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平账的日子（7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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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p>
第一架木制云梯重重砸在高耸的木栅栏上，顶端的铁钩子死死咬住栅栏边缘。</p>
十月十日，黎明，总攻开始了。</p>
街巷里亮起成百上千的火把。橘红色的光连成了一大片，把威斯敏斯特宫外围照得透亮。</p>
起义军没有阵型。</p>
大威廉光着膀子冲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p>
他身后跟着几百个伦敦码头的苦力、学徒和破产的工匠。</p>
再往后，是屠夫汤姆带着的一群拿杀猪刀的汉子。</p>
人太多了，挤在狭窄的街道里，后面的推着前面的。脚下全是烂泥和别人掉的鞋子。</p>
“冲过去！”</p>
“抢粮食！抢方舟！”</p>
“赶走那帮大陆老爷！”</p>
兰开斯特骑在一匹黑马上，老巴塞特的管事牵着马缰绳。</p>
兰开斯特看着前面如潮水般涌向正门栅栏的人群，得意道：</p>
“看见了吗？人只要饿急了，比什么骑士都好用。”</p>
管事咽了口唾沫。</p>
“大人，我们要不要吹号角？马可那边……”</p>
“急什么。”兰开斯特打断他。“正面还没压上劲。等这帮穷鬼把里面的火枪和火药耗得差不多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正门。”</p>
“到时候号角一响，两翼一开，主力直接从侧面冲进去。”</p>
兰开斯特摸了摸下巴。</p>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坐在卡特琳娜的椅子上喝酒。”</p>
栅栏后面。</p>
安托万坐在马背上，剑尖斜指地面。</p>
前面是三道临时拉起来的拒马。</p>
拒马后面，站着两百名裁决骑士团的火枪手和长矛兵。</p>
“长官！他们搭梯子了！”一个副官大喊。</p>
“我没瞎！”安托万骂了一句。</p>
他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往上爬的暴民，眼里满是兴奋和鄙夷。</p>
一群拿着擀面杖和粪叉的乡下人，也想打仗？</p>
“火枪手！”</p>
安托万举剑。</p>
第一排五十个火枪手齐刷刷上前一步。</p>
云梯上的人已经冒头了。大威廉那张粗糙的脸出现在栅栏顶端，他举起手里的顶门杠，正准备往下跳。</p>
“开火！”</p>
长剑猛地劈下。</p>
“砰砰砰砰砰！”</p>
火枪齐鸣，白烟腾起。</p>
大威廉旁边的一个苦力，胸口直接被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惨叫一声，直挺挺往后倒，顺带着砸翻了底下三四个人。</p>
还有一发铅弹打穿了云梯顶端的横木。</p>
木头炸裂，木刺飞进了一个人的眼睛里，那人捂着脸从半空中摔下去。</p>
第一波冲上来的人，摔下栅栏。</p>
但下面的人太多了。</p>
血腥反而激起了这帮饿鬼的凶性。</p>
“他们开枪了！装填要时间！冲啊！”</p>
汤姆在底下扯着嗓子吼。</p>
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p>
有人拿斧头疯狂地砍栅栏的底部。木屑乱飞。</p>
“长矛手！”</p>
安托万再次下令。</p>
五十个长矛兵顶上前。</p>
四米长的实木长矛顺着栅栏的缝隙狠狠捅出去。</p>
“噗嗤！”</p>
有人被长矛钉穿，双手死死抓住矛杆，嘴里狂喷鲜血。</p>
长矛兵用力一搅，往回一抽。</p>
肠子连带着碎肉全被带了出来。</p>
“推梯子！”</p>
几个重步兵架起长矛，顶住云梯的顶端，用力往外一掀。</p>
云梯失去平衡，连带着上面挂着的几个人，砸进了外面的人群里。</p>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和踩踏。</p>
安托万在马上看得大笑起来。</p>
“看见了吗！这就是一帮杂碎！”</p>
他觉得不过瘾。</p>
这种隔着栅栏捅人的活儿，体现不出布卢瓦家族的勇武。</p>
他要军功。他要那个十万只羊的庄园。他要让全欧罗巴知道安托万的名字。</p>
只有砍下叛军头目的人头，才是实打实的军功。</p>
安托万看着已经有些松动的栅栏大门，脑子里热血上涌。</p>
“牵我的马！打开正门！”</p>
副官愣住了。</p>
“长官？卢卡神父的命令是守……”</p>
“守个屁！”</p>
