”</p>
海因里希笑了，终于放下什么之后的笑。</p>
“枢机大人，你是个骗子。”</p>
“我知道。”</p>
“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是狗的骗子。”</p>
他站起来，走到乔瓦尼面前。</p>
然后他跪下了。</p>
乔瓦尼伸出右手。</p>
海因里希亲吻了乔瓦尼的手。</p>
不是因为恐惧。</p>
不是因为债务。</p>
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跪下。</p>
……</p>
教堂外，河边。</p>
天快亮了。</p>
东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p>
海因里希走出教堂，站在莱茵河畔。</p>
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p>
约翰内斯牵着马在路边等着，看到他出来，松了一口气。</p>
“大人？”</p>
海因里希看着河水，看了很久。</p>
“约翰内斯。”</p>
“大人。”</p>
“你知道我刚才在里面，跟那个人说了什么吗？”</p>
“不知道。”</p>
“他说，我不是他的狗。他说，我是美因茨的大主教。我是上帝的牧羊人。”</p>
约翰内斯不知道该怎么接。</p>
“他还说，人情不是债务。人情可以还。等我还完了，我们就两清了。”</p>
海因里希转过身，看着约翰内斯。</p>
“你信吗？”</p>
约翰内斯:</p>
“大人，您信吗？”</p>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p>
他翻身上马。</p>
“走吧。天快亮了。”</p>
雾在慢慢散。</p>
美因茨的早晨，又要开始了。</p>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p>
天还是那个天。</p>
但海因里希知道，他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个人了。</p>
他不知道面前这条路通向哪里。</p>
他不知道那个佛罗伦萨人说的话是真是假。</p>
但他知道一件事。</p>
是他自己推开了那扇门。</p>
不是皇帝逼他推的。</p>
不是教皇逼他推的。</p>
是他自己。</p>
这就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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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夜。</p>
美因茨城外，莱茵河畔。</p>
圣约翰尼斯教堂。</p>
这座教堂已经废弃了十几年。</p>
当年是一个低级骑士捐建的，骑士死后，他的儿子不愿意继续出钱维护，教堂就荒了。</p>
屋顶塌了一半，彩色玻璃碎了，门板歪在一边。</p>
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支离的碎影。</p>
圣坛上只剩一个木头十字架，耶稣像不知道被谁搬走了。</p>
海因里希推开门板的时候，停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黑暗。</p>
他看到了乔瓦尼。</p>
乔瓦尼坐在圣坛前的台阶上。</p>
不是站在圣坛上，是坐在最低的那一级台阶上。</p>
灰色修士袍，木头十字架挂在胸前。</p>
海因里希愣了一瞬。</p>
“大主教阁下。”</p>
“坐吧。”</p>
海因里希走到圣坛前，在台阶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p>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p>
“枢机大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p>
“我是什么人？”</p>
“法兰西，英格兰，苏格兰，科隆。您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您的。”</p>
“你比皇帝聪明。皇帝用刀和债拴我，你用的是……人心。科隆的瓦尔拉姆以为自己在修教堂，其实他在修你的监狱。我不会上同样的当。”</p>
乔瓦尼没有否认。</p>
“那你为什么还来？”</p>
海因里希沉默了。</p>
乔瓦尼替他回答:</p>
“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你不得不来。你怕我，但你更怕皇帝。皇帝要你的命，我要你的……”</p>
他顿了一下。</p>
“我要你的什么？你的选票？你的教区？你的膝盖？”</p>
海因里希直视他:</p>
“你要我的灵魂。”</p>
乔瓦尼笑了。</p>
“你的灵魂？大主教阁下，你的灵魂不值钱。我要的是你的选择。”</p>
“选择？”</p>
“对。你今晚走进这扇门，是你自己选的。皇帝没有逼你来。我没有请你来。是你自己推开的门。”</p>
“这个选择，比你的债务、你的废黜令、你的大主教帽子，都更接近你的灵魂。”</p>
海因里希的呼吸停顿了一下。</p>
“我思故我在。”</p>
乔瓦尼说。</p>
“不是‘我服从故我在’，不是‘我欠债故我在’，是‘我选择故我在’。”</p>
“你今晚来这里，证明了你还活着。证明了你还能思考，还能选择。”</p>
“一个被彻底拴死的狗，不会来这里。因为狗不知道自己是被拴着的。”</p>
“你知道。”</p>
海因里希抠着膝盖。</p>
