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剩下的，是族长大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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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拿死了。</p>
港口最先出事。</p>
那条热那亚船被封之后的第四天，码头边上酒馆的老板娘病了。先是发烧，老板娘以为自己着了凉，裹着毛毯在灶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丈夫发现她脖子底下长了一个包。核桃那么大。紫红色的。</p>
丈夫说：“你是不是被虫咬了？”</p>
老板娘说：“虫咬没这么疼。”</p>
第三天，包变成了两个。一个在脖子下面，一个在腋窝里。腋窝那个更大些，顶在胳膊下面，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老板娘开始吐。吐出来的东西一开始是黄水，后来带血丝，最后是黑红色的浓稠物。</p>
第四天夜里她死了。</p>
她丈夫把她埋在教堂后面的小墓地里。掘墓的人戴着湿布蒙脸，还是骂了一句：“这什么味？”</p>
味道很重。尸体上那些肿块破了，流出来的东西又腥又臭，沾在裹尸布上洗不掉。</p>
掘墓人三天后也病了。</p>
然后是酒馆的两个伙计。</p>
然后是隔壁面包铺的学徒。</p>
然后是学徒的母亲、妹妹、以及住在他们楼上的一个裁缝。</p>
朱塞佩每天站在码头上，看着城里的消息一条一条传过来。他有一本小册子，本来是记货物出入的。现在他在背面记死人。</p>
一开始是名字。</p>
后来名字太多了，改成数字。</p>
第一周，十七个。</p>
第二周，八十三个。</p>
第三周，他不记了。因为数字已经没有意义。</p>
犹太医生大卫还活着。他不接触病人了。他只远远看。看完之后对朱塞佩说：“我说过了。没有办法。”</p>
“总得做点什么。”</p>
“做什么？把人关起来，不让他们出门，也许能慢一点。”</p>
“慢一点。”朱塞佩重复这个词，“慢一点是什么意思？一个月死光还是两个月死光？”</p>
大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p>
到第四周的时候，港务长也死了。</p>
死在自己的三间仓库里的第二间。他大概是去查看存货，病倒在那里，没人去救他。等人发现时已经三天了。老鼠在他身上打了洞。</p>
朱塞佩不再管码头了。</p>
码头已经没什么好管的。没有船来了。消息传出去了。热那亚人知道了，威尼斯人知道了，比萨人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墨西拿有瘟疫。</p>
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墨西拿有一间分行。很小。三个伙计，一个经理，一间柜台，一间账房，楼上有两间宿舍。</p>
经理叫马西莫。佛罗伦萨人。三十五岁。来墨西拿两年了。</p>
他是银行系统里最早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人之一。</p>
和聪明没关系，因为他账本上有异常。</p>
第一周，有三笔到期贷款没有还。这在墨西拿不算稀奇。总有人拖。可三笔同时拖，不太正常。</p>
第二周，七笔。</p>
马西莫派伙计去催。伙计回来说，第一家没开门。第二家开了门，说主人病了。第三家门上挂了一块黑布。</p>
黑布的意思，在墨西拿，是家里死了人。</p>
马西莫把伙计叫回来，把分行的门关了。</p>
他把三个伙计和自己锁在楼上，食物是提前备的。水也够。他让伙计们不要出去。不要和任何人接触。不要开门。不要碰从外面递进来的任何东西。</p>
“经理，要关多久？”一个年轻伙计问。</p>
“等消息。”</p>
“什么消息？”</p>
“族长的消息。”</p>
当天夜里，马西莫上了楼顶。</p>
楼顶有一个小笼子。笼子里有三只信鸽。</p>
信鸽是银行系统标配的通讯手段。每个分行都养。族长身边养得最多，据说有四十多只。马西莫这里只有三只。</p>
马西莫写了一张很小的纸条。</p>
纸条上的字很密，用的是银行内部的简码。外人看了也看不太懂。</p>
大意是：</p>
“墨西拿港口瘟疫爆发。死亡人数每日递增。疑似从黑海卡法港传入。病人发热、腺肿、吐血、三至五日即亡。传染极强。港口已瘫痪。城内失控。分行闭户。请指示。”</p>
他把纸条卷成一根细管，塞进鸽腿上的铜环里。</p>
马西莫把窗户打开。</p>
夜风带着海腥味吹进来。远处的码头一片漆黑，往日这个时候还有渔火的，今夜没有。</p>
他把鸽子从笼里取出来，捧在手里。</p>
鸽子很轻。心跳很快，隔着手能感觉到。</p>
他抬手把鸽子往夜空里送了出去。</p>
鸽子扑棱着翅膀，先往下沉了一点，然后升高了。</p>
在月光里变成一个小点。</p>
马西莫站在楼顶上，看了很久。</p>
远处有狗在叫。叫得凄厉。可能是主人死了，狗在叫唤，叫不来人。</p>
他下了楼，关好窗。</p>
现在只能等了。</p>