安托万一马鞭抽在副官的头盔上。</p>
“没看见他们快崩溃了吗？现在冲出去，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踩死！”</p>
“开门！骑士跟我上！”</p>
副官不敢抗命，挥手让士兵搬开拒马，拉开沉重的木门。</p>
外面的起义军正砍得起劲，大门突然开了，一群人愣在原地。</p>
安托万放下面甲，视野变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p>
他双腿猛夹马腹。</p>
“为了先知大人！冲锋！”</p>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板甲骑士跟着安托万，像一辆钢铁战车，直接撞出了大门。</p>
战马加速，铁蹄踩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p>
正对着大门的起义军根本来不及反应。</p>
安托万的战马一头撞在了一个拿铁锤的铁匠身上。</p>
那铁匠闷哼一声，胸骨尽碎，飞出去了七八步，砸在地上变成了一滩烂肉。</p>
安托万手腕一抖，长剑借着马速横扫。</p>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血柱喷了战马一身。</p>
“杀！杀光他们！”</p>
安托万在头盔里嘶吼。</p>
板甲骑士冲进人群，真的是在碾蚂蚁。</p>
起义军的擀面杖、菜刀砍在钢板上，除了留下一道白印，什么都做不了。</p>
而骑士的长矛和阔剑，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走几条人命。</p>
正面的起义军梯队瞬间被冲垮了。</p>
人群开始尖叫着往后逃，互相推搡。有人摔倒在泥水里，立刻被后面的人踩成了肉泥。</p>
安托万杀红了眼。</p>
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群穿着还算整齐的乡下人。他们没有退，手里端着粗糙的草叉和削尖的木棍，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骑兵。</p>
格林和他的肯特郡民兵。</p>
“找死！”</p>
安托万想都没想，一勒马缰，直接朝着长矛丛撞了过去。</p>
冲锋过深了。</p>
他身后的三十个骑士被混乱的人群阻挡，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p>
安托万脱节了。</p>
格林咬着牙，门牙缺失的地方漏着风，吼道：“稳住！别退！挑马腿！”</p>
安托万的战马冲到跟前。</p>
他一剑砍翻了最前面的一个民兵。</p>
但下一秒，五六根三米长的粗糙长矛，从不同角度狠狠捅了过来。</p>
板甲捅不穿。</p>
但马腿没有装甲。</p>
“噗！”</p>
一根长矛扎进了战马的左前腿关节。</p>
战马凄厉长嘶，前腿一软，朝前栽倒。</p>
安托万在马背上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泞的街道上。</p>
烂泥糊了面甲一身。</p>
“他落马了！杀了他！”</p>
格林红着眼，端着草叉就扎了下来。</p>
草叉卡在安托万的胸甲上，没扎进去，但也把他死死按在地上。</p>
又有三四个人扑上来，拿石头砸他的头盔，震得安托万脑瓜子嗡嗡的。</p>
“救长官！”</p>
亲随骑士终于赶到了。</p>
几把阔剑劈开了压在安托万身上的人。</p>
两个亲随跳下马，不顾一切地拽着安托万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了出来，扔上了另一匹空马。</p>
“撤！撤回门里！”</p>
三十个骑士折了五个，拖着狼狈不堪的安托万退回了栅栏。</p>
大门重新关上。</p>
安托万靠在拒马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p>
他一把掀开面甲。</p>
额头上被震破了一道口子，血流进眼睛里。</p>
他死死盯着门外。</p>
那群拿着草叉和木棍的乡下人。</p>
带头的那个缺门牙的家伙。</p>
安托万把嘴唇都咬破了。</p>
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p>
“我记住你们了。一帮猪猡。”</p>
街角。</p>
兰开斯特看到安托万退了回去。</p>
正面虽然死伤惨重，但成功牵制了裁决骑士团的主力。</p>
“是时候了。”</p>
兰开斯特转过头，对身后的号角手打了个手势。</p>
“吹号。两翼总攻。”</p>
“呜——呜——”</p>
低沉粗犷的牛角号声，穿透了浓雾和战场的喧嚣，传遍了威斯敏斯特宫外围。</p>
