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奥古斯丁不会回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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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第七天傍晚到的。</p>
博内骑了四天到阿维尼翁，等了半天，又骑了三天回来。</p>
两匹马换着骑，第一匹在第戎附近瘸了，他在路边一个铁匠铺子用三个银币换了一匹驽马。驽马慢，但能走。</p>
博内回到万塞讷的时候浑身是土。斗篷裂了一道口子，里衬的麻布露了出来，沾着干了的泥浆。</p>
他把信从贴身的皮囊里掏出来，递给让国王的时候，手指在抖。</p>
让接过信。</p>
信封上没有蜡印。只是一张折起来的羊皮纸，对折了两道，塞在一个普通的牛皮信封里。</p>
信封外面什么都没写。</p>
让看了看博内。</p>
“你看了？”</p>
“没有。”</p>
让点了点头。</p>
“去睡吧。”</p>
博内行了礼，出去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大概是骑马骑得大腿内侧磨破了皮。</p>
门关上了。</p>
让国王坐在书桌前，把信封放在桌面上。</p>
灯芯刚剪过，火苗亮堂堂的。</p>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p>
这七天里他没有发烧，没有起包，没有死。</p>
每天晚上还是摸脖子，每天早上还是摸腋下。</p>
他已经把摸脖子这件事变成了一种仪式。跟以前在圣礼拜堂画十字一样。起床第一件事，伸手摸。没有包。松一口气。然后起来。</p>
七天里他没吃过鸡蛋。</p>
博内让厨房换了别的。煮豆子。烤面包。乳酪。这些东西不需要经过厨娘的手。面包是博内亲自烤的，用城堡仓库里的面粉，在壁炉里烤。</p>
博内烤面包的手艺不怎么样。面包发硬，中间有的地方没熟透，嚼起来粘牙。</p>
让没有说什么。吃了。</p>
他把信封拆开。</p>
字不多。</p>
乔瓦尼的字迹。他认得。那种略带连笔的、笔画偏细的拉丁文。跟别人写拉丁文不一样，乔瓦尼写字的时候“a”和“e”的尾巴总是带着一个小钩子。</p>
让从头开始读。</p>
“让，我的学生：”</p>
“你问我如何不怕死。”</p>
他停了一下。</p>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写了很多。写了巴黎。写了万人坑。写了面包师傅。写了洗衣妇。写了“我怕”。写了很多很多。</p>
老师第一句话就把所有那些话归结成了一句：你问我如何不怕死。</p>
对。</p>
就是这个问题。</p>
所有那些关于上帝、关于公正、关于面包师傅做错了什么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一个问题。</p>
我怕死。</p>
让继续往下看。</p>
“神学家会告诉你，死亡是原罪的工价，是通往永生的关口。此岸是尘世旅程的终点，却是与神同在的起点。你若生前践行爱与信，死后便得救赎。”</p>
这段话奥古斯丁说过。保罗说过。每个弥撒的神父都说过。</p>
“这是对的。但不是我要教你的。”</p>
让的目光停住了。</p>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p>
“这是对的。但不是我要教你的。”</p>
什么意思？</p>
不教我这个？那教我什么？</p>
他继续往下看。</p>
“我要教你的是：死亡没有意义。”</p>
让的后背僵了一下。</p>
这句话跟他预期中的完全不一样。</p>
他以为老师会跟他讲天堂。讲地狱。讲信仰的力量。讲上帝的计划。讲基督的复活如何证明了死后有生命。</p>
老师是枢机主教。</p>
全欧罗巴的先知。</p>
无数人跪在他面前的那个人。</p>
他刚刚写了“死亡没有意义”。</p>
让把这行字读了第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p>
没有看错。</p>
“它不欠你一个理由。天堂、地狱、审判。都是我们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话。”</p>
让捏紧了信边。</p>
都是编出来的。</p>
天堂是编的。</p>
地狱是编的。</p>
审判是编的。</p>
他想起了弥撒。想起了圣礼拜堂的彩色玻璃窗。想起了那些画在穹顶上的天使和圣人。想起了神父举起圣体说“这是基督的身体”的时候，所有人低下头领受的那一刻。</p>
编的？</p>
一个卖船票的人，一个让全欧罗巴的人相信他能救命的人，说这些都是编的？</p>
让的嗓子发干。</p>
他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p>
放下杯子，继续看。</p>
“世界是荒诞的：你向它要一个理由，它一个都不给。”</p>
让想起了他在信里问的那些话。</p>
面包师傅做错了什么？洗衣妇做错了什么？上帝如果在天上看着，为什么不救他们？</p>
老师的回答是：没有理由。</p>
不是“上帝有更高的计划你不理解”。</p>
不是“苦难是考验”。</p>
不是“信仰能解释一切”。</p>
是：没有理由。世界不欠你一个理由。</p>
让把信纸放在桌上。</p>
他需要缓一缓。</p>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窗帘是拉着的。他没有拉开。</p>
他重新坐下来。</p>
“但正因为没有意义，你才可以蔑视它。”</p>
让盯着这句话。</p>
