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路易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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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侯勒住马，滚了下来。</p>
他跑过去，路易躺在落叶里，半边脸沾了泥，额角鼓起一个包，皮下青紫一点点浮出来。</p>
路易还清醒。呼吸粗重，眼神散。</p>
藩侯跪在他身边，把他上半身扶起来。</p>
“父亲。”</p>
路易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认人。</p>
他咬着牙说：“马……踩空了？”</p>
“是。”藩侯道，“地上有坑，被叶子盖住了。”</p>
路易喘了两口气。</p>
“我就说……这畜生还行，不是它怂。”</p>
旁边一个年轻侍从听了这话，眼睛红了。</p>
路易想抬手，手动了一半，落下。</p>
藩侯把他的手握住。</p>
那手还是大，掌心粗糙，凉得快。</p>
“疼吗？”藩侯问。</p>
路易想笑，没笑出来。</p>
“废话。”</p>
几个随从围过来，被藩侯喝开。</p>
“别乱动！去叫医生，把车牵进来！”</p>
有人往林外跑。</p>
猎人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地面，低下头。那些落叶已经被马蹄和人脚踩乱，坑露了出来。浅浅几个，不像陷阱，倒像多年雨水冲出来的小洼。</p>
很寻常。</p>
干净。</p>
“你吓着了？”路易说。</p>
藩侯低头看着他。</p>
“有一点。”</p>
“没出息。”路易费力地说，“你小时候摔得比我难看。”</p>
藩侯喉咙像被什么顶住。</p>
他没有回这句。</p>
路易闭了闭眼，睁开。</p>
“别让他们嚷嚷。”他说，“摔一跤而已。传出去，像我死了似的。”</p>
藩侯低声道：“不会。”</p>
“扶我起来。”</p>
“先等医生。”</p>
“我说扶我起来。”</p>
藩侯没动。</p>
父子两人僵了一会儿。</p>
最后路易自己也知道起不来，骂了一句很难听的巴伐利亚土话。旁边的老骑士听见了，反而松了口气。还能骂人，便不要命。</p>
医生来了。</p>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衣摆没顾上提，踩了一脚泥。白胡子医生第一个跪到皇帝身边，翻眼皮，摸脉，问他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腿能不能动。</p>
路易不耐烦地答了几句。</p>
“头撞了。”白胡子医生说，“不能在林里久留。马上回宫。”</p>
“骨头呢？”藩侯问。</p>
医生摸了摸肩、肋、腿。</p>
“暂看不像断骨。但陛下年高，坠马之后内里淤滞，不能轻忽。”</p>
另一个医生也点头：“脑部受创，若淤血不泄，恐有热症。”</p>
藩侯听见“淤血”两个字，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p>
很短。</p>
没人注意。</p>
路易被抬上车时，仍旧醒着。</p>
他不肯躺平，非要半坐。医生劝了几句，他骂人。最后藩侯说：“父亲，城里人还等着看您回去。”</p>
路易这就不骂了。</p>
他靠在垫子上，脸色发白，额角肿得更高。斗篷重新盖在身上，把那点狼狈遮住了一半。</p>
回慕尼黑的路比来时慢得多。</p>
队伍没人说笑。</p>
猎犬被牵在后头，不叫了。猎人跟在最末，时不时抹一下额头的汗。一个侍从嘀咕，说今日本该猎鹿。另一个马上瞪了他一眼。</p>
路易半路问了两次话。</p>
第一次问马怎么样。</p>
藩侯说马没伤。</p>