马可正靠在一段院墙的背面打哈欠。</p>
他左手边是一段长达百步的土墙，右手边是一条通往泰晤士河的小巷。</p>
这是卢卡神父交代给他的防区：两翼。</p>
土墙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穿过草坪，就是威斯敏斯特宫的花园。</p>
马可耳朵动了一下。</p>
号角声。</p>
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p>
“老大，兰开斯特发信号了。”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p>
马可拍了拍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五百金弗罗林，实在得很。</p>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那几百个雇佣兵。</p>
这些人跟着他在意大利打了十五年仗，最懂什么时候该跑。</p>
“弟兄们。”马可清了清嗓子。</p>
“对面的叛军太猛了！我们这点人，扛不住啊！”</p>
副官心领神会，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p>
“扛不住了！对面有一千多人！他们有火枪！”</p>
其实对面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出现。</p>
马可猛地拔出小刀，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了出来。</p>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捂着胳膊大喊：“我负伤了！全军撤退！保存实力！”</p>
雇佣兵们本来就在等这句话。</p>
没人去搬拒马，没人去检查火枪。</p>
几百号人呼啦啦一下全散了。</p>
转眼间，两翼的防线空空荡荡，只留下几面丢在地上的破旗子，和两辆倒在地上的空马车。</p>
口子大开。</p>
一扇免费推开的门。</p>
兰开斯特的主力部队，由老巴塞特和另外几个破产骑士带领，一直蛰伏在巷子里。</p>
看到两翼的雇佣兵突然“溃逃”，连栅栏都没关。</p>
起义军狂喜。</p>
“他们跑了！”</p>
“这帮拿钱的软蛋不敢拼命！”</p>
“门开了！冲进去！花园就在前面！”</p>
老巴塞特忘记了牙疼，拔出长剑，一马当先。</p>
“英格兰人的英格兰！杀光大陆狗！”</p>
上千名起义军主力，顺着马可让出的缺口，狂奔而入。</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们踏过草坪，踩碎了花坛，眼里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p>
他们看到了花园的尽头。</p>
看到了那座华丽的威斯敏斯特宫。</p>
然后，他们停住了。</p>
狂喜冻结在脸上。</p>
花园的尽头，没有溃逃的士兵，没有惊慌失措的侍女。</p>
只有一堵墙。</p>
一堵由人肉、钢铁和火枪组成的石墙。</p>
汉斯站在主阵地的最前面。</p>
两百名佛兰德斯重步兵，排成了一个完美的三段式方阵。</p>
第一排，盾牌重重砸在地上，四米长的重型长矛斜指前方。</p>
第二排和第三排，火绳枪平举，枪口稳稳瞄准着前方。</p>
汉斯穿着那身灰色粗布军服，静静地看着涌进花园的起义军。</p>
“立定。”汉斯沉声开口。</p>
两百重步兵齐刷刷地跨出一步。</p>
“哐！”</p>
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发颤。</p>
老巴塞特冲在最前面，看到这阵势，头皮发麻。</p>
这是正规军。</p>
这是能在平原上正面硬刚法兰西重骑兵的正规军阵。</p>
但后面的人太多了，挤着他往前冲，根本停不下来。</p>
“冲过去！他们人不多，用人数堆死他们！”老巴塞特大喊。</p>
起义军硬着头皮，挥舞着杂乱的武器，撞向了汉斯的方阵。</p>
五十步。</p>
三十步。</p>
十步。</p>
汉斯举起战斧。</p>
“第一列，平射。”</p>
“砰砰砰砰砰——”</p>
近距离的火枪齐射。</p>
不需要瞄准。这是纯粹的物理清扫。</p>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起义军，瞬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p>
老巴塞特旁边的一个胖商人，大半个脑袋直接被打飞了，红白相间的东西溅了老巴塞特一脸。</p>
后面的人被前面倒下的人绊倒。</p>
“第二列，平射。”</p>
又是一轮火枪。</p>