“蔑视”这个词很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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蔑视死亡。</p>
不是“接受”死亡。不是“理解”死亡。不是“与死亡和解”。</p>
是蔑视。</p>
就是瞧不起它。</p>
让不太明白为什么。“没有意义”怎么就能蔑视了？没有意义不是更可怕吗？如果死了什么都没有，连天堂都没有，连审判都没有。那不是更恐怖吗？</p>
他接着往下读。</p>
“古希腊有个故事。一个叫西西弗斯的人被神惩罚，每天把巨石推上山顶。石头到顶，就滚回山脚。他再推，再滚，永无休止。神以为这是最残酷的刑罚。”</p>
让知道这个故事。他在巴黎大学的课上听过。关于冥府的故事。西西弗斯欺骗了死神，被罚在冥界永远推石头。</p>
神话。小时候听的那种。</p>
“可神想错了。”</p>
让停了一下。</p>
“西西弗斯明知道石头会滚下去。他推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他清醒地知道没有明天，却仍然弯下腰，把石头往上推。就在那一刻，他不再是神的囚徒——他成了自己的神。”</p>
让把这段话读了两遍。</p>
第一遍，他觉得这是一段修辞。老师在用一个希腊的故事打比方。</p>
第二遍，他觉得不对。</p>
不是比方。</p>
老师在说一种……活法。</p>
明知道会死。明知道推上去还会滚下来。明知道没有天堂在山顶等着。</p>
还是推。</p>
不是因为相信推上去就不会滚了。</p>
是因为推这个动作本身。</p>
弯下腰。手按在石头上。脚蹬住地。一寸一寸往上挪。</p>
不为了任何目的。</p>
不为了任何回报。</p>
不为了天堂。不为了审判。不为了上帝点头。</p>
就是推。</p>
因为你活着。</p>
因为你还能弯腰。</p>
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p>
灯芯烧出了一截黑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p>
他想起了一件事。跟这封信没有直接关系的事。</p>
七岁那年。秋天。在万塞讷的林子里。</p>
父亲带他打猎。他骑不了大马，骑了一匹矮脚的花斑马。花斑马很温顺，走路慢吞吞的。</p>
父亲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走在他前面。</p>
林子里有雾。橡树叶子上挂着水珠。</p>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瘟疫。不知道什么是死亡。</p>
他只知道父亲的背影很大。马很高。林子很安静。</p>
父亲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p>
“让，跟上。”</p>
就这么一句。</p>
他踢了踢花斑马的肚子，花斑马跑了两步，又慢下来了。</p>
父亲没有再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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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第七天傍晚到的。</p>
博内骑了四天到阿维尼翁，等了半天，又骑了三天回来。</p>
两匹马换着骑，第一匹在第戎附近瘸了，他在路边一个铁匠铺子用三个银币换了一匹驽马。驽马慢，但能走。</p>
博内回到万塞讷的时候浑身是土。斗篷裂了一道口子，里衬的麻布露了出来，沾着干了的泥浆。</p>
他把信从贴身的皮囊里掏出来，递给让国王的时候，手指在抖。</p>
让接过信。</p>
信封上没有蜡印。只是一张折起来的羊皮纸，对折了两道，塞在一个普通的牛皮信封里。</p>
信封外面什么都没写。</p>
让看了看博内。</p>
“你看了？”</p>
“没有。”</p>
让点了点头。</p>
“去睡吧。”</p>
博内行了礼，出去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大概是骑马骑得大腿内侧磨破了皮。</p>
门关上了。</p>
让国王坐在书桌前，把信封放在桌面上。</p>
灯芯刚剪过，火苗亮堂堂的。</p>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p>
这七天里他没有发烧，没有起包，没有死。</p>
每天晚上还是摸脖子，每天早上还是摸腋下。</p>
他已经把摸脖子这件事变成了一种仪式。跟以前在圣礼拜堂画十字一样。起床第一件事，伸手摸。没有包。松一口气。然后起来。</p>
七天里他没吃过鸡蛋。</p>
博内让厨房换了别的。煮豆子。烤面包。乳酪。这些东西不需要经过厨娘的手。面包是博内亲自烤的，用城堡仓库里的面粉，在壁炉里烤。</p>
博内烤面包的手艺不怎么样。面包发硬，中间有的地方没熟透，嚼起来粘牙。</p>
让没有说什么。吃了。</p>
他把信封拆开。</p>
字不多。</p>
乔瓦尼的字迹。他认得。那种略带连笔的、笔画偏细的拉丁文。跟别人写拉丁文不一样，乔瓦尼写字的时候“a”和“e”的尾巴总是带着一个小钩子。</p>
让从头开始读。</p>
“让，我的学生：”</p>
“你问我如何不怕死。”</p>
他停了一下。</p>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写了很多。写了巴黎。写了万人坑。写了面包师傅。写了洗衣妇。写了“我怕”。写了很多很多。</p>
老师第一句话就把所有那些话归结成了一句：你问我如何不怕死。</p>
对。</p>
就是这个问题。</p>
所有那些关于上帝、关于公正、关于面包师傅做错了什么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一个问题。</p>
我怕死。</p>
