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上帝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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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因茨分行重新开业的日子，选在了一个晴天。</p>
前几天的阴雨被风吹散了，秋天的太阳照在城东广场上，明晃晃的。</p>
莱茵鲤鱼客栈的旧招牌早就拆了。新换上的橡木牌匾挂在门楣上，黑底金字：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p>
广场上挤满了人。</p>
不光是那些签了联合运输协议的商人，还有城里的手工业者、码头工人，甚至是附近村庄赶来的农夫。</p>
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p>
看那个佛罗伦萨人怎么把被皇帝关掉的银行重新开起来。</p>
大门前的台阶上，铺了一块红地毯。地毯是从科隆运来的，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有点软。</p>
上午九点，大教堂的钟声敲响。</p>
海因里希从人群让开的通道里走出来。</p>
他今天穿了全套的大主教法衣，紫色长袍，手持镶嵌着宝石的权杖。</p>
布伦纳副主教和一众议事司铎跟在他身后，排场很大。</p>
乔瓦尼从分行里走出来。</p>
依旧是那身灰色修士袍，胸前挂着木头十字架。</p>
他和海因里希站在台阶上，面对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p>
人群安静下来。</p>
乔瓦尼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p>
羊皮纸上盖着阿维尼翁教廷的火漆印，交叉的钥匙和三重冕。</p>
“美因茨的兄弟姐妹们。”</p>
“两年前，教廷因为受到蒙蔽，签发了一道关于美因茨教区的诏书。”</p>
他没有说“废黜令”，他用了一个模糊的词“诏书”。</p>
“今天，我带来了圣座最新的旨意。”</p>
他展开羊皮纸。</p>
“奉教皇克雷芒之名。两年前的诏书，因查明事实有误，即日起宣告无效。”</p>
“海因里希，依然是上帝认可的、美因茨唯一的合法大主教。”</p>
“美因茨教区，重新沐浴在上帝的荣光之下。”</p>
广场上安静了几个呼吸，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p>
“感谢教皇！”</p>
“感谢先知大人！”</p>
海因里希站在旁边，握着权杖的手在发抖。</p>
两年了。</p>
这两年里，他像一个游魂。皇帝认他，教廷不认他。他坐在大主教的位子上，却总觉得那把椅子长满了刺。</p>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想，如果明天皇帝反悔了，如果明天教廷派了新主教来，他该去哪？</p>
现在，他不用想了。</p>
他合法了。</p>
他不再是皇帝的提线木偶，他是上帝的牧羊人。</p>
海因里希转头看向布伦纳。</p>
布伦纳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红地毯。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海因里希一旦得到了教廷的背书，在美因茨的地位就再也无法动摇。他布伦纳想取而代之的梦，彻底碎了。</p>
不仅碎了，他还得小心翼翼地把碎片藏好，免得扎到自己。</p>
海因里希收回目光，挺直了腰板。</p>
“安静。”</p>
乔瓦尼抬起手，欢呼声渐渐平息。</p>
“关于教区的事，我已经宣读完毕。”</p>
“现在，我要说说世俗的事。”</p>
乔瓦尼把羊皮纸卷起来，放回袖子里。</p>
“三个月前，帝国议会通过了一项决议。”</p>
“没收阿奇亚尤利银行分行，审查信贷协议，限制金券流通。”</p>
“这是皇帝的决议。也是选侯们在纽伦堡签了字的决议。”</p>
广场上的人群屏住了呼吸。</p>
谁都知道，这是在直接挑战皇帝的权威。</p>
“这项决议，是合法的吗？”</p>
乔瓦尼环顾四周。</p>
“帝国法允许皇帝没收叛逆者的财产。但阿奇亚尤利银行，是叛逆者吗？”</p>
“银行在阿维尼翁注册，受教廷保护。银行的资产，是教会的资产。”</p>
“皇帝没收银行，就是没收教会的资产。”</p>
“教皇陛下已经明令宣布，皇帝的没收行为违法。”</p>
“也就是说，那项决议，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废纸。”</p>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p>
这是直接打皇帝的脸了。</p>
“我知道，选侯们在决议上签了字。”</p>
