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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怎么把我们忘了?”</p>

    这句话托马索没法接。</p>

    因为铜鼻子问的这个问题,就是他自己每天晚上躺在草垫子上想的那个问题。</p>

    先知没有忘了我们。</p>

    先知不会忘了我们。</p>

    但先知的规矩在北岸。先知的石灰在北岸。先知的醋水在北岸。先知的恩典在北岸。</p>

    “他没有忘了我们。”托马索说。</p>

    “是别人。”</p>

    “别人蒙蔽了他。”</p>

    “别人把他的恩典截在了北岸。没让恩典过桥。”</p>

    铜鼻子的眼珠在月光下转了转。</p>

    “别人?谁?”</p>

    “行会。”托马索说,“行会只管北岸。行会的石灰只撒在北岸。行会的规矩只贴在北岸。行会的仓库在北岸。行会的粮食在北岸。”</p>

    “先知把恩典给了所有人。但行会把恩典截了。只让北岸的人得着。南岸的人得到了什么?”</p>

    朱丽亚忽然擦了一把脸。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擦冷汗。</p>

    “那怎么办?”</p>

    “让先知看见。”托马索说。</p>

    “让先知知道南岸发生了什么。让先知知道他的恩典被截住了。让先知知道他的选民在这里死着。”</p>

    “先知怎么能看见?”贝内代托问,“他在阿维尼翁。隔着上千里地。”</p>

    托马索想了想。</p>

    没有答案。</p>

    至少那天晚上他没有。</p>

    但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一块浸在染缸里还没捞出来的布。你知道它在里面。你知道它的颜色正在变。但你还没看见最终的颜色。</p>

    六个人散了。各自顺着黑漆漆的巷子回去了。</p>

    第二次聚会是三天以后。来了十一个人。</p>

    第三次是一个礼拜以后。十五个人。</p>

    每次地点都在洛迪染坊后面的空地上。</p>

    每次托马索都说同样的话。</p>

    先知没有忘了我们。先知的恩典被截住了。要让先知看见。</p>

    他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睛会亮一下。</p>

    一点点。</p>

    他们太久没有看见光了。</p>

    ……</p>

    第四次聚会那天出了事。</p>

    面包站被砸了。</p>

    不是他们砸的。</p>

    那天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两百份面包。排了三百多人。后面的人排到了发现没有了。有几个人先是骂。骂了之后推搡。推搡之后棚子的柱子被撞歪了。</p>

    柱子一歪,棚子就塌了。桌子翻了。筐子倒了。几块剩下的面包渣掉在地上,被人抢了。</p>

    行会的两个人被打了。一个鼻梁断了。</p>

    托马索那天在场。他站在人群边上,没有动手,也没有拦。</p>

    他知道这事闹大了行会会来人。</p>

    行会果然来了。抓了三个。关了三天。放了。</p>

    但那天之后,来找托马索“聊”的人多了。</p>

    今天有个人在巷子里碰见他,说兄弟你上次说的那些话在理。明天有个人托贝内代托带话,说想来听听。</p>

    托马索没有拒绝任何人。</p>

    他不知道这叫组织。他不知道这叫串联。</p>

    他只知道有人想听他说话。</p>

    他说的话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p>

    先知没有忘了我们。恩典被截住了。我们是选民。</p>

    ……</p>

    二月底的一个晚上。</p>

    空地上来了一百多个人。</p>

    这是最多的一次。</p>

    人多了之后,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p>

    以前六个人蹲着,安安静静,说几句话就散了。</p>

    现在一百多个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p>

    声音也大了。有人在旁边嘀嘀咕咕。有人在骂行会。</p>

    铜鼻子说了一件事。说他昨天去了趟北岸的桥头,被哨卡拦了回来之前,他看见了北岸仓库的门开了一下。</p>

    “门一开,我看见了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放的什么?面粉。整整齐齐。堆得比人还高。”</p>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p>