路易闭上眼：“好马。”</p>
第二次，他问：“有人看见我摔得难看吗？”</p>
藩侯坐在车边，握着车沿。</p>
“没有。”</p>
“胡说。”路易说，“我飞出去的时候，至少有十个人在看。”</p>
藩侯道：“他们只看见皇帝陛下坠马后仍旧清醒，还骂了医生。”</p>
路易嘴角动了动，想笑。</p>
没力气了。</p>
回到旧宫时，消息传开。</p>
宫门口围了许多人，藩侯下令，不许说“重伤”，只说陛下猎熊时坠马，头部受创，已由医生看顾。</p>
这个说法传出去。</p>
猎熊。</p>
坠马。</p>
受伤。</p>
清醒。</p>
几个词排在一起，不算太坏，有点英勇。至少比“老人坐在屋里病倒”好听。</p>
路易被抬进东侧寝室。</p>
壁炉烧得很旺，屋里热得发闷。厚窗帘拉上，烛台点起。三个医生在床边忙开。有人脱靴，有人剪开衣袖，有人把药箱摊在桌上。侍从端热水进来，女仆拿着干布，进出几趟，脚步轻。</p>
藩侯站在床边。</p>
路易半醒半睡。</p>
额角肿块更吓人了，脸越来越白。</p>
白胡子医生查看之后，说：“陛下脑部受创，内淤上冲，须泄之。”</p>
另一个医生点头：“不错。若不泄淤，夜里发热，恐怕更凶。”</p>
第三个医生本来想说可以先用草药敷一敷，但见前两个都这样说，便把话咽了下去。医生之间也有阵型，阵型一成，谁乱说话，谁以后就要被另外两个人记住。</p>
藩侯问：“怎么泄？”</p>
白胡子医生道：“放血。”</p>
藩侯看向床上的父亲。</p>
路易闭着眼，没有听见。</p>
“放多少？”藩侯问。</p>
“先少量。”医生说，“看脉象再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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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量这个词，在医生嘴里有弹性。</p>
第一次放血在傍晚。</p>
医生在路易臂上开了小口，暗红的血流进碗里。路易醒了一次，皱着眉问：“怎么这么多血？”</p>
白胡子医生忙道：“陛下，泄淤。”</p>
路易哼了一声。</p>
“别泄得我明天骑不了马。”</p>
没人接话。</p>
藩侯站在阴影里，双手交握在身前。</p>
血流了一会儿，医生说够了，用布包扎。路易的脸更白，但呼吸平缓了些。医生们松了一口气，觉得法子对了。</p>
夜里，路易发热。</p>
额头烫，手脚凉，嘴里说胡话。</p>
一会儿骂马夫，一会儿喊某个早已死去的骑士名字，一会儿又说别让阿维尼翁的人进门。藩侯坐在床边，听了许久。</p>
火光在墙上晃。</p>
壁炉里木柴偶有响声。</p>
到了半夜，医生们又被叫来。</p>
“热势上行。”白胡子医生摸着脉，皱眉，“淤未泄尽。”</p>
第二个医生说：“再放一点。”</p>
第三个医生迟疑。</p>
“陛下年高，今日已放过……”</p>
白胡子医生看了他一眼：“不泄，热入脑宫，你担得起？”</p>
第三个不说话了。</p>
藩侯坐在椅子里，声音低低的：</p>
“按你们的判断。”</p>
第二次放血在夜半。</p>
路易没有醒。</p>
血比傍晚流得慢。医生说这是体内寒湿与淤滞相搏，须以热酒和药汤辅之。侍从端来药汤，喂进去一半，漏出来一半。路易的胡子湿了，女仆用布擦干。</p>
藩侯想起小时候。</p>
那时候他病了，发热，躺在床上。父亲来看过一次，不会说安慰话，只粗声问医生：“会死吗？”医生说不会。父亲便拍了一下他的脸，说：“听见没有，不会死，别装得像个姑娘。”</p>
那一巴掌不重。</p>
他记了很多年。</p>
现在父亲躺在床上，嘴边沾着药汤，额角鼓着青紫的大包，没有半点威严。</p>
藩侯想伸手替他擦一下。</p>
手动了动，没有伸出去。</p>
女仆已经擦完了。</p>
天快亮时，路易短暂清醒。</p>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p>