铅弹打穿了盾牌，打断了肋骨，在肉体里翻滚。</p>
惨叫声在花园里回荡。起义军成片成片地倒下，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p>
汉斯的兵，一步不退。</p>
前面的人开完枪，立刻退到后面装填。长矛兵死死顶住盾牌。</p>
几个发了疯的屠夫拿着杀猪刀冲到近前，刚想砍盾牌，就被从缝隙里探出的长矛捅穿了喉咙。</p>
血流成了河。</p>
花园里的玫瑰花被染成了暗红色。</p>
起义军的攻势被硬生生按停了。</p>
恐惧开始在人群里蔓延。</p>
他们发现，眼前这支军队，跟刚才在正门外遇到的人完全不一样，也跟刚才在两翼遇到的雇佣兵不一样。</p>
他们不冲锋，不后退，不喊叫。</p>
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p>
汉斯踩着满地的血水，往前走了一步。</p>
他掏出了怀里的小本子，看了一眼。</p>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那粗犷的佛兰德斯口音，大吼一声：</p>
“放下武器！”</p>
“跪到墙边！”</p>
“活！”</p>
那些平时种地、打铁、做面包的平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p>
“当啷。”</p>
一把杀猪刀掉在地上。</p>
接着是铁叉、木棍、长剑。</p>
大批大批的起义军双腿一软，跪在了血水里。</p>
他们双手抱头，瑟瑟发抖，连看一眼那排长矛的勇气都没有。</p>
就在这时，花园的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p>
老巴塞特回头一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p>
安托万带着他的板甲骑士，回来了。</p>
正面的佯攻部队被击溃后，安托万立刻率队绕过外墙，从马可让出的那个缺口，反插了进来。</p>
“封死缺口！”</p>
安托万用剑指着逃生的大门。</p>
几十个板甲骑士排成一排，彻底堵死了花园的入口。</p>
卢卡的口袋阵，收绳了。</p>
马可是门，汉斯是壁，安托万是绳。</p>
进花园的，成了一群被缝在口袋里的老鼠。</p>
“一个不留！全杀光！”</p>
安托万在正门吃了亏，现在把所有的邪火都撒在了这群被困住的溃兵身上。</p>
他一剑砍下一个正准备投降的起义军的脑袋。</p>
“别停！给我杀！”</p>
突然。</p>
一把战斧从旁边劈了过来，稳稳架住了安托万的长剑。</p>
安托万转头，看见了汉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p>
“你干什么？！”安托万怒吼。</p>
汉斯没理他。</p>
他转过头，看向缺口处。</p>
马可带着他那群刚刚“溃退”的雇佣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达回来了。</p>
马可手里提着刀，眼睛放光地盯着地上跪着的那几百号人。</p>
这哪是人，这是白花花的银币。</p>
一个人头五个银币，这得多少钱！</p>
“弟兄们，捞外快的时候到了！动手！”马可大喊。</p>
几个雇佣兵冲上去，按住一个跪在地上的裁缝，举刀就要抹脖子。</p>
“退后。”</p>
汉斯冷冷地说。</p>
他身后的两百重步兵齐刷刷地转过长矛，枪口和矛尖对准了马可和安托万。</p>
马可愣住了。</p>
“汉斯，你吃错药了？”马可骂道。“这帮人造反，砍他们的脑袋换赏金，你挡什么财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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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把小本子翻开，一字一句地念。</p>
“第三条，第七款。战场军纪。”</p>
“敌方放下武器，双膝跪地者，视为俘虏。”</p>
“非经随军神父批准，擅杀俘虏者，扣发当月军饷，逐出序列。”</p>
汉斯合上本子，塞进怀里。</p>
“我刚才喊了活。他们跪了。他们就是俘虏。”</p>
汉斯盯着马可，战斧握得死紧。</p>
“谁敢动刀，我就当他哗变。”</p>
马可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p>
“你个死脑筋的蠢货！这钱你不要，还不让别人挣？”</p>
他看了看汉斯身后的重兵方阵，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轻装步兵。</p>
打不过。</p>
