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舟的门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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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拿。</p>
那个失踪的水手找到了。</p>
朱塞佩带着两个港口卫兵赶到时，水手正靠在鱼市后巷的墙根上。</p>
他还活着。</p>
眼睛半睁着，嘴角有干了的血痕。扣子解开了，大概是热。他的脖子左侧有两个肿块。一个鸽子蛋大小，另一个更大些，像半个拳头。肿块的颜色是深紫偏黑，表面绷得发亮。</p>
“别碰他。”朱塞佩说。</p>
卫兵已经伸出了手，又缩回来。</p>
水手听见声音，嘴动了动。</p>
“水……”</p>
朱塞佩让卫兵去找水。</p>
他自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个人。</p>
一个普通水手。</p>
从卡法到墨西拿，大概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的海上生活，吃的是咸鱼和饼干，喝的是发绿的水。到了墨西拿上岸，第一件事大概是去酒馆喝一杯。喝完酒，大概率去找了女人。然后病倒了。</p>
巷子里的腥味很重。地上有鱼鳞和烂菜叶。几只苍蝇在水手身边嗡嗡转。</p>
卫兵送了水来。</p>
朱塞佩接过碗，犹豫了一下。</p>
他不想靠近。</p>
可那人在叫水。</p>
他走上前两步，把碗放在水手伸手够得着的地方，然后退了回来。</p>
水手伸手去够。</p>
整条手臂都在抖。碰到碗沿时，差点把碗打翻。他把碗拖到嘴边，低头喝。水洒了一半。</p>
喝完后，他靠回墙上。看着朱塞佩。</p>
“船上的人……都病了。”水手说，“在海上就开始了。先是安东尼奥。他发烧。然后他腋下长了一个疙瘩。很大。很疼。他叫了三天。第三天不叫了。”</p>
“然后是马尔科。然后是胖子乔。然后是……”</p>
他咳了一声。</p>
“卡法那边……”水手喘着气，“死了很多人。蒙古人把死人扔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船长说走，赶紧走。我们就走了。”</p>
“船上的粮食不够。水也不够。有人说先去君士坦丁堡补给。船长不肯。船长说哪里都不能停。直接回西西里。”</p>
“结果……船长自己先病了。”</p>
水手的声音越来越低。</p>
朱塞佩往后退了一步。</p>
他退到巷子口，对卫兵说：“去城里叫人来。把这一片封了。”</p>
“封多大范围？”</p>
朱塞佩看了看巷子两头。</p>
“从鱼市到码头，整条街。”</p>
“那鱼市怎么办？今天鱼市上有几十个摊贩。”</p>
“全部清走。”</p>
“清走？他们不会走的。”</p>
“那就拖走。”</p>
卫兵跑了。</p>
朱塞佩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手。</p>
水手已经闭上了眼。</p>
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怎样。</p>
巷子里的苍蝇多了几只。</p>
远处码头上，那条热那亚船还停在第三个泊位。船帆耷拉着。甲板上没有人走动。</p>
……</p>
纽伦堡。</p>
乔瓦尼的调子变了。</p>
前面那一段是审判，现在是叹息。</p>
“有人会想，这个佛罗伦萨人是在吓我们吗？”</p>
“不，恐吓是魔鬼的手段。魔鬼让你们害怕，然后在你们的恐惧里偷走你们的灵魂。”</p>
“我是来告诉你们真相的。真相让人害怕，但也让人准备。”</p>
“诺亚在洪水来之前，造了方舟。因为上帝提前告诉了他。上帝没有告诉别人。只告诉了诺亚。”</p>
“为什么？”</p>
“因为诺亚听。”</p>
“其余的人不听。其余的人在吃，在喝，在嫁，在娶。《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第三十八节，洪水来了，他们全不知觉。”</p>
他环视四周。</p>
“你们今天来了。你们坐在这里。你们站在外面。你们在听。”</p>
“这就是区别。”</p>
“听的人，和不听的人。”</p>
“诺亚和他的邻居。”</p>
教堂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氛。</p>
恐惧在前面那段话里已经到顶了。人不能一直恐惧。恐惧到了顶之后，要么崩溃，要么往下落。现在是往下落的阶段。落下来之后，人会开始抓东西。抓什么都行。椅子腿，念珠，旁边人的衣角，或者一句话。</p>
乔瓦尼给了他们一句话。</p>
“听的人，和不听的人。”</p>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们来了，你们就是诺亚。你们没来的邻居，他们不是。</p>
一句话，就把教堂里的人和教堂外的人分开了。</p>
不。把信的人和不信的人分开了。</p>
信，你就是被选中的。不信，你就是被抛弃的。</p>
两位大主教和大团长不自觉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p>
乔瓦尼继续：</p>
“瘟疫已经在路上了。”</p>
“从东方来。从黑海来。从那些你们从来不去的地方，从那些你们只在地图上见过名字的港口。它坐着船，藏在货物里，躲在水手的衣服下面。”</p>