让继续往下看。</p>
“神学家会告诉你，死亡是原罪的工价，是通往永生的关口。此岸是尘世旅程的终点，却是与神同在的起点。你若生前践行爱与信，死后便得救赎。”</p>
这段话奥古斯丁说过。保罗说过。每个弥撒的神父都说过。</p>
“这是对的。但不是我要教你的。”</p>
让的目光停住了。</p>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p>
“这是对的。但不是我要教你的。”</p>
什么意思？</p>
不教我这个？那教我什么？</p>
他继续往下看。</p>
“我要教你的是：死亡没有意义。”</p>
让的后背僵了一下。</p>
这句话跟他预期中的完全不一样。</p>
他以为老师会跟他讲天堂。讲地狱。讲信仰的力量。讲上帝的计划。讲基督的复活如何证明了死后有生命。</p>
老师是枢机主教。</p>
全欧罗巴的先知。</p>
无数人跪在他面前的那个人。</p>
他刚刚写了“死亡没有意义”。</p>
让把这行字读了第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p>
没有看错。</p>
“它不欠你一个理由。天堂、地狱、审判。都是我们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话。”</p>
让捏紧了信边。</p>
都是编出来的。</p>
天堂是编的。</p>
地狱是编的。</p>
审判是编的。</p>
他想起了弥撒。想起了圣礼拜堂的彩色玻璃窗。想起了那些画在穹顶上的天使和圣人。想起了神父举起圣体说“这是基督的身体”的时候，所有人低下头领受的那一刻。</p>
编的？</p>
一个卖船票的人，一个让全欧罗巴的人相信他能救命的人，说这些都是编的？</p>
让的嗓子发干。</p>
他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p>
放下杯子，继续看。</p>
“世界是荒诞的：你向它要一个理由，它一个都不给。”</p>
让想起了他在信里问的那些话。</p>
面包师傅做错了什么？洗衣妇做错了什么？上帝如果在天上看着，为什么不救他们？</p>
老师的回答是：没有理由。</p>
不是“上帝有更高的计划你不理解”。</p>
不是“苦难是考验”。</p>
不是“信仰能解释一切”。</p>
是：没有理由。世界不欠你一个理由。</p>
让把信纸放在桌上。</p>
他需要缓一缓。</p>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窗帘是拉着的。他没有拉开。</p>
他重新坐下来。</p>
“但正因为没有意义，你才可以蔑视它。”</p>
让盯着这句话。</p>
“蔑视”这个词很重。</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蔑视死亡。</p>
不是“接受”死亡。不是“理解”死亡。不是“与死亡和解”。</p>
是蔑视。</p>
就是瞧不起它。</p>
让不太明白为什么。“没有意义”怎么就能蔑视了？没有意义不是更可怕吗？如果死了什么都没有，连天堂都没有，连审判都没有。那不是更恐怖吗？</p>
他接着往下读。</p>
“古希腊有个故事。一个叫西西弗斯的人被神惩罚，每天把巨石推上山顶。石头到顶，就滚回山脚。他再推，再滚，永无休止。神以为这是最残酷的刑罚。”</p>
让知道这个故事。他在巴黎大学的课上听过。关于冥府的故事。西西弗斯欺骗了死神，被罚在冥界永远推石头。</p>
神话。小时候听的那种。</p>
“可神想错了。”</p>
让停了一下。</p>
“西西弗斯明知道石头会滚下去。他推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他清醒地知道没有明天，却仍然弯下腰，把石头往上推。就在那一刻，他不再是神的囚徒——他成了自己的神。”</p>
让把这段话读了两遍。</p>
第一遍，他觉得这是一段修辞。老师在用一个希腊的故事打比方。</p>
第二遍，他觉得不对。</p>
不是比方。</p>
老师在说一种……活法。</p>
明知道会死。明知道推上去还会滚下来。明知道没有天堂在山顶等着。</p>
还是推。</p>
不是因为相信推上去就不会滚了。</p>
是因为推这个动作本身。</p>
弯下腰。手按在石头上。脚蹬住地。一寸一寸往上挪。</p>
不为了任何目的。</p>
不为了任何回报。</p>
不为了天堂。不为了审判。不为了上帝点头。</p>
就是推。</p>
因为你活着。</p>
因为你还能弯腰。</p>
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p>
灯芯烧出了一截黑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p>
他想起了一件事。跟这封信没有直接关系的事。</p>
七岁那年。秋天。在万塞讷的林子里。</p>
父亲带他打猎。他骑不了大马，骑了一匹矮脚的花斑马。花斑马很温顺，走路慢吞吞的。</p>
父亲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走在他前面。</p>
林子里有雾。橡树叶子上挂着水珠。</p>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瘟疫。不知道什么是死亡。</p>
他只知道父亲的背影很大。马很高。林子很安静。</p>
父亲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p>
“让，跟上。”</p>
就这么一句。</p>
他踢了踢花斑马的肚子，花斑马跑了两步，又慢下来了。</p>
父亲没有再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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