真打起来，自己这帮人得交代在这儿。</p>
马可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p>
“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p>
安托万收回长剑，冷哼一声：“低贱的工人，真把自己当持杖执法吏了？”</p>
但他也没再动手。</p>
花园里暂时安静下来。</p>
几百个俘虏跪在墙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p>
……</p>
与此同时。</p>
威斯敏斯特宫，二楼侧翼。</p>
一条长廊。</p>
走廊的尽头，是卡特琳娜的产房。</p>
产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得很低的呻吟，一下，又一下。还有产婆催促烧水的声音。</p>
半个小时前，守在产房外的十几个卫兵，被卢卡抽走了。</p>
一个不留。</p>
说是花园侧门吃紧，人手不够。</p>
让娜踩着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走进这条走廊。</p>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p>
楼下在打仗。喊杀声隔着窗户传上来，火光把玻璃染成橘红色。所有的侍女都缩在底层的配餐室里发抖，只有她披了件深色斗篷，逆着人流上了二楼。</p>
也许是想看看。</p>
看看那个女人被困在这座宫殿里、等着生产的模样。</p>
也许是想看得更近一点，近到能看清她难产的脸色，能听清她疼出来的每一声。</p>
也许，只是想离某个还没有成型的“机会”近一点。</p>
她说不清。</p>
走廊里没有人。</p>
让娜走到一半，停下了。</p>
前方三步，是仆役用的小通道的木门。</p>
这扇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今天，虚掩着。</p>
门外，有声音。</p>
很近。十几个人，踩着碎石墙根，慌慌张张地往这边摸。</p>
“……那边有个门……”</p>
“进去找值钱的……”</p>
让娜的心停了一拍。</p>
反贼？</p>
她的手慢慢搭上了黄铜把手。</p>
只要她往里一拉，把这扇门敞开。</p>
那么一切都会顺着她心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滚下去。</p>
卡特琳娜会死。</p>
那个还没出生的“圣子”会死。</p>
乔瓦尼就没有妻子了，没有那套“父亲是先知、母亲是圣母”的新圣家族。</p>
而她，波旁公爵夫人。</p>
瓦卢瓦的血统，法兰西的堂姐，床笫间那个男人唯一说过“你不用怕”的女人。</p>
就有机会了。</p>
真正的机会。</p>
让娜手心全是汗。</p>
往外拉。</p>
拉开门，一切就结束了。</p>
就在这时。</p>
一个念头，突兀浇进了她快要过载的脑子里。</p>
太顺了。</p>
卫兵抽得一个不剩。宫里几百号护卫，偏偏产房外一个不留。</p>
门没闩。整座宫殿戒备最森严的一天，偏偏这扇门没闩。</p>
偏偏有反贼能摸进这条通道。</p>
让娜的手指僵在把手上。</p>
她想起了阿维尼翁的那个晚上。</p>
乔瓦尼翻过身去，背对着她。</p>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答案。你知道不需要，就够了。”</p>
他隔着一条海峡，什么都算得到。</p>
他会算不到这扇门没闩？</p>
他会算不到，今天，她让娜·德·瓦卢瓦，会走到这扇门后面？</p>
让娜死死盯着自己的手。</p>
那只手白皙，涂过凤仙花汁的手。</p>
如果推开这扇门。</p>
明天会有一个像雅各波那样的人敲开她的房门。不质问，不吵闹。也许还会递给她一杯酒。</p>
然后她的名字，就会从某本账册上，被一道墨线划掉。</p>
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p>
让娜浑身打了个冷战。</p>
她松开了把手。</p>
退后半步。</p>
可她没有走。</p>
咬着牙，做了这辈子第一个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决定。</p>
她双手按住门板，往里一推。</p>
咔哒。</p>
铁门闩落进槽里。</p>
“锁住了！”</p>
门外的叫骂几乎炸开。“拿斧子劈！”</p>
砰！</p>
斧刃咬进木板。木屑飞溅，门板裂开一条缝。</p>
让娜靠着墙，快速地想。</p>
她可以跑。走廊另一头有楼梯，溃兵的注意力在门上，她来得及。</p>
可她一跑，这扇门被劈开之后呢？</p>
空走廊，虚掩的产房，一个孕妇，一个产婆。</p>
