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怕死1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让国王在万塞讷城堡住了第三天的时候，开始睡不着了。</p>
第一天还行。城堡的床铺比西岱宫的软。鸭绒被子厚实，枕头里塞的是干薰衣草。他闻着薰衣草的味道，觉得自己终于安全了。石头墙。护城河。吊桥绞上去了。外面的东西进不来。</p>
第二天也还行。白天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翻了几份文书，大多是关于诺曼底粮食调度的。他批了“准”，然后就坐在那里看外面的林子。林子里的橡树叶子绿得很深，六月的阳光把树冠照得发亮。</p>
有一只松鼠在窗台外面的石头上蹲着，嘴里叼着一颗橡子，歪着头看他。</p>
他看了那只松鼠很久。</p>
松鼠不怕瘟疫。</p>
松鼠不知道巴黎在烧尸体。</p>
他羡慕那只松鼠。</p>
第三天夜里就不行了。</p>
身体很累。眼皮很沉。但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放东西。</p>
红光。尸体。万人坑。</p>
我也会死。</p>
也许明天，也许今晚，也许现在我呼吸进去的这口空气里就有。</p>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脖子。</p>
没有包。</p>
手心出汗了。</p>
他又摸了摸腋下。</p>
没有包。</p>
没有发烧。</p>
没有。</p>
他松了一口气。</p>
但那口气松了不到三秒。</p>
现在没有。明天呢？</p>
你摸了，没有包。但你怎么知道里面没有在长？也许它现在就在你的血管里。在你的肺里。你看不见它。你摸不到它。</p>
但它在那里等着发芽。等着把你的脸变黑。等着让你像那些被扔进坑的人一样…</p>
让掀开了被子。</p>
“来人。”</p>
嗓子干。声音哑的。</p>
没人应。</p>
“来人！”</p>
门开了，烛光从外面透进来。</p>
“陛下？”</p>
是博内。他穿着睡袍，手里举着一根蜡烛。脸上是被吵醒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的迟钝。</p>
“什么时间了？”</p>
“回陛下……大约……一点。”</p>
“把灯点上。”</p>
“是。”</p>
博内走进来，从壁龛里拿了油灯，就着手里蜡烛的火点着了。</p>
“陛下要喝点什么吗？热酒？”</p>
“不喝。”</p>
让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间。</p>
“你出去吧。”</p>
“是。”</p>
博内转身往外走。</p>
“等一下。”</p>
博内回头。</p>
“把蜡烛留下。”</p>
“……是。”</p>
博内把蜡烛放在床头的矮柜上。</p>
门关上了。</p>
让看着蜡烛。</p>
蜡烛在烧。烧完了就没了。蜡没了，芯没了，光没了。</p>
我今年多大来着。二十…</p>
他想了一下…二十九岁。</p>
二十九岁的国王。法兰西的王。</p>
父亲死的时候多大？五十四。</p>
让那时候没有害怕。他全知道。他觉得是上帝的安排。</p>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p>
可现在他想到了一件事。</p>
父亲死的时候，有没有害怕？</p>
在斧子落下来之前的那一瞬间。在脖子还连着脑袋的最后那一刻。</p>
父亲的脑子里在想什么？</p>
是想着上帝吗？想着天堂吗？想着审判吗？</p>
还是什么都来不及想。</p>
还是…什么都没有了。</p>
让的牙齿咬在一起，咬得太紧了，太阳穴那里的筋跳了一下。</p>
……</p>
第四天。</p>
白天还好。白天有事做。虽然做的事不多。</p>
城堡里的事就那些。博内每天下午来念巴黎送来的文书。死了多少人。烧了多少具。哪个区的面包房还开着。哪条街已经空了。</p>
让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一声。嗯两声。然后说“行了”。</p>
白天他还让人把花园里的草坪修了修。草长高了。没人管。园丁上个月走了。说是回乡下去了。也许是回去了，也许是死了，也许是怕死跑了。</p>
让叫一个卫兵去修草。卫兵不太会剪，剪得参差不齐，有的地方秃了一块。</p>
让站在窗口看着那个卫兵在草坪上蹲着。</p>
蹲着剪草的人。活人。</p>
他看了很久。</p>
白天还行。</p>
夜里不行。</p>
夜里那个念头就回来了。</p>
如果我死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p>
他试着用老师教他的办法。</p>
斯多葛。大圈小圈。</p>
死亡在大圈里。你控制不了。所以不要想。</p>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p>
这就是斯多葛最大的骗局。它告诉你“不要想你控制不了的事”。可“不去想”这件事本身，也不在你的控制之内。</p>
你越告诉自己不想，就越想。</p>
让翻来覆去。被子滚成了一团。枕头湿了一片。</p>
他想起了弥撒。</p>
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每个礼拜天他都去圣礼拜堂参加弥撒。跪在前排。唱诗。领圣餐。</p>
神父说：你们的灵魂是永恒的。身体会腐烂，但灵魂在天堂与主同在。</p>
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多年。</p>
他以前信。</p>
或者说，他以前没有不信。信和不信之间有一个中间地带。就是“没想过”。</p>
你不去想死亡的时候，你不需要信。因为没有什么需要你信的。死亡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可现在死亡不是以后的事了。</p>
