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以身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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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布雷希特第二天没有去找公爵。</p>
第三天也没有。</p>
他在自己那间冷屋子里待了四天。中间出去过两次，一次是去城堡厨房要了一壶热酒和半条黑面包，另一次是去马厩看了看自己那匹老马。</p>
马老了，毛色暗，站在那儿嚼干草，尾巴一下一下甩。阿尔布雷希特摸了摸马脖子，没说话，又回去了。</p>
四天里他在纸上写了很多东西，又划掉了大半。</p>
排除法。</p>
第一张纸上列了七种死法。</p>
毒、箭、匕首、绞杀、纵火、落水、坠马。</p>
他把每种死法后面都写了三个词：机会、人手、收场。</p>
毒最干净，不用流血。可乔瓦尼身边有人试菜。莉莉丝那个斯拉夫女人，鼻子据说比猎犬还灵。有人说她能闻出酒里的苦杏仁味。这事没法验证，但不值得赌。</p>
箭需要距离，也需要准头。弩手不是没有，可一支箭射过去，只要不中要害，那就是一次失败的刺杀。失败的刺杀比没有刺杀更糟。</p>
绞杀、纵火、落水，全都需要特殊条件。你得让他落单。一个身边永远有银行伙计、护卫骑士、莉莉丝的人，什么时候落单？</p>
坠马？又没有能接触马匹的人。而且乔瓦尼爱享受，一般坐马车。</p>
只有匕首。</p>
近身。一刺。不给反应时间。</p>
问题是谁能靠近他。</p>
阿尔布雷希特把美因茨银行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那里坐了三天，大厅、楼梯、走廊、二楼书房门口，都看过。进出的人他都留了心。银行伙计进出不搜身。商人进出要登记。贵族和使者进出要预约。二楼入口有两个佛罗伦萨护卫常年站着。总有人在走廊里。</p>
一个陌生的刺客进不去。</p>
一个假装商人的刺客也许能混进大厅，但上不了二楼。</p>
一个使者能上二楼，如果乔瓦尼愿意见他。</p>
博杜安见到了。</p>
博杜安是教会选侯。七十三岁。特里尔大主教。乔瓦尼见了他。</p>
如果萨克森公爵亲自去呢？</p>
一个世俗选侯。五十一岁。带着降书，带着五万三千的钱款承诺。</p>
乔瓦尼会见他吗？</p>
阿尔布雷希特在纸上写下“公爵亲往”，盯着看了很久。</p>
这条路最大的好处是不需要任何中间人，公爵本人就是武器。</p>
最大的坏处也是公爵本人就是武器。</p>
如果成了，公爵一刀捅进去，乔瓦尼死在书房里。然后呢？公爵活不过下一刻。莉莉丝会把他撕成碎片。银行护卫会冲进来。就算他侥幸逃出书房，也逃不出美因茨。</p>
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p>
他在纸上把“公爵亲往”划掉了。</p>
又写上。</p>
又划掉。</p>
又写上。</p>
到了第四天傍晚，纸上那四个字已经被反复写了三十遍。</p>
终于，第五天早晨，阿尔布雷希特去找公爵。</p>
公爵在书房。</p>
这几天公爵也没闲着。桌上堆了一摞信。有汉萨商人的，有十几个小诸侯的。所有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办。</p>
公爵看见阿尔布雷希特进来。</p>
“想好了？”</p>
“想好了。”</p>
“说。”</p>
阿尔布雷希特先把门关上，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窗外是城堡内院，一个马夫在刷马，几只鸡在墙根啄食。</p>
“殿下。”阿尔布雷希特转过身，“我想了五天。试了七种法子。每一种都有漏洞。只有一种能成。”</p>
“哪种？”</p>
“您亲自去。”</p>
公爵听后，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p>
“你继续。”</p>
阿尔布雷希特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桌前。</p>
“殿下，乔瓦尼在美因茨。他的银行在那里。他本人住在银行二楼。进出有护卫，身边有莉莉丝。”</p>
“普通人靠近不了他。刺客靠近不了。雇佣兵靠近不了。”</p>
“但选帝侯可以。”</p>
“博杜安去了美因茨，乔瓦尼见了他。当面谈。书房里。坐下来，面对面，中间只隔一张桌子。”</p>
“您去美因茨，他也会见您。”</p>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p>
纸上是他这几天写的一封信的草稿。</p>
“殿下看看。”</p>
公爵低头看。</p>
信的措辞很卑微。不是一般的卑微。是一个世俗选帝侯对一个银行家的彻底臣服。</p>
“枢机大人尊鉴……萨克森公国深知帝国新序已定……公爵本人愿亲赴美因茨，面呈军费分摊款项之筹措方案……恳请枢机大人拨冗一见……公爵愿以家族全部信用担保，绝无他意……”</p>
公爵读到“绝无他意”时，嘴角抽了一下。</p>
“写得够贱。”</p>
