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账册之上，死神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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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伊曼纽尔照例来汇报工作。</p>
“主人。今天的数字。”</p>
“念。”</p>
伊曼纽尔翻开册子。</p>
“马赛。”</p>
他停了一下。</p>
“马赛的数字不太好报。因为……没有人去数了。”</p>
乔瓦尼端着水杯，没说话。</p>
“我们在马赛的联络人，那个开客栈的佛罗伦萨人贝拉乔，他上一封信是六天前的。信上说，码头区整条街没有活人了。教堂的神父跑了三个，死了两个。剩下一个在教堂里面把门钉死了，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p>
“街上的情况，贝拉乔说他不敢出门了。他从二楼窗户看下去，能看见板车。板车上堆着人。有的盖了布，有的没盖。没盖的那些……他说脸是黑的。”</p>
“六天前的信。”乔瓦尼说。</p>
“对。之后就没有了。鸽子也没回来。我估摸着贝拉乔那边……”</p>
“死了。”</p>
“大概是。”</p>
乔瓦尼把水杯放在桌上。</p>
“马赛不要管了。马赛的钱已经收不回来了。把马赛从在册资产里划掉。”</p>
“是。”伊曼纽尔在册子上画了一道线。这几天这种线早画习惯了。</p>
“西西里那边呢。”</p>
“特里纳克里亚王国。”伊曼纽尔翻了一页。“墨西拿港死了大约……两分之一。巴勒莫好一些，但也开始了。我们在巴勒莫的分行经理说，上个礼拜有四天没开门。因为柜台后面的人病了两个，吓跑了三个。”</p>
“分行经理本人呢？”</p>
“还活着。他把自己关在分行后面的仓库里，门从里面插着。食物从窗户递进去。”</p>
“嗯。”</p>
“金券持有人的情况。”伊曼纽尔低沉了些，“特里纳克里亚那边，登记在册的金券持有人一共四百二十七户。截至上封信为止，确认死亡的有八十三户。失联的一百零四户。失联的大概率也是……”</p>
“死了。”</p>
“对。加起来差不多快一半了。”</p>
“这一半人手里的金券面值是多少？”</p>
“大约十一万三千。”</p>
“十一万三。”</p>
“对。这些金券的持有人死了，金券就变成了死账。银行不需要兑付了。”</p>
“负债消了。”</p>
“对。银行的负债表上，这十一万三千就平了。”</p>
乔瓦尼没说话。</p>
伊曼纽尔也没说话。</p>
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数字。十一万三千金弗罗林。</p>
这个数字背后是将近两百户人家的灭门。</p>
从记账的角度看，这是银行负债表上一笔漂亮的核销。</p>
“热那亚呢。”乔瓦尼问。</p>
“热那亚比马赛晚了十天左右。但速度在加快。港区已经封了。城里的人在往内陆跑。热那亚总督上周发了禁足令，但没人听。”</p>
“我们在热那亚有多少资产？”</p>
“分行一座。代管的存款大约九万。抵押在手里的房产和地契十七处。还有港口仓库两个，里面存着羊毛和明矾。”</p>
“存款的人死了多少？”</p>
“还在统计。但热那亚那边的联络人说，银行街上三天没见人影了。估计……存款户里面也得死不少。”</p>
“死了就不用兑付了。”乔瓦尼淡淡说。</p>
伊曼纽尔点头。</p>
“威尼斯呢。”</p>
“威尼斯刚开始。上礼拜有几条船从东方靠了岸。船上有病人。威尼斯总督倒是反应快，把那几条船赶出了港。但据说已经有人从船上偷跑上岸了。城里这两天开始有人倒。”</p>
“威尼斯的资产？”</p>
“我们在威尼斯的布局不深。只有一个代理点。存款不多，两万出头。但恐慌开始蔓延，威尼斯的地产开始往下跌了，如果要收购……”</p>
“等人再多死一些。”</p>
伊曼纽尔抬头看了他一眼。</p>
“等价格雪崩。”乔瓦尼说。“地产、仓库、码头使用权、盐税分成。能买的都买。”</p>
伊曼纽尔在册子上记了几个字。</p>