巴黎每天死几百人。</p>
瘟疫到这里要多久？</p>
一天？两天？一个礼拜？</p>
也许已经到了。也许城堡里就有人带着病气。也许那个早上给他送水的仆人。也许那个在草坪上剪草的卫兵。也许博内。</p>
也许他自己身上已经有了。</p>
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光滑。没有包。</p>
他又摸了摸腋下。也没有。</p>
他摸了摸额头。不烫。</p>
他把手放下来。</p>
但刚放下来，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摸了一遍。</p>
还是没有。</p>
可万一呢？</p>
万一明天早上起来就有了呢？</p>
万一后天呢？</p>
万一…</p>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p>
心跳很快。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跳。</p>
上帝。</p>
如果你在。</p>
如果你真的在。</p>
为什么。</p>
为什么让巴黎变成这样。</p>
为什么让那些人死。</p>
他们做了什么？那些面包师傅做了什么？那些洗衣的妇人做了什么？那些在塞纳河边钓鱼的老头做了什么？</p>
你发了脾气。你把洗脚水倒了。</p>
你为什么不倒在异教徒的头上？倒在撒拉森人头上？倒在犹太人头上？</p>
你往巴黎倒。</p>
巴黎是你的。</p>
法兰西是教会的长子。你的嘴里说的。</p>
你往你长子的脸上泼脏水？</p>
让把被子从头上掀开。</p>
他坐起来。</p>
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就干。</p>
“来人！”</p>
门外的脚步声响了。</p>
这次不是博内。是值夜的卫兵。</p>
“找博内来。”</p>
“博内大人已经就寝了……”</p>
“叫醒他。”</p>
……</p>
博内进来的时候，外袍都没穿好，一边系带子一边走。</p>
“陛下。”</p>
“明天一早，把城堡里的占星家叫来。”</p>
博内愣了一下。</p>
“占星家？”</p>
“让·德·缪里。他还在城堡里吧？”</p>
“在的。他住在西翼的塔楼里。”</p>
“叫他来。我要他看我的星盘。”</p>
“陛下……”博内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p>
“怎么了？”</p>
“没事。我明早就安排。”</p>
博内走了。</p>
让重新躺下来。</p>
他想，如果星盘上写着他还有很多年可活。那他就不用怕了。</p>
如果星盘上写着他明天就死……</p>
那他至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用猜了。猜比知道更可怕。</p>
他这么想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p>
</p>
让国王在万塞讷城堡住了第三天的时候，开始睡不着了。</p>
第一天还行。城堡的床铺比西岱宫的软。鸭绒被子厚实，枕头里塞的是干薰衣草。他闻着薰衣草的味道，觉得自己终于安全了。石头墙。护城河。吊桥绞上去了。外面的东西进不来。</p>
第二天也还行。白天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翻了几份文书，大多是关于诺曼底粮食调度的。他批了“准”，然后就坐在那里看外面的林子。林子里的橡树叶子绿得很深，六月的阳光把树冠照得发亮。</p>
有一只松鼠在窗台外面的石头上蹲着，嘴里叼着一颗橡子，歪着头看他。</p>
他看了那只松鼠很久。</p>
松鼠不怕瘟疫。</p>
松鼠不知道巴黎在烧尸体。</p>
他羡慕那只松鼠。</p>
第三天夜里就不行了。</p>
身体很累。眼皮很沉。但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放东西。</p>
红光。尸体。万人坑。</p>
我也会死。</p>
也许明天，也许今晚，也许现在我呼吸进去的这口空气里就有。</p>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脖子。</p>
没有包。</p>
手心出汗了。</p>
他又摸了摸腋下。</p>
没有包。</p>
没有发烧。</p>
没有。</p>
他松了一口气。</p>
但那口气松了不到三秒。</p>
现在没有。明天呢？</p>
你摸了，没有包。但你怎么知道里面没有在长？也许它现在就在你的血管里。在你的肺里。你看不见它。你摸不到它。</p>
但它在那里等着发芽。等着把你的脸变黑。等着让你像那些被扔进坑的人一样…</p>
让掀开了被子。</p>
“来人。”</p>
嗓子干。声音哑的。</p>
没人应。</p>
“来人！”</p>
门开了，烛光从外面透进来。</p>
“陛下？”</p>
是博内。他穿着睡袍，手里举着一根蜡烛。脸上是被吵醒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的迟钝。</p>
“什么时间了？”</p>
“回陛下……大约……一点。”</p>
“把灯点上。”</p>
“是。”</p>
博内走进来，从壁龛里拿了油灯，就着手里蜡烛的火点着了。</p>
“陛下要喝点什么吗？热酒？”</p>
“不喝。”</p>
让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间。</p>
“你出去吧。”</p>
“是。”</p>
博内转身往外走。</p>
“等一下。”</p>
博内回头。</p>
“把蜡烛留下。”</p>
“……是。”</p>
博内把蜡烛放在床头的矮柜上。</p>
门关上了。</p>
让看着蜡烛。</p>
蜡烛在烧。烧完了就没了。蜡没了，芯没了，光没了。</p>
我今年多大来着。二十…</p>