    “他妈的。”</p>

    马尔科,那个平时不说话的搬运工,今天也开了口。</p>

    “我扛了十年的货。行会的仓库是我一袋一袋背进去的。里面有多少东西我比谁都清楚。他们现在守着那些东西,一粒都不往南岸送。”</p>

    朱丽亚说她女儿昨天晚上开始发烧了。</p>

    她颤抖道:“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病。我不敢带她出去。出去了怎么办?哪里有医生?南岸有医生吗?”</p>

    “北岸有。”贝内代托说,“北岸有。先知的规矩里写着,病了要隔离,要观察,要用什么药。”</p>

    “你怎么知道?”</p>

    “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北岸的面包铺干过。他见过那个告示。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p>

    “那为什么南岸没有?”</p>

    “因为行会不管南岸。”</p>

    “行会不管我们。”</p>

    “先知管不管?”</p>

    “先知被蒙蔽了。”</p>

    这句话一出很多人同时转头看向了托马索。</p>

    托马索蹲在最前面,手指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十字。</p>

    “先知被蒙蔽了。”他说。</p>

    “他管着英格兰,管着法兰西,管着德意志,管着太多太大的事了。”</p>

    “他管不过来佛罗伦萨的一条桥。管不过来奥尔特拉诺的一个面包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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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替他管的?”</p>

    “行会。”</p>

    “行会替他管。行会怎么管的?我们在等死。”</p>

    “先知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想?”</p>

    一百多张脸在月光下看着他。</p>

    “先知过桥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的是谁?是我们。”</p>

    “我们是他的人。我们是他最早的人。在那些枢机、那些银行家、那些国王和女王之前,先知的人是我们。”</p>

    “别人拿着先知的名号,替先知管我们。管出了什么?管出了北岸的仓库,管出了南岸的坟。”</p>

    空地上静了。</p>

    托马索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酸了。蹲太久了。</p>

    “我不是要反先知。”</p>

    他看着那一百多个人。</p>

    “我信先知。从那天在桥头开始就信。现在也信。”</p>

    “但先知不在这里。先知在千里外的地方。先知看不见我们。先知不知道他的恩典过不了桥。”</p>

    “要让他看见。”</p>

    “怎么让他看见?”</p>

    贝内代托问。</p>

    托马索沉默了一会儿。</p>

    他想了好几天了。那块泡在染缸里的布,颜色慢慢浮上来了。</p>

    “过桥。”</p>

    这个词出来的时候,空地上的空气变了一下。</p>

    “当年先知替我们过桥。”</p>

    “现在先知不在了。”</p>

    “我们自己过。”</p>

    “自己过桥。去北岸。去那个仓库。把先知的恩典拿回来。”</p>

    “那些石灰。那些醋水。那些粮食。那些规矩。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所有人的。是行会截住了。”</p>