“枢机大人，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来的。但你还没有回答我…我走出皇帝的笼子，会不会走进你的笼子？我帮皇帝做事，是因为他逼我。我帮你做事，是不是也是你逼我？”</p>
“你可以不帮我。”</p>
乔瓦尼说。</p>
“门开着，你可以走。”</p>
海因里希苦笑:</p>
“走了之后呢？皇帝会放过我？教廷会认我？”</p>
“所以你来的目的，不是帮我。是让我帮你。”</p>
乔瓦尼看着他。</p>
“你没有选择的自由，你只有选择的幻觉。”</p>
海因里希有些发抖:</p>
“那我和你口中的狗有什么区别？”</p>
乔瓦尼沉默了几秒。</p>
“区别在于，狗不知道自己是被拴着的。你知道。”</p>
“知道又有什么用？”</p>
海因里希绝望道:</p>
“我知道皇帝在拴我。我知道十七万金弗罗林是一根绳子。我知道废黜令是另一根绳子。我知道我被两根绳子勒着，快要死了。”</p>
“但知道有什么用？我还是解不开。”</p>
乔瓦尼站起来，走到月光里。</p>
“大主教阁下，人不是被事物本身困扰，而是被他们对事物的看法困扰。”</p>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p>
“皇帝拴你的不是十七万金币，是你对那十七万金币的恐惧。”</p>
“我可以帮你把恐惧拿走。”</p>
“不是把债拿走，是把你对债的恐惧拿走。”</p>
海因里希看着他:</p>
“怎么拿走？”</p>
“告诉你一个事实。”</p>
乔瓦尼说。</p>
“那十七万金弗罗林，不是债。”</p>
乔瓦尼走回台阶，重新坐下来。</p>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是教廷名下的机构。银行的资产，包括账册、现金、以及所有债权都属于教会财产。”</p>
“皇帝以帝国的名义没收了分行，但他没有这个权力。”</p>
“教会的东西被世俗君主抢走了，这叫什么？”</p>
海因里希:</p>
“侵犯教会豁免权。”</p>
“对。教皇有权宣布皇帝的没收行为违法。一旦宣布违法，皇帝从分行里拿走的一切，包括你的那笔债权都是赃物。”</p>
“赃物归还原主。”</p>
“原主是谁？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是我。”</p>
“你欠的钱，应该还给我。不应该还给皇帝。”</p>
“皇帝手里的那根绳子，从法理上来说是假的。”</p>
海因里希：</p>
“教皇……会宣布吗？”</p>
“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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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说得很平静。</p>
“只要我请他宣布。”</p>
这个逻辑海因里希昨晚就想明白了，他需要明确另一个问题的答案。</p>
“枢机大人，绳子从皇帝手里断了，会不会接到你手里？”</p>
“会。”</p>
乔瓦尼没有否认。</p>
“但我手里的绳子，和皇帝手里的绳子，不一样。”</p>
“有什么不一样？”</p>
“皇帝的绳子，是用来勒死你的。我的绳子，是用来拉你起来的。”</p>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p>
“枢机大人，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懂。绳子就是绳子。不管是勒死我还是拉我起来，我都是被拴着的。”</p>
乔瓦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p>
“大主教阁下，你读过奥古斯丁吗？”</p>
“读过。”</p>
“《上帝之城》里有一句话。地上之城由人的自爱所造，上帝之城由上帝之爱所造。”</p>
“你活在皇帝的地上之城里，你被他的债务、他的刀剑、他的恐惧所定义。”</p>
“但你的灵魂不属于地上之城。”</p>
“你的灵魂属于你自己，属于上帝。”</p>
“我不是在拯救你，是在告诉你，你本来就不欠皇帝的债。他抢走的，是赃物。不是债务。”</p>
“你对赃物的恐惧，是假的。”</p>
海因里希：</p>
“枢机大人，你说恐惧是假的。那我问你，人活着，真的可以没有主人吗？”</p>
“修士有修道院长，主教有教皇，贵族有国王。你也有你的主人，你的账本、你的家族、你的野心。”</p>
“人怎么可能没有主人？”</p>
“你说得对。”</p>
乔瓦尼说。</p>
“人不能没有主人。”</p>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p>
他没想到乔瓦尼会同意。</p>
“但主人不一定是另一个人。”</p>
乔瓦尼继续说。</p>
“主人可以是你的理性，你的良知，你的选择。”</p>
“大主教阁下，你为什么跟皇帝合作？”</p>
“因为他逼我。”</p>
“不对。是因为你判断，不跟他合作，你会死。”</p>
“你为什么今晚来见我？”</p>
“因为……”</p>
海因里希说不下去了。</p>
“因为你判断，见我比不见我更明智。”</p>
乔瓦尼说。</p>
“你不是在服从我。你是在服从你自己的理性判断。你判断跟我合作，比跟皇帝合作更明智。”</p>
“如果你因为怕我而跟我合作，你是狗。”</p>
“如果你因为自己判断这是对的而跟我合作，你是人。”</p>
海因里希的手指停止了抠动。</p>
“枢机大人，你的意思是……”</p>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服从你自己的理性，而不是服从任何人的命令。”</p>
“不是因为别人命令你，所以你做。”</p>
“是因为你判断这件事是对的，所以你做。”</p>
“这叫自律。”</p>
“自律即自由。”</p>