他睁开眼，看见藩侯坐在床边，认出了他。</p>
“你还在？”</p>
“我在。”</p>
“没去睡？”</p>
“睡不着。”</p>
路易的嘴唇干裂，声音轻。</p>
“摔一跤……吓成这样？”</p>
藩侯低头道：“您摔得不轻。”</p>
“胡说。”路易说，“我年轻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比这重多了。那次……那次是在……”</p>
他说到这里停住，忘了地名。</p>
藩侯替他说：“莱茵河边。”</p>
路易看着他。</p>
“你怎么知道？”</p>
“您说过很多次。”</p>
路易笑了。</p>
“是吗。”</p>
“是。”</p>
路易喘了几口气。</p>
“那次我爬起来，还把那头鹿射了。”</p>
“您说射中了脖子。”</p>
“对。”路易眼睛亮了一点，“好箭。”</p>
他说完这句，疲倦下来。</p>
过了一会儿，他问：“外面怎么说？”</p>
“外面说，陛下猎熊时坠马，醒着回宫。城里人都知道您今日亲自骑马去了猎场。”</p>
路易闭上眼。</p>
“那就好。”</p>
藩侯坐着。拳头收紧，又松开。</p>
路易又说：“我还没死。”</p>
“没有。”</p>
“别让他们急着分东西。”</p>
“不会。”</p>
“你也别急。”路易说。</p>
路易闭着眼，不知是醒着还是半梦。</p>
“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路易含糊道，“都觉得老人挡路。可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你以为前面是路，走上去才知道是泥坑。”</p>
藩侯没说话。</p>
路易的声音越来越轻。</p>
“马也一样。看着平地……底下有坑。”</p>
这句话说完，他又昏过去。</p>
藩侯坐在那里，很久没动。</p>
上午，热退了一点。</p>
医生们认为第二次放血有效。</p>
到了中午，路易又烧起来，呼吸急促，唇色发灰。白胡子医生依旧坚持原来的判断。</p>
“淤血仍在，热势反复。须再泄一次。”</p>
第三个医生说：“陛下已经很虚。”</p>
白胡子医生道：“虚是伤后常态。若热不去，虚亦无用。”</p>
第二个医生附和：“此时半途而废，前功尽弃。”</p>
三人争了一阵。</p>
藩侯站在窗边，背对他们。</p>
窗外是宫廷小院。一个马夫正牵着那匹栗色马走过。马头低着，像知道自己惹了祸。马夫停下来，摸了摸它脖子，不知嘀咕了什么。</p>
藩侯看着那匹马。</p>
良久，他说：“救他。”</p>
白胡子医生像得了许可，马上低头。</p>
“我们自当尽力。”</p>
第三次放血在午后。</p>
血流得更少。</p>
颜色暗，沉滞。医生皱眉说血气不畅，又叫人热敷，又叫人端酒，又把药草捣成泥敷在额角。</p>
路易没有醒。</p>
傍晚时，他呼吸变得很轻。</p>
屋里人都不说话了。</p>
医生们不争了。争到这个时候，没有意义。白胡子医生摸了几次脉，每次摸完，把手缩回袖子里，手指发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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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侯坐在床边。</p>
路易的脸瘦得厉害，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进无出。</p>
天黑之后，路易睁开眼。</p>
眼睛没有焦点。</p>
他看着床顶，嘴唇动了动。</p>
藩侯俯身：“父亲？”</p>
路易说了几个字。</p>
听不清。</p>
藩侯靠得更近。</p>
“什么？”</p>