他想了一下…二十九岁。</p>
二十九岁的国王。法兰西的王。</p>
父亲死的时候多大？五十四。</p>
让那时候没有害怕。他全知道。他觉得是上帝的安排。</p>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p>
可现在他想到了一件事。</p>
父亲死的时候，有没有害怕？</p>
在斧子落下来之前的那一瞬间。在脖子还连着脑袋的最后那一刻。</p>
父亲的脑子里在想什么？</p>
是想着上帝吗？想着天堂吗？想着审判吗？</p>
还是什么都来不及想。</p>
还是…什么都没有了。</p>
让的牙齿咬在一起，咬得太紧了，太阳穴那里的筋跳了一下。</p>
……</p>
第四天。</p>
白天还好。白天有事做。虽然做的事不多。</p>
城堡里的事就那些。博内每天下午来念巴黎送来的文书。死了多少人。烧了多少具。哪个区的面包房还开着。哪条街已经空了。</p>
让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一声。嗯两声。然后说“行了”。</p>
白天他还让人把花园里的草坪修了修。草长高了。没人管。园丁上个月走了。说是回乡下去了。也许是回去了，也许是死了，也许是怕死跑了。</p>
让叫一个卫兵去修草。卫兵不太会剪，剪得参差不齐，有的地方秃了一块。</p>
让站在窗口看着那个卫兵在草坪上蹲着。</p>
蹲着剪草的人。活人。</p>
他看了很久。</p>
白天还行。</p>
夜里不行。</p>
夜里那个念头就回来了。</p>
如果我死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p>
他试着用老师教他的办法。</p>
斯多葛。大圈小圈。</p>
死亡在大圈里。你控制不了。所以不要想。</p>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p>
这就是斯多葛最大的骗局。它告诉你“不要想你控制不了的事”。可“不去想”这件事本身，也不在你的控制之内。</p>
你越告诉自己不想，就越想。</p>
让翻来覆去。被子滚成了一团。枕头湿了一片。</p>
他想起了弥撒。</p>
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每个礼拜天他都去圣礼拜堂参加弥撒。跪在前排。唱诗。领圣餐。</p>
神父说：你们的灵魂是永恒的。身体会腐烂，但灵魂在天堂与主同在。</p>
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多年。</p>
他以前信。</p>
或者说，他以前没有不信。信和不信之间有一个中间地带。就是“没想过”。</p>
你不去想死亡的时候，你不需要信。因为没有什么需要你信的。死亡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可现在死亡不是以后的事了。</p>
巴黎每天死几百人。</p>
瘟疫到这里要多久？</p>
一天？两天？一个礼拜？</p>
也许已经到了。也许城堡里就有人带着病气。也许那个早上给他送水的仆人。也许那个在草坪上剪草的卫兵。也许博内。</p>
也许他自己身上已经有了。</p>
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光滑。没有包。</p>
他又摸了摸腋下。也没有。</p>
他摸了摸额头。不烫。</p>
他把手放下来。</p>
但刚放下来，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摸了一遍。</p>
还是没有。</p>
可万一呢？</p>
万一明天早上起来就有了呢？</p>
万一后天呢？</p>
万一…</p>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p>
心跳很快。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跳。</p>
上帝。</p>
如果你在。</p>
如果你真的在。</p>
为什么。</p>
为什么让巴黎变成这样。</p>
为什么让那些人死。</p>
他们做了什么？那些面包师傅做了什么？那些洗衣的妇人做了什么？那些在塞纳河边钓鱼的老头做了什么？</p>
你发了脾气。你把洗脚水倒了。</p>
你为什么不倒在异教徒的头上？倒在撒拉森人头上？倒在犹太人头上？</p>
你往巴黎倒。</p>
巴黎是你的。</p>
法兰西是教会的长子。你的嘴里说的。</p>
你往你长子的脸上泼脏水？</p>
让把被子从头上掀开。</p>
他坐起来。</p>
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就干。</p>
“来人！”</p>
门外的脚步声响了。</p>
这次不是博内。是值夜的卫兵。</p>
“找博内来。”</p>
“博内大人已经就寝了……”</p>
“叫醒他。”</p>
……</p>
博内进来的时候，外袍都没穿好，一边系带子一边走。</p>
“陛下。”</p>
“明天一早，把城堡里的占星家叫来。”</p>
博内愣了一下。</p>
“占星家？”</p>
“让·德·缪里。他还在城堡里吧？”</p>
“在的。他住在西翼的塔楼里。”</p>
“叫他来。我要他看我的星盘。”</p>
“陛下……”博内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p>
“怎么了？”</p>
“没事。我明早就安排。”</p>
博内走了。</p>
让重新躺下来。</p>
他想，如果星盘上写着他还有很多年可活。那他就不用怕了。</p>
如果星盘上写着他明天就死……</p>
那他至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用猜了。猜比知道更可怕。</p>
他这么想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