海因里希看着乔瓦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枢机大人，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有听过。”</p>
“你听过。”</p>
乔瓦尼说。</p>
“只是你忘了。”</p>
“人是一条绳索，连接在动物与超人之间。”</p>
“动物被本能驱使。超人自我立法。”</p>
“海因里希，你正走在这条绳索上。”</p>
“皇帝把你往下拉，让你做回被本能和恐惧驱使的动物。”</p>
“我来不是为了把你拉上来，是为了告诉你，绳索是你自己的，你可以往前走，也可以往下掉。”</p>
“我不会拉你，我只会告诉你，前面有路。”</p>
海因里希的身体在发抖。</p>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裂开了。</p>
“枢机大人，你说了一晚上。你告诉我人应该服从理性，应该自我立法。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p>
“你问。”</p>
“你自己呢？你服从什么？你的理性？你的账本？还是你的野心？”</p>
乔瓦尼沉默了一会儿，时间很长。</p>
“大主教阁下，我不是圣徒。我也不是魔鬼。我是一个算账的人。”</p>
“上帝在天国算善恶。我在人间算账本。各管一摊，不冲突。”</p>
海因里希盯着他:</p>
“那你今晚来见我，是算的什么账？”</p>
“算的是你。”</p>
“我？”</p>
“你是一笔烂账。皇帝把你的账算坏了。我来重新算一遍。算完之后，你是正的，不是负的。”</p>
“什么意思？”</p>
“你不是生来就是皇帝的债务人，也不是生来就是被废黜的大主教。”</p>
“你先存在，然后你的选择定义了你。”</p>
“你可以选择继续当债务人。你也可以选择走出来。”</p>
“你选择什么，你就是什么。”</p>
“这不是神学，不是哲学，是事实。”</p>
海因里希不再发抖了。</p>
他看着乔瓦尼，看了很久。</p>
“枢机大人，你说了这么多。我只需要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p>
“说。”</p>
“如果我跟你合作，我从皇帝那边走过来……我还是不是一条狗？”</p>
乔瓦尼看着他，认真地、不带任何笑容地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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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的狗。”</p>
“你是美因茨的大主教。”</p>
“你是上帝的牧羊人。”</p>
“你只是欠我……一个人情。”</p>
“人情不是债务。人情可以还。等你还完了，我们就两清了。”</p>
海因里希沙哑道:</p>
“人情怎么还？”</p>
“投票给查理。然后，好好管你的教区。让美因茨的人有饭吃，让美因茨的教堂有钟声。这就是你还我人情的方式。”</p>
海因里希睁大了眼睛:</p>
“就这些？”</p>
“就这些。”</p>
海因里希笑了，终于放下什么之后的笑。</p>
“枢机大人，你是个骗子。”</p>
“我知道。”</p>
“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是狗的骗子。”</p>
他站起来，走到乔瓦尼面前。</p>
然后他跪下了。</p>
乔瓦尼伸出右手。</p>
海因里希亲吻了乔瓦尼的手。</p>
不是因为恐惧。</p>
不是因为债务。</p>
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跪下。</p>
……</p>
教堂外，河边。</p>
天快亮了。</p>
东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p>
海因里希走出教堂，站在莱茵河畔。</p>
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p>
约翰内斯牵着马在路边等着，看到他出来，松了一口气。</p>
“大人？”</p>
海因里希看着河水，看了很久。</p>
“约翰内斯。”</p>
“大人。”</p>
“你知道我刚才在里面，跟那个人说了什么吗？”</p>
“不知道。”</p>
“他说，我不是他的狗。他说，我是美因茨的大主教。我是上帝的牧羊人。”</p>
约翰内斯不知道该怎么接。</p>
“他还说，人情不是债务。人情可以还。等我还完了，我们就两清了。”</p>
海因里希转过身，看着约翰内斯。</p>
“你信吗？”</p>
约翰内斯:</p>
“大人，您信吗？”</p>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p>
他翻身上马。</p>
“走吧。天快亮了。”</p>
雾在慢慢散。</p>
美因茨的早晨，又要开始了。</p>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p>
天还是那个天。</p>
但海因里希知道，他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个人了。</p>
他不知道面前这条路通向哪里。</p>
他不知道那个佛罗伦萨人说的话是真是假。</p>
但他知道一件事。</p>
是他自己推开了那扇门。</p>
不是皇帝逼他推的。</p>
不是教皇逼他推的。</p>
是他自己。</p>
这就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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