路易用了最后一点力气。</p>
“别……夹那么紧……”</p>
藩侯定住。</p>
这句话没头没尾。</p>
他听懂了。</p>
八岁那年，第一次骑马，他吓得夹紧马腹，父亲在下面笑，说别夹那么紧，马不是木头，你越僵，它越不听你。</p>
藩侯的眼睛红了。</p>
路易没有再说话。</p>
他的呼吸断了一下，接上。</p>
再断。</p>
再接。</p>
最后一次，像一根细线被人拉直，松开。</p>
屋里静得让人耳朵疼。</p>
白胡子医生上前，手指放在皇帝颈侧，又试了鼻息。他等了很久，跪下来。</p>
“陛下……蒙主召回了。”</p>
女仆哭出声。</p>
侍从跪下。</p>
一个老骑士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p>
藩侯坐在床边，手搭在父亲的被褥上。</p>
那张脸安静下来，不再强撑，不再皱眉，不再骂人，不再用那种逼人的眼神看别人。</p>
“写证明。”他说。</p>
“皇帝陛下在菲尔斯滕费尔德布鲁克猎熊途中坠马，头部受创。经诸医救治，因伤势过重，于次日傍晚停止呼吸。”</p>
医生低头。</p>
“是。”</p>
“把三位医生的名字都写上。”</p>
“是。”</p>
“再写明，陛下坠马后曾清醒回宫。”</p>
医生愣了一下。</p>
藩侯看向他。</p>
“写。”</p>
“是。”</p>
证明写好。</p>
羊皮纸，墨迹未干，三位医生依次签名。白胡子医生的手是抖的，字总算能看。旁边书记官又另起草一份正式讣告：</p>
巴伐利亚的路易，罗马人的皇帝，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之长，于猎熊途中不幸坠马，虽经诸医全力救治，于一三四七年十月十一日终蒙主召，安息于慕尼黑旧宫。</p>
英勇如其生。</p>
体面如其死。</p>
最后这句是书记官自己加的。他写完后看向藩侯，等着夸奖。藩侯看了一眼，没有说删。</p>
那便是可用。</p>
夜里，慕尼黑的钟声响了。</p>
先是旧宫小教堂。</p>
接着是城中大教堂。</p>
再是各处修道院、小堂、钟楼，一声接一声，压过城市。街上的人停住脚步，酒馆里的人放下杯子，面包铺的学徒从炉边探头出来。</p>
有人问：“谁死了？”</p>
没人回答。</p>
等钟声响到第三轮，消息流过城市。</p>
皇帝死了。</p>
猎熊坠马。</p>
医治无效。</p>
很多人不信。</p>
上午不是还听说陛下骑马出城了吗？</p>
不是说还能骂医生吗？</p>
不是说只是摔了一跤？</p>
旧宫里，路易的尸体被清洗、更衣，穿上皇帝应穿的衣袍。额角的伤被帽檐遮去大半，脸上撒了香粉，手里放上十字架。他躺在那里，比死前更像皇帝。</p>
藩侯站在停灵厅门口，看教士们布置蜡烛。</p>
蜡烛很多。</p>
一支一支点起，火光照在金线、黑鹰旗、蓝白菱形旗上，照在死人脸上，照在活人脸上。</p>
亲卫队长走到藩侯身边。</p>
“殿下，给各地的信已经准备好了。”</p>
“先发给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各支。”</p>
“是。”</p>
“再发纽伦堡、勃兰登堡、奥格斯堡。”</p>
“是。”</p>
“给美因茨的那封，别走普通驿路。”</p>
亲卫队长抬眼。</p>
藩侯看着灵台。</p>
“你亲自送。”</p>
“写什么？”</p>
藩侯沉默片刻。</p>
“就写，马踩空了。”</p>
亲卫队长低头。</p>
“是。”</p>
他走后，藩侯站在门口。</p>
教士开始低声念经。</p>
拉丁文规矩、没有情分。有人在哭，有人哭得真，有人哭得合适。混在一起，分不出来。</p>
藩侯觉得累。</p>
他走到父亲棺前，低头看着那张脸。</p>
“您说得对。”他轻声道。</p>
“前面看着是路，走上去才知道是泥坑。”</p>
他停了一下。</p>
“可已经走了。”</p>
死人不答。</p>
蜡烛烧着。</p>