剩下的，是族长大人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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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拿死了。</p>
港口最先出事。</p>
那条热那亚船被封之后的第四天，码头边上酒馆的老板娘病了。先是发烧，老板娘以为自己着了凉，裹着毛毯在灶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丈夫发现她脖子底下长了一个包。核桃那么大。紫红色的。</p>
丈夫说：“你是不是被虫咬了？”</p>
老板娘说：“虫咬没这么疼。”</p>
第三天，包变成了两个。一个在脖子下面，一个在腋窝里。腋窝那个更大些，顶在胳膊下面，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老板娘开始吐。吐出来的东西一开始是黄水，后来带血丝，最后是黑红色的浓稠物。</p>
第四天夜里她死了。</p>
她丈夫把她埋在教堂后面的小墓地里。掘墓的人戴着湿布蒙脸，还是骂了一句：“这什么味？”</p>
味道很重。尸体上那些肿块破了，流出来的东西又腥又臭，沾在裹尸布上洗不掉。</p>
掘墓人三天后也病了。</p>
然后是酒馆的两个伙计。</p>
然后是隔壁面包铺的学徒。</p>
然后是学徒的母亲、妹妹、以及住在他们楼上的一个裁缝。</p>
朱塞佩每天站在码头上，看着城里的消息一条一条传过来。他有一本小册子，本来是记货物出入的。现在他在背面记死人。</p>
一开始是名字。</p>
后来名字太多了，改成数字。</p>
第一周，十七个。</p>
第二周，八十三个。</p>
第三周，他不记了。因为数字已经没有意义。</p>
犹太医生大卫还活着。他不接触病人了。他只远远看。看完之后对朱塞佩说：“我说过了。没有办法。”</p>
“总得做点什么。”</p>
“做什么？把人关起来，不让他们出门，也许能慢一点。”</p>
“慢一点。”朱塞佩重复这个词，“慢一点是什么意思？一个月死光还是两个月死光？”</p>
大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p>
到第四周的时候，港务长也死了。</p>
死在自己的三间仓库里的第二间。他大概是去查看存货，病倒在那里，没人去救他。等人发现时已经三天了。老鼠在他身上打了洞。</p>
朱塞佩不再管码头了。</p>
码头已经没什么好管的。没有船来了。消息传出去了。热那亚人知道了，威尼斯人知道了，比萨人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墨西拿有瘟疫。</p>
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墨西拿有一间分行。很小。三个伙计，一个经理，一间柜台，一间账房，楼上有两间宿舍。</p>
经理叫马西莫。佛罗伦萨人。三十五岁。来墨西拿两年了。</p>
他是银行系统里最早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人之一。</p>
和聪明没关系，因为他账本上有异常。</p>
第一周，有三笔到期贷款没有还。这在墨西拿不算稀奇。总有人拖。可三笔同时拖，不太正常。</p>
第二周，七笔。</p>
马西莫派伙计去催。伙计回来说，第一家没开门。第二家开了门，说主人病了。第三家门上挂了一块黑布。</p>
黑布的意思，在墨西拿，是家里死了人。</p>
马西莫把伙计叫回来，把分行的门关了。</p>
他把三个伙计和自己锁在楼上，食物是提前备的。水也够。他让伙计们不要出去。不要和任何人接触。不要开门。不要碰从外面递进来的任何东西。</p>
“经理，要关多久？”一个年轻伙计问。</p>
“等消息。”</p>
“什么消息？”</p>
“族长的消息。”</p>
当天夜里，马西莫上了楼顶。</p>
楼顶有一个小笼子。笼子里有三只信鸽。</p>
信鸽是银行系统标配的通讯手段。每个分行都养。族长身边养得最多，据说有四十多只。马西莫这里只有三只。</p>
马西莫写了一张很小的纸条。</p>
纸条上的字很密，用的是银行内部的简码。外人看了也看不太懂。</p>
大意是：</p>
“墨西拿港口瘟疫爆发。死亡人数每日递增。疑似从黑海卡法港传入。病人发热、腺肿、吐血、三至五日即亡。传染极强。港口已瘫痪。城内失控。分行闭户。请指示。”</p>
他把纸条卷成一根细管，塞进鸽腿上的铜环里。</p>
马西莫把窗户打开。</p>
夜风带着海腥味吹进来。远处的码头一片漆黑，往日这个时候还有渔火的，今夜没有。</p>
他把鸽子从笼里取出来，捧在手里。</p>
鸽子很轻。心跳很快，隔着手能感觉到。</p>
他抬手把鸽子往夜空里送了出去。</p>
鸽子扑棱着翅膀，先往下沉了一点，然后升高了。</p>
在月光里变成一个小点。</p>
马西莫站在楼顶上，看了很久。</p>
远处有狗在叫。叫得凄厉。可能是主人死了，狗在叫唤，叫不来人。</p>
他下了楼，关好窗。</p>
现在只能等了。</p>
剩下的，是族长大人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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