“至于特里纳克里亚…”乔瓦尼继续说。“摄政…阿拉戈纳还活着吗？”</p>
“上一次的消息是活着。但他躲在恩纳的城堡里不出来。巴勒莫和墨西拿他都管不了了。”</p>
“好。派人去。带着金币和粮食。找当地的贵族。那些还活着的贵族。告诉他们，阿奇亚尤利银行愿意在这个时候提供‘援助’。援助的条件是……”</p>
“地契、盐税、码头？”</p>
“对。还有一样。”</p>
“什么？”</p>
“代理人。”</p>
伊曼纽尔停住笔。</p>
“我需要在特里纳克里亚有自己的人。能坐在王宫里签文件的人。”</p>
“您是说……”</p>
“我是说，等瘟疫过去之后，那个岛上得有一个人，是我的人。这个人替我管这个岛。收税、分配土地、维持秩序。他名义上可以是任何东西。市政官、教区代理、总督，叫什么无所谓。但账本得在我手里。”</p>
“主人。要在特里纳克里亚安一个代理人，那边的贵族不会答应吧？”</p>
“贵族死了一半了。剩下那一半还在城堡里躲着。等他们出来的时候，粮食没了，农奴跑了，账上全是债。这个时候你拿着粮食和金币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你能帮他们重建，他们会把裤子都脱给你。”</p>
伊曼纽尔的笔在纸上划了两道。</p>
“热那亚也是同理。威尼斯也是。”乔瓦尼说。“但威尼斯比较特殊。威尼斯的商人精明。不能用特里纳克里亚的那一套对付他们。威尼斯要用另一种方式。”</p>
“什么方式？”</p>
“入股。等他们的商行因为瘟疫而资金断裂的时候，以极低的价格入股。”</p>
“明白了。我先调几个账房过去。”</p>
“不用调。在当地找。找那些失业的佛罗伦萨会计。瘟疫一来，银行关门，这些人满大街都是。捡起来就能用。”</p>
伊曼纽尔把这些全记下了。</p>
记完了。他合上册子。</p>
但他没走。</p>
他坐在那里，搓了搓手。</p>
“主人。还有一件事。”</p>
“说。”</p>
“西西里。说到这个岛，我想起一个人。”</p>
“谁？”</p>
“尼科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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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伊曼纽尔照例来汇报工作。</p>
“主人。今天的数字。”</p>
“念。”</p>
伊曼纽尔翻开册子。</p>
“马赛。”</p>
他停了一下。</p>
“马赛的数字不太好报。因为……没有人去数了。”</p>
乔瓦尼端着水杯，没说话。</p>
“我们在马赛的联络人，那个开客栈的佛罗伦萨人贝拉乔，他上一封信是六天前的。信上说，码头区整条街没有活人了。教堂的神父跑了三个，死了两个。剩下一个在教堂里面把门钉死了，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p>
“街上的情况，贝拉乔说他不敢出门了。他从二楼窗户看下去，能看见板车。板车上堆着人。有的盖了布，有的没盖。没盖的那些……他说脸是黑的。”</p>
“六天前的信。”乔瓦尼说。</p>
“对。之后就没有了。鸽子也没回来。我估摸着贝拉乔那边……”</p>
“死了。”</p>
“大概是。”</p>
乔瓦尼把水杯放在桌上。</p>
“马赛不要管了。马赛的钱已经收不回来了。把马赛从在册资产里划掉。”</p>
“是。”伊曼纽尔在册子上画了一道线。这几天这种线早画习惯了。</p>
“西西里那边呢。”</p>
“特里纳克里亚王国。”伊曼纽尔翻了一页。“墨西拿港死了大约……两分之一。巴勒莫好一些，但也开始了。我们在巴勒莫的分行经理说，上个礼拜有四天没开门。因为柜台后面的人病了两个，吓跑了三个。”</p>
“分行经理本人呢？”</p>
“还活着。他把自己关在分行后面的仓库里，门从里面插着。食物从窗户递进去。”</p>
“嗯。”</p>
“金券持有人的情况。”伊曼纽尔低沉了些，“特里纳克里亚那边，登记在册的金券持有人一共四百二十七户。截至上封信为止，确认死亡的有八十三户。失联的一百零四户。失联的大概率也是……”</p>