外面的钟还在响。</p>
第二天清晨，慕尼黑的城门打开，第一批信使冲了出去。马蹄踏过湿冷的街道，溅起一点泥水。</p>
卖面包的老人站在铺门口，看着信使远去，嘴里嘟囔一句：“愿圣母保佑，别又是征粮征税。”</p>
</p>
藩侯勒住马，滚了下来。</p>
他跑过去，路易躺在落叶里，半边脸沾了泥，额角鼓起一个包，皮下青紫一点点浮出来。</p>
路易还清醒。呼吸粗重，眼神散。</p>
藩侯跪在他身边，把他上半身扶起来。</p>
“父亲。”</p>
路易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认人。</p>
他咬着牙说：“马……踩空了？”</p>
“是。”藩侯道，“地上有坑，被叶子盖住了。”</p>
路易喘了两口气。</p>
“我就说……这畜生还行，不是它怂。”</p>
旁边一个年轻侍从听了这话，眼睛红了。</p>
路易想抬手，手动了一半，落下。</p>
藩侯把他的手握住。</p>
那手还是大，掌心粗糙，凉得快。</p>
“疼吗？”藩侯问。</p>
路易想笑，没笑出来。</p>
“废话。”</p>
几个随从围过来，被藩侯喝开。</p>
“别乱动！去叫医生，把车牵进来！”</p>
有人往林外跑。</p>
猎人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地面，低下头。那些落叶已经被马蹄和人脚踩乱，坑露了出来。浅浅几个，不像陷阱，倒像多年雨水冲出来的小洼。</p>
很寻常。</p>
干净。</p>
“你吓着了？”路易说。</p>
藩侯低头看着他。</p>
“有一点。”</p>
“没出息。”路易费力地说，“你小时候摔得比我难看。”</p>
藩侯喉咙像被什么顶住。</p>
他没有回这句。</p>
路易闭了闭眼，睁开。</p>
“别让他们嚷嚷。”他说，“摔一跤而已。传出去，像我死了似的。”</p>
藩侯低声道：“不会。”</p>
“扶我起来。”</p>
“先等医生。”</p>
“我说扶我起来。”</p>
藩侯没动。</p>
父子两人僵了一会儿。</p>
最后路易自己也知道起不来，骂了一句很难听的巴伐利亚土话。旁边的老骑士听见了，反而松了口气。还能骂人，便不要命。</p>
医生来了。</p>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衣摆没顾上提，踩了一脚泥。白胡子医生第一个跪到皇帝身边，翻眼皮，摸脉，问他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腿能不能动。</p>
路易不耐烦地答了几句。</p>
“头撞了。”白胡子医生说，“不能在林里久留。马上回宫。”</p>
“骨头呢？”藩侯问。</p>
医生摸了摸肩、肋、腿。</p>
“暂看不像断骨。但陛下年高，坠马之后内里淤滞，不能轻忽。”</p>
另一个医生也点头：“脑部受创，若淤血不泄，恐有热症。”</p>
藩侯听见“淤血”两个字，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p>
很短。</p>
没人注意。</p>
路易被抬上车时，仍旧醒着。</p>
他不肯躺平，非要半坐。医生劝了几句，他骂人。最后藩侯说：“父亲，城里人还等着看您回去。”</p>
路易这就不骂了。</p>
他靠在垫子上，脸色发白，额角肿得更高。斗篷重新盖在身上，把那点狼狈遮住了一半。</p>
回慕尼黑的路比来时慢得多。</p>
队伍没人说笑。</p>
猎犬被牵在后头，不叫了。猎人跟在最末，时不时抹一下额头的汗。一个侍从嘀咕，说今日本该猎鹿。另一个马上瞪了他一眼。</p>
路易半路问了两次话。</p>
第一次问马怎么样。</p>
藩侯说马没伤。</p>
路易闭上眼：“好马。”</p>
第二次，他问：“有人看见我摔得难看吗？”</p>
藩侯坐在车边，握着车沿。</p>
“没有。”</p>
“胡说。”路易说，“我飞出去的时候，至少有十个人在看。”</p>