“它已经到了。”</p>
他没有说到了哪里。没有说墨西拿。他只需要说“到了”。</p>
听的人会自己去想。到了哪里？到了意大利？到了法兰西？到了德意志？</p>
到了我家门口？</p>
恐惧的第二波来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比第一波更深。因为第一波是被经文唤起来的。第二波是被自己的想象唤起来的。自己吓自己，永远比别人吓你更有效。</p>
一个坐在后排的商人站起来，又坐下。</p>
一个年轻妇人开始小声啜泣。</p>
前排一个行会头目的手在抖。他把手藏到衣袖里，不让旁边的人看见。</p>
乔瓦尼在看他们的反应。</p>
像一个账房先生在检查一列数字是否对得上。</p>
对得上。</p>
他继续。</p>
“可上帝是慈悲的。”</p>
语调忽然暖了。</p>
“上帝惩罚祂的子女，是为了让他们回头。”</p>
“《耶利米书》第二十九章第十一节。耶和华说，我知道我向你们所怀的意念，是赐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灾祸的意念，要叫你们末后有指望。”</p>
“末后有指望。”</p>
他把这段经文说了两遍。</p>
第二遍的时候，教堂里有人跟着念了。</p>
“我在这里。”乔瓦尼说，“不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要死。是为了告诉你们怎么活。”</p>
“方舟在这里。”</p>
他伸出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指了指祭坛。指了指教堂的穹顶。指了指外面。</p>
“方舟不是一条船。方舟是秩序。”</p>
“诺亚的方舟为什么能渡过洪水？因为它是按规矩造的。上帝告诉诺亚，要用歌斐木，要抹松香，要分上中下三层。尺寸都量好了。长三百肘，宽五十肘，高三十肘。”</p>
“一点都不能错。”</p>
“错一点，船就漏了。船漏了，人就死了。”</p>
“秩序就是方舟。”</p>
“我这些年做的事，修路、建账本、立规矩、算税、通金券，不是为了我自己。一个人住不了方舟。方舟是给所有人造的。”</p>
他从祭坛上拿起一只银杯。杯里有酒。红的。</p>
他举起杯。</p>
“《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节。耶稣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p>
他喝了一口。</p>
放下杯子。</p>
“基督说，信我的得救。”</p>
“我说，进方舟的，活。”</p>
“方舟的门还开着。”</p>
“可不会一直开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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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拿。</p>
那个失踪的水手找到了。</p>
朱塞佩带着两个港口卫兵赶到时，水手正靠在鱼市后巷的墙根上。</p>
他还活着。</p>
眼睛半睁着，嘴角有干了的血痕。扣子解开了，大概是热。他的脖子左侧有两个肿块。一个鸽子蛋大小，另一个更大些，像半个拳头。肿块的颜色是深紫偏黑，表面绷得发亮。</p>
“别碰他。”朱塞佩说。</p>
卫兵已经伸出了手，又缩回来。</p>
水手听见声音，嘴动了动。</p>
“水……”</p>
朱塞佩让卫兵去找水。</p>
他自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个人。</p>
一个普通水手。</p>
从卡法到墨西拿，大概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的海上生活，吃的是咸鱼和饼干，喝的是发绿的水。到了墨西拿上岸，第一件事大概是去酒馆喝一杯。喝完酒，大概率去找了女人。然后病倒了。</p>
巷子里的腥味很重。地上有鱼鳞和烂菜叶。几只苍蝇在水手身边嗡嗡转。</p>
卫兵送了水来。</p>
朱塞佩接过碗，犹豫了一下。</p>
他不想靠近。</p>
可那人在叫水。</p>
他走上前两步，把碗放在水手伸手够得着的地方，然后退了回来。</p>
水手伸手去够。</p>
整条手臂都在抖。碰到碗沿时，差点把碗打翻。他把碗拖到嘴边，低头喝。水洒了一半。</p>
喝完后，他靠回墙上。看着朱塞佩。</p>
“船上的人……都病了。”水手说，“在海上就开始了。先是安东尼奥。他发烧。然后他腋下长了一个疙瘩。很大。很疼。他叫了三天。第三天不叫了。”</p>
“然后是马尔科。然后是胖子乔。然后是……”</p>
他咳了一声。</p>
“卡法那边……”水手喘着气，“死了很多人。蒙古人把死人扔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船长说走，赶紧走。我们就走了。”</p>
“船上的粮食不够。水也不够。有人说先去君士坦丁堡补给。船长不肯。船长说哪里都不能停。直接回西西里。”</p>
“结果……船长自己先病了。”</p>
水手的声音越来越低。</p>
朱塞佩往后退了一步。</p>
他退到巷子口，对卫兵说：“去城里叫人来。把这一片封了。”</p>
“封多大范围？”</p>
朱塞佩看了看巷子两头。</p>
“从鱼市到码头，整条街。”</p>
“那鱼市怎么办？今天鱼市上有几十个摊贩。”</p>
“全部清走。”</p>
“清走？他们不会走的。”</p>