乔瓦尼继续说。</p>
“我不怪选侯。选侯们是被蛊惑的。”</p>
“他们被谁蛊惑了？”</p>
“被恐惧。”</p>
“皇帝告诉他们，佛罗伦萨人的金币会毁了德意志。佛罗伦萨人的合同会吞噬你们的土地。”</p>
“皇帝用这种谎言，吓住了选侯，也吓住了你们。”</p>
乔瓦尼走到台阶边缘，看着前排的那些商人。</p>
“但你们仔细想想。”</p>
“皇帝为什么要查封银行？”</p>
“是因为银行偷了你们的钱吗？”</p>
“不。是因为银行借钱给你们。”</p>
“是因为你们拿着银行的钱，去扩大作坊，去买船，去跟别的城市做生意。”</p>
“你们变得富有了。你们变得独立了。”</p>
“一个富有而独立的商人，是不需要皇帝的。”</p>
商人们面面相觑，心底发凉。</p>
这是他们从来没敢想过的问题。</p>
“皇帝查封银行，没收账本。”</p>
乔瓦尼的嗓音提高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今天能以帝国的名义，没收阿奇亚尤利的金币。”</p>
“明天，他能不能以同样的名义，没收你们的作坊？”</p>
“后天，他能不能没收你们的船只？”</p>
“大后天，他能不能没收你们存在床底下的铜板？”</p>
广场上寂静一片。</p>
所有人都被这几句话震住了。</p>
商人维尔纳感觉冷汗直流。</p>
他有十几处葡萄园，有两艘驳船。他一直觉得这是自己的财产。</p>
但乔瓦尼的话挑破了这层错觉。</p>
皇帝连教廷的银行都敢封，封他一个卖葡萄酒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p>
“你们的财产，安全吗？”</p>
乔瓦尼问。</p>
没人回答。</p>
“在皇帝的治下，没有安全的财产。因为皇帝认为，帝国的一切都属于他。”</p>
“但上帝不这么认为。”</p>
乔瓦尼抬起右手，指着天空。</p>
“上帝托付给你们的财富，是神圣的。”</p>
“你们用双手赚来的金币，是神圣的。”</p>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p>
“这不是帝国法。这是自然法。这是上帝的法则。”</p>
“任何侵犯私有财产的人，不管他是强盗，是领主，还是皇帝，都是在犯罪。”</p>
“都是在违背上帝的旨意。”</p>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p>
这不是欢呼，这是愤怒。是压抑了多年的恐惧被点燃后的爆发。</p>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p>
有人跟着喊了一句。</p>
接着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p>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p>
声浪在城东广场上回荡，震得客栈二楼的窗户嗡嗡作响。</p>
农夫们想起了被领主强行征走的粮食。</p>
手工业者想起了被行会无理罚没的工具。</p>
商人们想起了在路上被各个关卡层层盘剥的货物。</p>
他们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对方是老爷，是大人，是皇帝。</p>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这是犯罪。</p>
告诉他们的人，是教廷的枢机，是上帝的先知。</p>
海因里希站在乔瓦尼身后，看着陷入狂热的人群，缓缓调整呼吸。</p>
他终于明白乔瓦尼在做什么了。</p>
不是在收买人心。</p>
是在造反。</p>
用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造反。</p>
他把一个念头塞进了这些人的脑子里：你的东西就是你的，皇帝也不能拿。</p>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发芽，皇帝的权力基础就彻底塌了。</p>
皇帝靠什么统治？靠赋税，靠征用，靠对臣民财产的生杀予夺。</p>
现在，乔瓦尼把这把刀递给了老百姓。</p>
而且，他还给这把刀开了光，“上帝的法则”。</p>
海因里希看着乔瓦尼的背影。</p>
灰色的修士袍在风中翻滚。</p>
他算的不只是金币。</p>
他在算整个世界的规矩。</p>
……</p>
人群的呼声还在继续。</p>
广场外围，一条巷子里。</p>
一个穿着普通罩衫的男人，深深地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乔瓦尼。</p>
他转身，快步走进巷子深处。</p>
在马厩里，他牵出一匹瘦马。</p>
马蹄声在泥土路上闷闷地响着。</p>
他出了美因茨，一抖缰绳。</p>
瘦马嘶鸣一声，顺着大道，向纽伦堡方向狂奔。</p>
他的怀里，揣着一份急报。</p>
急报上只有一句话。</p>