藩侯道：“他们只看见皇帝陛下坠马后仍旧清醒，还骂了医生。”</p>
路易嘴角动了动，想笑。</p>
没力气了。</p>
回到旧宫时，消息传开。</p>
宫门口围了许多人，藩侯下令，不许说“重伤”，只说陛下猎熊时坠马，头部受创，已由医生看顾。</p>
这个说法传出去。</p>
猎熊。</p>
坠马。</p>
受伤。</p>
清醒。</p>
几个词排在一起，不算太坏，有点英勇。至少比“老人坐在屋里病倒”好听。</p>
路易被抬进东侧寝室。</p>
壁炉烧得很旺，屋里热得发闷。厚窗帘拉上，烛台点起。三个医生在床边忙开。有人脱靴，有人剪开衣袖，有人把药箱摊在桌上。侍从端热水进来，女仆拿着干布，进出几趟，脚步轻。</p>
藩侯站在床边。</p>
路易半醒半睡。</p>
额角肿块更吓人了，脸越来越白。</p>
白胡子医生查看之后，说：“陛下脑部受创，内淤上冲，须泄之。”</p>
另一个医生点头：“不错。若不泄淤，夜里发热，恐怕更凶。”</p>
第三个医生本来想说可以先用草药敷一敷，但见前两个都这样说，便把话咽了下去。医生之间也有阵型，阵型一成，谁乱说话，谁以后就要被另外两个人记住。</p>
藩侯问：“怎么泄？”</p>
白胡子医生道：“放血。”</p>
藩侯看向床上的父亲。</p>
路易闭着眼，没有听见。</p>
“放多少？”藩侯问。</p>
“先少量。”医生说，“看脉象再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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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量这个词，在医生嘴里有弹性。</p>
第一次放血在傍晚。</p>
医生在路易臂上开了小口，暗红的血流进碗里。路易醒了一次，皱着眉问：“怎么这么多血？”</p>
白胡子医生忙道：“陛下，泄淤。”</p>
路易哼了一声。</p>
“别泄得我明天骑不了马。”</p>
没人接话。</p>
藩侯站在阴影里，双手交握在身前。</p>
血流了一会儿，医生说够了，用布包扎。路易的脸更白，但呼吸平缓了些。医生们松了一口气，觉得法子对了。</p>
夜里，路易发热。</p>
额头烫，手脚凉，嘴里说胡话。</p>
一会儿骂马夫，一会儿喊某个早已死去的骑士名字，一会儿又说别让阿维尼翁的人进门。藩侯坐在床边，听了许久。</p>
火光在墙上晃。</p>
壁炉里木柴偶有响声。</p>
到了半夜，医生们又被叫来。</p>
“热势上行。”白胡子医生摸着脉，皱眉，“淤未泄尽。”</p>
第二个医生说：“再放一点。”</p>
第三个医生迟疑。</p>
“陛下年高，今日已放过……”</p>
白胡子医生看了他一眼：“不泄，热入脑宫，你担得起？”</p>
第三个不说话了。</p>
藩侯坐在椅子里，声音低低的：</p>
“按你们的判断。”</p>
第二次放血在夜半。</p>
路易没有醒。</p>
血比傍晚流得慢。医生说这是体内寒湿与淤滞相搏，须以热酒和药汤辅之。侍从端来药汤，喂进去一半，漏出来一半。路易的胡子湿了，女仆用布擦干。</p>
藩侯想起小时候。</p>
那时候他病了，发热，躺在床上。父亲来看过一次，不会说安慰话，只粗声问医生：“会死吗？”医生说不会。父亲便拍了一下他的脸，说：“听见没有，不会死，别装得像个姑娘。”</p>
那一巴掌不重。</p>
他记了很多年。</p>
现在父亲躺在床上，嘴边沾着药汤，额角鼓着青紫的大包，没有半点威严。</p>
藩侯想伸手替他擦一下。</p>
手动了动，没有伸出去。</p>
女仆已经擦完了。</p>
天快亮时，路易短暂清醒。</p>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p>
他睁开眼，看见藩侯坐在床边，认出了他。</p>
“你还在？”</p>
“我在。”</p>
“没去睡？”</p>
“睡不着。”</p>