“死了。”</p>
“对。加起来差不多快一半了。”</p>
“这一半人手里的金券面值是多少？”</p>
“大约十一万三千。”</p>
“十一万三。”</p>
“对。这些金券的持有人死了，金券就变成了死账。银行不需要兑付了。”</p>
“负债消了。”</p>
“对。银行的负债表上，这十一万三千就平了。”</p>
乔瓦尼没说话。</p>
伊曼纽尔也没说话。</p>
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数字。十一万三千金弗罗林。</p>
这个数字背后是将近两百户人家的灭门。</p>
从记账的角度看，这是银行负债表上一笔漂亮的核销。</p>
“热那亚呢。”乔瓦尼问。</p>
“热那亚比马赛晚了十天左右。但速度在加快。港区已经封了。城里的人在往内陆跑。热那亚总督上周发了禁足令，但没人听。”</p>
“我们在热那亚有多少资产？”</p>
“分行一座。代管的存款大约九万。抵押在手里的房产和地契十七处。还有港口仓库两个，里面存着羊毛和明矾。”</p>
“存款的人死了多少？”</p>
“还在统计。但热那亚那边的联络人说，银行街上三天没见人影了。估计……存款户里面也得死不少。”</p>
“死了就不用兑付了。”乔瓦尼淡淡说。</p>
伊曼纽尔点头。</p>
“威尼斯呢。”</p>
“威尼斯刚开始。上礼拜有几条船从东方靠了岸。船上有病人。威尼斯总督倒是反应快，把那几条船赶出了港。但据说已经有人从船上偷跑上岸了。城里这两天开始有人倒。”</p>
“威尼斯的资产？”</p>
“我们在威尼斯的布局不深。只有一个代理点。存款不多，两万出头。但恐慌开始蔓延，威尼斯的地产开始往下跌了，如果要收购……”</p>
“等人再多死一些。”</p>
伊曼纽尔抬头看了他一眼。</p>
“等价格雪崩。”乔瓦尼说。“地产、仓库、码头使用权、盐税分成。能买的都买。”</p>
伊曼纽尔在册子上记了几个字。</p>
“至于特里纳克里亚…”乔瓦尼继续说。“摄政…阿拉戈纳还活着吗？”</p>
“上一次的消息是活着。但他躲在恩纳的城堡里不出来。巴勒莫和墨西拿他都管不了了。”</p>
“好。派人去。带着金币和粮食。找当地的贵族。那些还活着的贵族。告诉他们，阿奇亚尤利银行愿意在这个时候提供‘援助’。援助的条件是……”</p>
“地契、盐税、码头？”</p>
“对。还有一样。”</p>
“什么？”</p>
“代理人。”</p>
伊曼纽尔停住笔。</p>
“我需要在特里纳克里亚有自己的人。能坐在王宫里签文件的人。”</p>
“您是说……”</p>
“我是说，等瘟疫过去之后，那个岛上得有一个人，是我的人。这个人替我管这个岛。收税、分配土地、维持秩序。他名义上可以是任何东西。市政官、教区代理、总督，叫什么无所谓。但账本得在我手里。”</p>
“主人。要在特里纳克里亚安一个代理人，那边的贵族不会答应吧？”</p>
“贵族死了一半了。剩下那一半还在城堡里躲着。等他们出来的时候，粮食没了，农奴跑了，账上全是债。这个时候你拿着粮食和金币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你能帮他们重建，他们会把裤子都脱给你。”</p>
伊曼纽尔的笔在纸上划了两道。</p>
“热那亚也是同理。威尼斯也是。”乔瓦尼说。“但威尼斯比较特殊。威尼斯的商人精明。不能用特里纳克里亚的那一套对付他们。威尼斯要用另一种方式。”</p>
“什么方式？”</p>
“入股。等他们的商行因为瘟疫而资金断裂的时候，以极低的价格入股。”</p>
“明白了。我先调几个账房过去。”</p>
“不用调。在当地找。找那些失业的佛罗伦萨会计。瘟疫一来，银行关门，这些人满大街都是。捡起来就能用。”</p>
伊曼纽尔把这些全记下了。</p>
记完了。他合上册子。</p>
但他没走。</p>
他坐在那里，搓了搓手。</p>
“主人。还有一件事。”</p>
“说。”</p>
“西西里。说到这个岛，我想起一个人。”</p>
“谁？”</p>
“尼科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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