“佛罗伦萨人不仅带来了教廷，他还带来了魔鬼的学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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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因茨分行重新开业的日子，选在了一个晴天。</p>
前几天的阴雨被风吹散了，秋天的太阳照在城东广场上，明晃晃的。</p>
莱茵鲤鱼客栈的旧招牌早就拆了。新换上的橡木牌匾挂在门楣上，黑底金字：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p>
广场上挤满了人。</p>
不光是那些签了联合运输协议的商人，还有城里的手工业者、码头工人，甚至是附近村庄赶来的农夫。</p>
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p>
看那个佛罗伦萨人怎么把被皇帝关掉的银行重新开起来。</p>
大门前的台阶上，铺了一块红地毯。地毯是从科隆运来的，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有点软。</p>
上午九点，大教堂的钟声敲响。</p>
海因里希从人群让开的通道里走出来。</p>
他今天穿了全套的大主教法衣，紫色长袍，手持镶嵌着宝石的权杖。</p>
布伦纳副主教和一众议事司铎跟在他身后，排场很大。</p>
乔瓦尼从分行里走出来。</p>
依旧是那身灰色修士袍，胸前挂着木头十字架。</p>
他和海因里希站在台阶上，面对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p>
人群安静下来。</p>
乔瓦尼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p>
羊皮纸上盖着阿维尼翁教廷的火漆印，交叉的钥匙和三重冕。</p>
“美因茨的兄弟姐妹们。”</p>
“两年前，教廷因为受到蒙蔽，签发了一道关于美因茨教区的诏书。”</p>
他没有说“废黜令”，他用了一个模糊的词“诏书”。</p>
“今天，我带来了圣座最新的旨意。”</p>
他展开羊皮纸。</p>
“奉教皇克雷芒之名。两年前的诏书，因查明事实有误，即日起宣告无效。”</p>
“海因里希，依然是上帝认可的、美因茨唯一的合法大主教。”</p>
“美因茨教区，重新沐浴在上帝的荣光之下。”</p>
广场上安静了几个呼吸，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p>
“感谢教皇！”</p>
“感谢先知大人！”</p>
海因里希站在旁边，握着权杖的手在发抖。</p>
两年了。</p>
这两年里，他像一个游魂。皇帝认他，教廷不认他。他坐在大主教的位子上，却总觉得那把椅子长满了刺。</p>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想，如果明天皇帝反悔了，如果明天教廷派了新主教来，他该去哪？</p>
现在，他不用想了。</p>
他合法了。</p>
他不再是皇帝的提线木偶，他是上帝的牧羊人。</p>
海因里希转头看向布伦纳。</p>
布伦纳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红地毯。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海因里希一旦得到了教廷的背书，在美因茨的地位就再也无法动摇。他布伦纳想取而代之的梦，彻底碎了。</p>
不仅碎了，他还得小心翼翼地把碎片藏好，免得扎到自己。</p>
海因里希收回目光，挺直了腰板。</p>
“安静。”</p>
乔瓦尼抬起手，欢呼声渐渐平息。</p>
“关于教区的事，我已经宣读完毕。”</p>
“现在，我要说说世俗的事。”</p>
乔瓦尼把羊皮纸卷起来，放回袖子里。</p>
“三个月前，帝国议会通过了一项决议。”</p>
“没收阿奇亚尤利银行分行，审查信贷协议，限制金券流通。”</p>
“这是皇帝的决议。也是选侯们在纽伦堡签了字的决议。”</p>
广场上的人群屏住了呼吸。</p>
谁都知道，这是在直接挑战皇帝的权威。</p>
“这项决议，是合法的吗？”</p>
乔瓦尼环顾四周。</p>
“帝国法允许皇帝没收叛逆者的财产。但阿奇亚尤利银行，是叛逆者吗？”</p>
“银行在阿维尼翁注册，受教廷保护。银行的资产，是教会的资产。”</p>
“皇帝没收银行，就是没收教会的资产。”</p>
“教皇陛下已经明令宣布，皇帝的没收行为违法。”</p>
“也就是说，那项决议，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废纸。”</p>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p>
这是直接打皇帝的脸了。</p>
“我知道，选侯们在决议上签了字。”</p>
乔瓦尼继续说。</p>
“我不怪选侯。选侯们是被蛊惑的。”</p>
“他们被谁蛊惑了？”</p>
“被恐惧。”</p>
“皇帝告诉他们，佛罗伦萨人的金币会毁了德意志。佛罗伦萨人的合同会吞噬你们的土地。”</p>