路易的嘴唇干裂，声音轻。</p>
“摔一跤……吓成这样？”</p>
藩侯低头道：“您摔得不轻。”</p>
“胡说。”路易说，“我年轻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比这重多了。那次……那次是在……”</p>
他说到这里停住，忘了地名。</p>
藩侯替他说：“莱茵河边。”</p>
路易看着他。</p>
“你怎么知道？”</p>
“您说过很多次。”</p>
路易笑了。</p>
“是吗。”</p>
“是。”</p>
路易喘了几口气。</p>
“那次我爬起来，还把那头鹿射了。”</p>
“您说射中了脖子。”</p>
“对。”路易眼睛亮了一点，“好箭。”</p>
他说完这句，疲倦下来。</p>
过了一会儿，他问：“外面怎么说？”</p>
“外面说，陛下猎熊时坠马，醒着回宫。城里人都知道您今日亲自骑马去了猎场。”</p>
路易闭上眼。</p>
“那就好。”</p>
藩侯坐着。拳头收紧，又松开。</p>
路易又说：“我还没死。”</p>
“没有。”</p>
“别让他们急着分东西。”</p>
“不会。”</p>
“你也别急。”路易说。</p>
路易闭着眼，不知是醒着还是半梦。</p>
“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路易含糊道，“都觉得老人挡路。可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你以为前面是路，走上去才知道是泥坑。”</p>
藩侯没说话。</p>
路易的声音越来越轻。</p>
“马也一样。看着平地……底下有坑。”</p>
这句话说完，他又昏过去。</p>
藩侯坐在那里，很久没动。</p>
上午，热退了一点。</p>
医生们认为第二次放血有效。</p>
到了中午，路易又烧起来，呼吸急促，唇色发灰。白胡子医生依旧坚持原来的判断。</p>
“淤血仍在，热势反复。须再泄一次。”</p>
第三个医生说：“陛下已经很虚。”</p>
白胡子医生道：“虚是伤后常态。若热不去，虚亦无用。”</p>
第二个医生附和：“此时半途而废，前功尽弃。”</p>
三人争了一阵。</p>
藩侯站在窗边，背对他们。</p>
窗外是宫廷小院。一个马夫正牵着那匹栗色马走过。马头低着，像知道自己惹了祸。马夫停下来，摸了摸它脖子，不知嘀咕了什么。</p>
藩侯看着那匹马。</p>
良久，他说：“救他。”</p>
白胡子医生像得了许可，马上低头。</p>
“我们自当尽力。”</p>
第三次放血在午后。</p>
血流得更少。</p>
颜色暗，沉滞。医生皱眉说血气不畅，又叫人热敷，又叫人端酒，又把药草捣成泥敷在额角。</p>
路易没有醒。</p>
傍晚时，他呼吸变得很轻。</p>
屋里人都不说话了。</p>
医生们不争了。争到这个时候，没有意义。白胡子医生摸了几次脉，每次摸完，把手缩回袖子里，手指发抖。</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藩侯坐在床边。</p>
路易的脸瘦得厉害，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进无出。</p>
天黑之后，路易睁开眼。</p>
眼睛没有焦点。</p>
他看着床顶，嘴唇动了动。</p>
藩侯俯身：“父亲？”</p>
路易说了几个字。</p>
听不清。</p>
藩侯靠得更近。</p>
“什么？”</p>
路易用了最后一点力气。</p>
“别……夹那么紧……”</p>
藩侯定住。</p>
这句话没头没尾。</p>
他听懂了。</p>
八岁那年，第一次骑马，他吓得夹紧马腹，父亲在下面笑，说别夹那么紧，马不是木头，你越僵，它越不听你。</p>
藩侯的眼睛红了。</p>
路易没有再说话。</p>
他的呼吸断了一下，接上。</p>
再断。</p>
再接。</p>
最后一次，像一根细线被人拉直，松开。</p>
屋里静得让人耳朵疼。</p>