“那就拖走。”</p>
卫兵跑了。</p>
朱塞佩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手。</p>
水手已经闭上了眼。</p>
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怎样。</p>
巷子里的苍蝇多了几只。</p>
远处码头上，那条热那亚船还停在第三个泊位。船帆耷拉着。甲板上没有人走动。</p>
……</p>
纽伦堡。</p>
乔瓦尼的调子变了。</p>
前面那一段是审判，现在是叹息。</p>
“有人会想，这个佛罗伦萨人是在吓我们吗？”</p>
“不，恐吓是魔鬼的手段。魔鬼让你们害怕，然后在你们的恐惧里偷走你们的灵魂。”</p>
“我是来告诉你们真相的。真相让人害怕，但也让人准备。”</p>
“诺亚在洪水来之前，造了方舟。因为上帝提前告诉了他。上帝没有告诉别人。只告诉了诺亚。”</p>
“为什么？”</p>
“因为诺亚听。”</p>
“其余的人不听。其余的人在吃，在喝，在嫁，在娶。《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第三十八节，洪水来了，他们全不知觉。”</p>
他环视四周。</p>
“你们今天来了。你们坐在这里。你们站在外面。你们在听。”</p>
“这就是区别。”</p>
“听的人，和不听的人。”</p>
“诺亚和他的邻居。”</p>
教堂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氛。</p>
恐惧在前面那段话里已经到顶了。人不能一直恐惧。恐惧到了顶之后，要么崩溃，要么往下落。现在是往下落的阶段。落下来之后，人会开始抓东西。抓什么都行。椅子腿，念珠，旁边人的衣角，或者一句话。</p>
乔瓦尼给了他们一句话。</p>
“听的人，和不听的人。”</p>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们来了，你们就是诺亚。你们没来的邻居，他们不是。</p>
一句话，就把教堂里的人和教堂外的人分开了。</p>
不。把信的人和不信的人分开了。</p>
信，你就是被选中的。不信，你就是被抛弃的。</p>
两位大主教和大团长不自觉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p>
乔瓦尼继续：</p>
“瘟疫已经在路上了。”</p>
“从东方来。从黑海来。从那些你们从来不去的地方，从那些你们只在地图上见过名字的港口。它坐着船，藏在货物里，躲在水手的衣服下面。”</p>
“它已经到了。”</p>
他没有说到了哪里。没有说墨西拿。他只需要说“到了”。</p>
听的人会自己去想。到了哪里？到了意大利？到了法兰西？到了德意志？</p>
到了我家门口？</p>
恐惧的第二波来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比第一波更深。因为第一波是被经文唤起来的。第二波是被自己的想象唤起来的。自己吓自己，永远比别人吓你更有效。</p>
一个坐在后排的商人站起来，又坐下。</p>
一个年轻妇人开始小声啜泣。</p>
前排一个行会头目的手在抖。他把手藏到衣袖里，不让旁边的人看见。</p>
乔瓦尼在看他们的反应。</p>
像一个账房先生在检查一列数字是否对得上。</p>
对得上。</p>
他继续。</p>
“可上帝是慈悲的。”</p>
语调忽然暖了。</p>
“上帝惩罚祂的子女，是为了让他们回头。”</p>
“《耶利米书》第二十九章第十一节。耶和华说，我知道我向你们所怀的意念，是赐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灾祸的意念，要叫你们末后有指望。”</p>
“末后有指望。”</p>
他把这段经文说了两遍。</p>
第二遍的时候，教堂里有人跟着念了。</p>
“我在这里。”乔瓦尼说，“不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要死。是为了告诉你们怎么活。”</p>
“方舟在这里。”</p>
他伸出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指了指祭坛。指了指教堂的穹顶。指了指外面。</p>
“方舟不是一条船。方舟是秩序。”</p>
“诺亚的方舟为什么能渡过洪水？因为它是按规矩造的。上帝告诉诺亚，要用歌斐木，要抹松香，要分上中下三层。尺寸都量好了。长三百肘，宽五十肘，高三十肘。”</p>
“一点都不能错。”</p>
“错一点，船就漏了。船漏了，人就死了。”</p>
“秩序就是方舟。”</p>
“我这些年做的事，修路、建账本、立规矩、算税、通金券，不是为了我自己。一个人住不了方舟。方舟是给所有人造的。”</p>
他从祭坛上拿起一只银杯。杯里有酒。红的。</p>
他举起杯。</p>
“《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节。耶稣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p>
他喝了一口。</p>
放下杯子。</p>
“基督说，信我的得救。”</p>
“我说，进方舟的，活。”</p>
“方舟的门还开着。”</p>
“可不会一直开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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