“要够贱他才信。”阿尔布雷希特说，“博杜安去的时候，也是把底裤都脱了。您比他们还得更低。因为他们是教会的，教会跪得不丢人。您是世俗选侯，萨克森公爵，皇帝的姻亲。您跪了，说明您真怕了。”</p>
“乔瓦尼喜欢看人怕他。怕他的人，他才愿意见。不怕的人，他直接用火炮和金券碾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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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把那封信的草稿推开。</p>
“你让我去送死。”</p>
阿尔布雷希特没有否认。</p>
“殿下。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我不骗您。”</p>
公爵看着他。</p>
“你跟了我二十三年。现在让我去死。”</p>
阿尔布雷希特的目光没有移开。</p>
“殿下。我试过所有别的路。都走不通。”</p>
“五万三千金弗罗林我们凑不出。就算凑出来，也跟博杜安一样，交完了还是被宰。不交，就是下一个被碾的。联盟找不到人。告状告不倒。投靠也保不住。”</p>
“我能想到的每一条活路，都活不了太久。最后都是同一个结局，萨克森公国变成阿奇亚尤利账本上的一行字。”</p>
“唯一能改变这个局面的，是那个人不在了。”</p>
“他不在了，银行会乱。查理没有他支撑不住。教廷会重新分裂。帝国会重新松散。在那个混乱窗口里，萨克森才有机会重新站起来。”</p>
公爵说：“我死了，萨克森怎么站？”</p>
“您的儿子。”</p>
公爵一顿。</p>
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九，小的十五。大儿子还算稳当，骑马打猎都行，在领地上也有些人望。小的还在跟教士学拉丁文，字写得歪歪扭扭。</p>
“鲁道夫。”公爵说的是大儿子的名字。跟他一样。</p>
“小鲁道夫继承。您走之前把一切安排好。遗嘱、封地文书、军队交接。让小鲁道夫在混乱中抓住机会。”</p>
公爵转过身，面对壁炉。</p>
火烧得不旺。柴不够干，冒着青烟。</p>
“殿下。”阿尔布雷希特说，“我不想骗您说这是光荣的事。不是。这是一笔交易。您的命，换整个家族的将来。”</p>
“对乔瓦尼来说，账本上的每一条都有价格。我们今天做的，也是在算账。只不过我们的账本上，资产只剩一条了。”</p>
公爵不说话。</p>
阿尔布雷希特继续，声音更低：</p>
“那条资产就是您本人。您的身份。您的面孔。您的名字。只有萨克森公爵亲自走进那间书房，乔瓦尼才会放松警惕。因为在他的账本里，萨克森公爵只有一种可能，来跪的。”</p>
“他想不到一个世俗选帝侯会带着一把匕首去见他。”</p>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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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布雷希特第二天没有去找公爵。</p>
第三天也没有。</p>
他在自己那间冷屋子里待了四天。中间出去过两次，一次是去城堡厨房要了一壶热酒和半条黑面包，另一次是去马厩看了看自己那匹老马。</p>
马老了，毛色暗，站在那儿嚼干草，尾巴一下一下甩。阿尔布雷希特摸了摸马脖子，没说话，又回去了。</p>
四天里他在纸上写了很多东西，又划掉了大半。</p>
排除法。</p>
第一张纸上列了七种死法。</p>
毒、箭、匕首、绞杀、纵火、落水、坠马。</p>
他把每种死法后面都写了三个词：机会、人手、收场。</p>
毒最干净，不用流血。可乔瓦尼身边有人试菜。莉莉丝那个斯拉夫女人，鼻子据说比猎犬还灵。有人说她能闻出酒里的苦杏仁味。这事没法验证，但不值得赌。</p>
箭需要距离，也需要准头。弩手不是没有，可一支箭射过去，只要不中要害，那就是一次失败的刺杀。失败的刺杀比没有刺杀更糟。</p>
绞杀、纵火、落水，全都需要特殊条件。你得让他落单。一个身边永远有银行伙计、护卫骑士、莉莉丝的人，什么时候落单？</p>
坠马？又没有能接触马匹的人。而且乔瓦尼爱享受，一般坐马车。</p>
只有匕首。</p>
近身。一刺。不给反应时间。</p>
问题是谁能靠近他。</p>
阿尔布雷希特把美因茨银行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那里坐了三天，大厅、楼梯、走廊、二楼书房门口，都看过。进出的人他都留了心。银行伙计进出不搜身。商人进出要登记。贵族和使者进出要预约。二楼入口有两个佛罗伦萨护卫常年站着。总有人在走廊里。</p>
一个陌生的刺客进不去。</p>
一个假装商人的刺客也许能混进大厅，但上不了二楼。</p>
一个使者能上二楼，如果乔瓦尼愿意见他。</p>
博杜安见到了。</p>
博杜安是教会选侯。七十三岁。特里尔大主教。乔瓦尼见了他。</p>
如果萨克森公爵亲自去呢？</p>
一个世俗选侯。五十一岁。带着降书，带着五万三千的钱款承诺。</p>
乔瓦尼会见他吗？</p>
阿尔布雷希特在纸上写下“公爵亲往”，盯着看了很久。</p>
这条路最大的好处是不需要任何中间人，公爵本人就是武器。</p>
最大的坏处也是公爵本人就是武器。</p>