    “我们去拿回来。”</p>

    “不是抢。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p>

    铜鼻子搓着鼻子:“桥上有哨卡。卫兵有剑。”</p>

    “卫兵有几个?”托马索问。</p>

    “两个。”</p>

    “我们有多少人?”</p>

    铜鼻子环顾了一圈。没数清。</p>

    “一百个人过桥。两个卫兵挡得住吗?”</p>

    没有人回答。</p>

    但也没有人说不行。</p>

    朱丽亚的手在她膝盖上拧着。</p>

    “我女儿还在发烧。”她说。</p>

    “去告诉更多的人。”托马索说。“三天后。”</p>

    “在这里集合。”</p>

    “然后我们过桥。”</p>

    人群开始散了。一个两个地消失在黑漆漆的巷子里。</p>

    贝内代托走到他旁边。</p>

    “你认真的?”</p>

    “认真的。”</p>

    “过了桥怎么办?行会不会调更多的人来?”</p>

    “也许会。”</p>

    “那不是打起来了?”</p>

    托马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在泥地上的那个十字。</p>

    十字已经被脚踩得模糊了。</p>

    ……</p>

    第三天的夜里。</p>

    人来了。</p>

    托马索站在洛迪染坊后面的空地上,数了一下。</p>

    大约两百多个人。</p>

    后面还有人陆陆续续地来。巷子里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的。</p>

    有些面孔他认识。铜鼻子。马尔科。朱丽亚。老皮耶罗。贝内代托。</p>

    更多的面孔他不认识。</p>

    有的人手里拿着东西。一根木棍。一把旧铁锤。一截染坊拆下来的铁管。</p>

    托马索看见那些东西,心里咯噔了一下。</p>

    他说的是“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p>

    他没说要拿棍子。</p>

    但那些人拿了。</p>

    他没有制止。</p>

    他不知道该怎么制止。他又凭什么制止?他是谁?他是一个失业的染工学徒。他不是行会会长。不是执政官。不是先知。</p>

    他只是一个说了几句话的人。</p>

    那几句话点了一把火。</p>

    火已经烧起来了。</p>

    他站在空地的最前面。</p>

    月亮很亮。比前几次都亮。</p>

    他能看清那些脸。</p>

    憔悴的脸。瘦的脸。眼窝深陷的脸。嘴唇干裂的脸。</p>

    他们看着他。</p>

    等着他说话。</p>

    他张了张嘴。</p>

    想说今晚我们过桥。想说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想说先知的恩典不应该只留在北岸。</p>

    但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这些。</p>

    他自己都没想到。</p>

    “我……我妈活着的时候……”</p>

    他停了一下。</p>

    为什么要说他妈?</p>

    他不知道。</p>

    “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天主会看见你的。”</p>

    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河水声。</p>

    “我信了。我信天主看见了。”</p>

    “后来先知来了。先知赤脚过桥。先知说大洪水要来了。先知说方舟会接走选民。”</p>

    “我信了。我信先知看见了我们。”</p>

    “可是现在……”</p>

    “现在先知在阿维尼翁。先知看不见南岸了。先知看不见我们了。”</p>

    “行会的人挡住了桥。先知的规矩过不来。先知的面包不够分。”</p>

    “我们在这边死。他们在那边活。”</p>

    “我不怨先知。先知管着整个欧罗巴。先知太大了。我们太小了。先知看不见我们不是先知的错。”</p>

    “是挡在中间的那些人的错。”</p>

    他指了指北岸的方向。</p>

    “我们不能等了。”</p>

    “朱丽亚的女儿在发烧。铜鼻子的师傅上个月死了。老皮耶罗的老婆走不动了,躺在家里三天没吃东西。”</p>

    “我们不能等了。”</p>

    “等不了了。”</p>

    他停了一下。</p>

    然后说了那句在脑子里转了三天的话。</p>

    “当年先知替我们过桥拿公道。”</p>

    “现在公道在北岸等着我们。”</p>

    空地炸了。</p>

    像染缸底下的柴火噼啪炸开。</p>

    像碱水在大锅里翻滚的声音。</p>

    “走!”“过桥!”“去北岸!”</p>

    声音在巷子里放大了。墙壁把声音弹来弹去。</p>

    托马索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人往巷口涌去。</p>

    他的心跳得很快。</p>

    他跟在了后面。</p>

    两百多个人。也许三百多个了。巷子里还在有人汇进来。有人听到了声音,推开门出来问怎么了。有人一句话没问就跟上了。</p>

    人流沿着奥尔特拉诺的主路往桥头方向走。</p>

    像一条河。</p>

    河流向北。</p>

    流向那座桥。</p>

    流向北岸。</p>

    流向那些灯柱。那些仓库。那些石灰。那些白面包。</p>

    流向公道。</p>

    托马索走在人群中间,手捏着他妈留给他的那串念珠。</p>

    珠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p>

    他妈说过。天主会看见你的。</p>

    先知说过。大洪水来的时候,方舟会接走选民。</p>

    他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前走。</p>

    河声越来越近了。</p>

    桥就在前面。</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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