不行。</p>
她盯着那条裂缝，忽然冷静下来。</p>
这十几个人，不是兵。是被饥饿和恐惧泡软了的暴民。</p>
乌合之众只认一件事：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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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头的死，剩下的就散。</p>
……这是从哪儿学来的？</p>
让娜愣了一瞬。</p>
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用他的脑子想事情了？</p>
没时间想了。</p>
她转头，看见走廊尽头的小桌。桌上托盘里，躺着产婆备下的剪脐刀。</p>
让娜走过去，拿起它，退回门边，贴墙站定。</p>
砰！</p>
门被撞开了。</p>
三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来。带头的鞋匠眼睛通红，豁了口的柴刀还滴着不知是谁的血。</p>
他一抬头，看见走廊尽头虚掩的产房门。里面的呻吟声，此刻清晰可闻。</p>
“有女人！”</p>
他咧开嘴，迈步就冲。</p>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p>
让娜从门后出来了。</p>
手臂扬起，那把短刀，带着她三十年来所有的嫉妒、恐惧和此刻的孤注一掷，扎进了鞋匠的脖颈。</p>
噗。</p>
滚烫的血喷了她一脸。</p>
她没有闭眼。</p>
握着刀柄，往旁一拉。</p>
鞋匠捂着豁开的喉咙，咯咯地漏着气，软了下去。</p>
后面两个人僵在原地。</p>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满脸是血、眼睛比冬夜还冷的高贵女人。</p>
“滚。”</p>
“再进来一步，下一个躺下的就是你们。”</p>
两个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通道里。</p>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p>
只剩产房里的呻吟，一下，又一下。</p>
让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刀。</p>
这是她人生中砍的第一刀。</p>
不是为了法兰西。</p>
不是为了波旁。</p>
甚至不是为了门里那个正在生产的女人。</p>
是为了她自己。</p>
“夫人。”</p>
一个声音响起。</p>
让娜猛地回头。</p>
产房门边的帷幔里，走出了一个人。</p>
灰袍。</p>
腰间挂着剑。</p>
卢卡。</p>
让娜的血液瞬间冻住了。</p>
他就在那里。离她不到十步。从她走进这条走廊起……不。</p>
也许从卫兵被“抽调”走的那一刻起。</p>
他就在那里。</p>
她走到门边，他看着。</p>
她的手搭上门把，他看着。</p>
她犹豫、动摇、松手、闩门、拿刀、杀人。</p>
他全都看着。</p>
卢卡从她身边走过，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掂了掂，随手扔出门外的通道里。</p>
然后他走到产房门前，站定。</p>
拄剑。</p>
“回您的房间去，夫人。”</p>
“这里血腥气重。”</p>
让娜的腿在斗篷底下抖。</p>
离杀人，只有一步之遥。</p>
离被杀，也只有一步之遥。</p>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退出这条走廊。</p>
产房里。</p>
总攻最激烈的时候，也是宫缩最密的时候。</p>
一阵接一阵的剧痛，让卡特琳娜把床单撕裂了。</p>
她满头都是汗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p>
但她硬是忍住没有大声惨叫。</p>
“夫人，用力！宫口全开了！看见头了！”</p>
老产婆满手是血。</p>
窗外，花园里的火枪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清晰地传进产房。</p>
“外面……外面打起来了……”女仆缩在角落里，吓得直哭。</p>
卡特琳娜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床沿。</p>
阵痛的间隙，她惨白的脸上裂开一抹笑。</p>
“哭什么。”</p>
卡特琳娜气若游丝。</p>
“那些声音，是钱落进账房的响动。”</p>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坠。</p>