白胡子医生上前，手指放在皇帝颈侧，又试了鼻息。他等了很久，跪下来。</p>
“陛下……蒙主召回了。”</p>
女仆哭出声。</p>
侍从跪下。</p>
一个老骑士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p>
藩侯坐在床边，手搭在父亲的被褥上。</p>
那张脸安静下来，不再强撑，不再皱眉，不再骂人，不再用那种逼人的眼神看别人。</p>
“写证明。”他说。</p>
“皇帝陛下在菲尔斯滕费尔德布鲁克猎熊途中坠马，头部受创。经诸医救治，因伤势过重，于次日傍晚停止呼吸。”</p>
医生低头。</p>
“是。”</p>
“把三位医生的名字都写上。”</p>
“是。”</p>
“再写明，陛下坠马后曾清醒回宫。”</p>
医生愣了一下。</p>
藩侯看向他。</p>
“写。”</p>
“是。”</p>
证明写好。</p>
羊皮纸，墨迹未干，三位医生依次签名。白胡子医生的手是抖的，字总算能看。旁边书记官又另起草一份正式讣告：</p>
巴伐利亚的路易，罗马人的皇帝，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之长，于猎熊途中不幸坠马，虽经诸医全力救治，于一三四七年十月十一日终蒙主召，安息于慕尼黑旧宫。</p>
英勇如其生。</p>
体面如其死。</p>
最后这句是书记官自己加的。他写完后看向藩侯，等着夸奖。藩侯看了一眼，没有说删。</p>
那便是可用。</p>
夜里，慕尼黑的钟声响了。</p>
先是旧宫小教堂。</p>
接着是城中大教堂。</p>
再是各处修道院、小堂、钟楼，一声接一声，压过城市。街上的人停住脚步，酒馆里的人放下杯子，面包铺的学徒从炉边探头出来。</p>
有人问：“谁死了？”</p>
没人回答。</p>
等钟声响到第三轮，消息流过城市。</p>
皇帝死了。</p>
猎熊坠马。</p>
医治无效。</p>
很多人不信。</p>
上午不是还听说陛下骑马出城了吗？</p>
不是说还能骂医生吗？</p>
不是说只是摔了一跤？</p>
旧宫里，路易的尸体被清洗、更衣，穿上皇帝应穿的衣袍。额角的伤被帽檐遮去大半，脸上撒了香粉，手里放上十字架。他躺在那里，比死前更像皇帝。</p>
藩侯站在停灵厅门口，看教士们布置蜡烛。</p>
蜡烛很多。</p>
一支一支点起，火光照在金线、黑鹰旗、蓝白菱形旗上，照在死人脸上，照在活人脸上。</p>
亲卫队长走到藩侯身边。</p>
“殿下，给各地的信已经准备好了。”</p>
“先发给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各支。”</p>
“是。”</p>
“再发纽伦堡、勃兰登堡、奥格斯堡。”</p>
“是。”</p>
“给美因茨的那封，别走普通驿路。”</p>
亲卫队长抬眼。</p>
藩侯看着灵台。</p>
“你亲自送。”</p>
“写什么？”</p>
藩侯沉默片刻。</p>
“就写，马踩空了。”</p>
亲卫队长低头。</p>
“是。”</p>
他走后，藩侯站在门口。</p>
教士开始低声念经。</p>
拉丁文规矩、没有情分。有人在哭，有人哭得真，有人哭得合适。混在一起，分不出来。</p>
藩侯觉得累。</p>
他走到父亲棺前，低头看着那张脸。</p>
“您说得对。”他轻声道。</p>
“前面看着是路，走上去才知道是泥坑。”</p>
他停了一下。</p>
“可已经走了。”</p>
死人不答。</p>
蜡烛烧着。</p>
外面的钟还在响。</p>
第二天清晨，慕尼黑的城门打开，第一批信使冲了出去。马蹄踏过湿冷的街道，溅起一点泥水。</p>
卖面包的老人站在铺门口，看着信使远去，嘴里嘟囔一句：“愿圣母保佑，别又是征粮征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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