如果成了，公爵一刀捅进去，乔瓦尼死在书房里。然后呢？公爵活不过下一刻。莉莉丝会把他撕成碎片。银行护卫会冲进来。就算他侥幸逃出书房，也逃不出美因茨。</p>
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p>
他在纸上把“公爵亲往”划掉了。</p>
又写上。</p>
又划掉。</p>
又写上。</p>
到了第四天傍晚，纸上那四个字已经被反复写了三十遍。</p>
终于，第五天早晨，阿尔布雷希特去找公爵。</p>
公爵在书房。</p>
这几天公爵也没闲着。桌上堆了一摞信。有汉萨商人的，有十几个小诸侯的。所有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办。</p>
公爵看见阿尔布雷希特进来。</p>
“想好了？”</p>
“想好了。”</p>
“说。”</p>
阿尔布雷希特先把门关上，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窗外是城堡内院，一个马夫在刷马，几只鸡在墙根啄食。</p>
“殿下。”阿尔布雷希特转过身，“我想了五天。试了七种法子。每一种都有漏洞。只有一种能成。”</p>
“哪种？”</p>
“您亲自去。”</p>
公爵听后，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p>
“你继续。”</p>
阿尔布雷希特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桌前。</p>
“殿下，乔瓦尼在美因茨。他的银行在那里。他本人住在银行二楼。进出有护卫，身边有莉莉丝。”</p>
“普通人靠近不了他。刺客靠近不了。雇佣兵靠近不了。”</p>
“但选帝侯可以。”</p>
“博杜安去了美因茨，乔瓦尼见了他。当面谈。书房里。坐下来，面对面，中间只隔一张桌子。”</p>
“您去美因茨，他也会见您。”</p>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p>
纸上是他这几天写的一封信的草稿。</p>
“殿下看看。”</p>
公爵低头看。</p>
信的措辞很卑微。不是一般的卑微。是一个世俗选帝侯对一个银行家的彻底臣服。</p>
“枢机大人尊鉴……萨克森公国深知帝国新序已定……公爵本人愿亲赴美因茨，面呈军费分摊款项之筹措方案……恳请枢机大人拨冗一见……公爵愿以家族全部信用担保，绝无他意……”</p>
公爵读到“绝无他意”时，嘴角抽了一下。</p>
“写得够贱。”</p>
“要够贱他才信。”阿尔布雷希特说，“博杜安去的时候，也是把底裤都脱了。您比他们还得更低。因为他们是教会的，教会跪得不丢人。您是世俗选侯，萨克森公爵，皇帝的姻亲。您跪了，说明您真怕了。”</p>
“乔瓦尼喜欢看人怕他。怕他的人，他才愿意见。不怕的人，他直接用火炮和金券碾过去。”</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公爵把那封信的草稿推开。</p>
“你让我去送死。”</p>
阿尔布雷希特没有否认。</p>
“殿下。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我不骗您。”</p>
公爵看着他。</p>
“你跟了我二十三年。现在让我去死。”</p>
阿尔布雷希特的目光没有移开。</p>
“殿下。我试过所有别的路。都走不通。”</p>
“五万三千金弗罗林我们凑不出。就算凑出来，也跟博杜安一样，交完了还是被宰。不交，就是下一个被碾的。联盟找不到人。告状告不倒。投靠也保不住。”</p>
“我能想到的每一条活路，都活不了太久。最后都是同一个结局，萨克森公国变成阿奇亚尤利账本上的一行字。”</p>
“唯一能改变这个局面的，是那个人不在了。”</p>
“他不在了，银行会乱。查理没有他支撑不住。教廷会重新分裂。帝国会重新松散。在那个混乱窗口里，萨克森才有机会重新站起来。”</p>
公爵说：“我死了，萨克森怎么站？”</p>
“您的儿子。”</p>
公爵一顿。</p>
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九，小的十五。大儿子还算稳当，骑马打猎都行，在领地上也有些人望。小的还在跟教士学拉丁文，字写得歪歪扭扭。</p>
“鲁道夫。”公爵说的是大儿子的名字。跟他一样。</p>
“小鲁道夫继承。您走之前把一切安排好。遗嘱、封地文书、军队交接。让小鲁道夫在混乱中抓住机会。”</p>
公爵转过身，面对壁炉。</p>
火烧得不旺。柴不够干，冒着青烟。</p>
“殿下。”阿尔布雷希特说，“我不想骗您说这是光荣的事。不是。这是一笔交易。您的命，换整个家族的将来。”</p>
“对乔瓦尼来说，账本上的每一条都有价格。我们今天做的，也是在算账。只不过我们的账本上，资产只剩一条了。”</p>
公爵不说话。</p>
阿尔布雷希特继续，声音更低：</p>
“那条资产就是您本人。您的身份。您的面孔。您的名字。只有萨克森公爵亲自走进那间书房，乔瓦尼才会放松警惕。因为在他的账本里，萨克森公爵只有一种可能，来跪的。”</p>
“他想不到一个世俗选帝侯会带着一把匕首去见他。”</p>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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