“这是……平账的日子。”</p>
</p>
“砰！”</p>
第一架木制云梯重重砸在高耸的木栅栏上，顶端的铁钩子死死咬住栅栏边缘。</p>
十月十日，黎明，总攻开始了。</p>
街巷里亮起成百上千的火把。橘红色的光连成了一大片，把威斯敏斯特宫外围照得透亮。</p>
起义军没有阵型。</p>
大威廉光着膀子冲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p>
他身后跟着几百个伦敦码头的苦力、学徒和破产的工匠。</p>
再往后，是屠夫汤姆带着的一群拿杀猪刀的汉子。</p>
人太多了，挤在狭窄的街道里，后面的推着前面的。脚下全是烂泥和别人掉的鞋子。</p>
“冲过去！”</p>
“抢粮食！抢方舟！”</p>
“赶走那帮大陆老爷！”</p>
兰开斯特骑在一匹黑马上，老巴塞特的管事牵着马缰绳。</p>
兰开斯特看着前面如潮水般涌向正门栅栏的人群，得意道：</p>
“看见了吗？人只要饿急了，比什么骑士都好用。”</p>
管事咽了口唾沫。</p>
“大人，我们要不要吹号角？马可那边……”</p>
“急什么。”兰开斯特打断他。“正面还没压上劲。等这帮穷鬼把里面的火枪和火药耗得差不多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正门。”</p>
“到时候号角一响，两翼一开，主力直接从侧面冲进去。”</p>
兰开斯特摸了摸下巴。</p>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坐在卡特琳娜的椅子上喝酒。”</p>
栅栏后面。</p>
安托万坐在马背上，剑尖斜指地面。</p>
前面是三道临时拉起来的拒马。</p>
拒马后面，站着两百名裁决骑士团的火枪手和长矛兵。</p>
“长官！他们搭梯子了！”一个副官大喊。</p>
“我没瞎！”安托万骂了一句。</p>
他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往上爬的暴民，眼里满是兴奋和鄙夷。</p>
一群拿着擀面杖和粪叉的乡下人，也想打仗？</p>
“火枪手！”</p>
安托万举剑。</p>
第一排五十个火枪手齐刷刷上前一步。</p>
云梯上的人已经冒头了。大威廉那张粗糙的脸出现在栅栏顶端，他举起手里的顶门杠，正准备往下跳。</p>
“开火！”</p>
长剑猛地劈下。</p>
“砰砰砰砰砰！”</p>
火枪齐鸣，白烟腾起。</p>
大威廉旁边的一个苦力，胸口直接被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惨叫一声，直挺挺往后倒，顺带着砸翻了底下三四个人。</p>
还有一发铅弹打穿了云梯顶端的横木。</p>
木头炸裂，木刺飞进了一个人的眼睛里，那人捂着脸从半空中摔下去。</p>
第一波冲上来的人，摔下栅栏。</p>
但下面的人太多了。</p>
血腥反而激起了这帮饿鬼的凶性。</p>
“他们开枪了！装填要时间！冲啊！”</p>
汤姆在底下扯着嗓子吼。</p>
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p>
有人拿斧头疯狂地砍栅栏的底部。木屑乱飞。</p>
“长矛手！”</p>
安托万再次下令。</p>
五十个长矛兵顶上前。</p>
四米长的实木长矛顺着栅栏的缝隙狠狠捅出去。</p>
“噗嗤！”</p>
有人被长矛钉穿，双手死死抓住矛杆，嘴里狂喷鲜血。</p>
长矛兵用力一搅，往回一抽。</p>
肠子连带着碎肉全被带了出来。</p>
“推梯子！”</p>
几个重步兵架起长矛，顶住云梯的顶端，用力往外一掀。</p>
云梯失去平衡，连带着上面挂着的几个人，砸进了外面的人群里。</p>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和踩踏。</p>
安托万在马上看得大笑起来。</p>
“看见了吗！这就是一帮杂碎！”</p>
他觉得不过瘾。</p>
这种隔着栅栏捅人的活儿，体现不出布卢瓦家族的勇武。</p>
他要军功。他要那个十万只羊的庄园。他要让全欧罗巴知道安托万的名字。</p>
只有砍下叛军头目的人头，才是实打实的军功。</p>
安托万看着已经有些松动的栅栏大门，脑子里热血上涌。</p>
“牵我的马！打开正门！”</p>
副官愣住了。</p>
“长官？卢卡神父的命令是守……”</p>
“守个屁！”</p>
安托万一马鞭抽在副官的头盔上。</p>
“没看见他们快崩溃了吗？现在冲出去，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踩死！”</p>
“开门！骑士跟我上！”</p>
副官不敢抗命，挥手让士兵搬开拒马，拉开沉重的木门。</p>
外面的起义军正砍得起劲，大门突然开了，一群人愣在原地。</p>