“皇帝用这种谎言，吓住了选侯，也吓住了你们。”</p>
乔瓦尼走到台阶边缘，看着前排的那些商人。</p>
“但你们仔细想想。”</p>
“皇帝为什么要查封银行？”</p>
“是因为银行偷了你们的钱吗？”</p>
“不。是因为银行借钱给你们。”</p>
“是因为你们拿着银行的钱，去扩大作坊，去买船，去跟别的城市做生意。”</p>
“你们变得富有了。你们变得独立了。”</p>
“一个富有而独立的商人，是不需要皇帝的。”</p>
商人们面面相觑，心底发凉。</p>
这是他们从来没敢想过的问题。</p>
“皇帝查封银行，没收账本。”</p>
乔瓦尼的嗓音提高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今天能以帝国的名义，没收阿奇亚尤利的金币。”</p>
“明天，他能不能以同样的名义，没收你们的作坊？”</p>
“后天，他能不能没收你们的船只？”</p>
“大后天，他能不能没收你们存在床底下的铜板？”</p>
广场上寂静一片。</p>
所有人都被这几句话震住了。</p>
商人维尔纳感觉冷汗直流。</p>
他有十几处葡萄园，有两艘驳船。他一直觉得这是自己的财产。</p>
但乔瓦尼的话挑破了这层错觉。</p>
皇帝连教廷的银行都敢封，封他一个卖葡萄酒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p>
“你们的财产，安全吗？”</p>
乔瓦尼问。</p>
没人回答。</p>
“在皇帝的治下，没有安全的财产。因为皇帝认为，帝国的一切都属于他。”</p>
“但上帝不这么认为。”</p>
乔瓦尼抬起右手，指着天空。</p>
“上帝托付给你们的财富，是神圣的。”</p>
“你们用双手赚来的金币，是神圣的。”</p>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p>
“这不是帝国法。这是自然法。这是上帝的法则。”</p>
“任何侵犯私有财产的人，不管他是强盗，是领主，还是皇帝，都是在犯罪。”</p>
“都是在违背上帝的旨意。”</p>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p>
这不是欢呼，这是愤怒。是压抑了多年的恐惧被点燃后的爆发。</p>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p>
有人跟着喊了一句。</p>
接着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p>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p>
声浪在城东广场上回荡，震得客栈二楼的窗户嗡嗡作响。</p>
农夫们想起了被领主强行征走的粮食。</p>
手工业者想起了被行会无理罚没的工具。</p>
商人们想起了在路上被各个关卡层层盘剥的货物。</p>
他们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对方是老爷，是大人，是皇帝。</p>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这是犯罪。</p>
告诉他们的人，是教廷的枢机，是上帝的先知。</p>
海因里希站在乔瓦尼身后，看着陷入狂热的人群，缓缓调整呼吸。</p>
他终于明白乔瓦尼在做什么了。</p>
不是在收买人心。</p>
是在造反。</p>
用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造反。</p>
他把一个念头塞进了这些人的脑子里：你的东西就是你的，皇帝也不能拿。</p>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发芽，皇帝的权力基础就彻底塌了。</p>
皇帝靠什么统治？靠赋税，靠征用，靠对臣民财产的生杀予夺。</p>
现在，乔瓦尼把这把刀递给了老百姓。</p>
而且，他还给这把刀开了光，“上帝的法则”。</p>
海因里希看着乔瓦尼的背影。</p>
灰色的修士袍在风中翻滚。</p>
他算的不只是金币。</p>
他在算整个世界的规矩。</p>
……</p>
人群的呼声还在继续。</p>
广场外围，一条巷子里。</p>
一个穿着普通罩衫的男人，深深地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乔瓦尼。</p>
他转身，快步走进巷子深处。</p>
在马厩里，他牵出一匹瘦马。</p>
马蹄声在泥土路上闷闷地响着。</p>
他出了美因茨，一抖缰绳。</p>
瘦马嘶鸣一声，顺着大道，向纽伦堡方向狂奔。</p>
他的怀里，揣着一份急报。</p>
急报上只有一句话。</p>
“佛罗伦萨人不仅带来了教廷，他还带来了魔鬼的学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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