安托万放下面甲，视野变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p>
他双腿猛夹马腹。</p>
“为了先知大人！冲锋！”</p>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板甲骑士跟着安托万，像一辆钢铁战车，直接撞出了大门。</p>
战马加速，铁蹄踩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p>
正对着大门的起义军根本来不及反应。</p>
安托万的战马一头撞在了一个拿铁锤的铁匠身上。</p>
那铁匠闷哼一声，胸骨尽碎，飞出去了七八步，砸在地上变成了一滩烂肉。</p>
安托万手腕一抖，长剑借着马速横扫。</p>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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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柱喷了战马一身。</p>
“杀！杀光他们！”</p>
安托万在头盔里嘶吼。</p>
板甲骑士冲进人群，真的是在碾蚂蚁。</p>
起义军的擀面杖、菜刀砍在钢板上，除了留下一道白印，什么都做不了。</p>
而骑士的长矛和阔剑，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走几条人命。</p>
正面的起义军梯队瞬间被冲垮了。</p>
人群开始尖叫着往后逃，互相推搡。有人摔倒在泥水里，立刻被后面的人踩成了肉泥。</p>
安托万杀红了眼。</p>
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群穿着还算整齐的乡下人。他们没有退，手里端着粗糙的草叉和削尖的木棍，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骑兵。</p>
格林和他的肯特郡民兵。</p>
“找死！”</p>
安托万想都没想，一勒马缰，直接朝着长矛丛撞了过去。</p>
冲锋过深了。</p>
他身后的三十个骑士被混乱的人群阻挡，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p>
安托万脱节了。</p>
格林咬着牙，门牙缺失的地方漏着风，吼道：“稳住！别退！挑马腿！”</p>
安托万的战马冲到跟前。</p>
他一剑砍翻了最前面的一个民兵。</p>
但下一秒，五六根三米长的粗糙长矛，从不同角度狠狠捅了过来。</p>
板甲捅不穿。</p>
但马腿没有装甲。</p>
“噗！”</p>
一根长矛扎进了战马的左前腿关节。</p>
战马凄厉长嘶，前腿一软，朝前栽倒。</p>
安托万在马背上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泞的街道上。</p>
烂泥糊了面甲一身。</p>
“他落马了！杀了他！”</p>
格林红着眼，端着草叉就扎了下来。</p>
草叉卡在安托万的胸甲上，没扎进去，但也把他死死按在地上。</p>
又有三四个人扑上来，拿石头砸他的头盔，震得安托万脑瓜子嗡嗡的。</p>
“救长官！”</p>
亲随骑士终于赶到了。</p>
几把阔剑劈开了压在安托万身上的人。</p>
两个亲随跳下马，不顾一切地拽着安托万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了出来，扔上了另一匹空马。</p>
“撤！撤回门里！”</p>
三十个骑士折了五个，拖着狼狈不堪的安托万退回了栅栏。</p>
大门重新关上。</p>
安托万靠在拒马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p>
他一把掀开面甲。</p>
额头上被震破了一道口子，血流进眼睛里。</p>
他死死盯着门外。</p>
那群拿着草叉和木棍的乡下人。</p>
带头的那个缺门牙的家伙。</p>
安托万把嘴唇都咬破了。</p>
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p>
“我记住你们了。一帮猪猡。”</p>
街角。</p>
兰开斯特看到安托万退了回去。</p>
正面虽然死伤惨重，但成功牵制了裁决骑士团的主力。</p>
“是时候了。”</p>
兰开斯特转过头，对身后的号角手打了个手势。</p>
“吹号。两翼总攻。”</p>
“呜——呜——”</p>
低沉粗犷的牛角号声，穿透了浓雾和战场的喧嚣，传遍了威斯敏斯特宫外围。</p>
马可正靠在一段院墙的背面打哈欠。</p>
他左手边是一段长达百步的土墙，右手边是一条通往泰晤士河的小巷。</p>
这是卢卡神父交代给他的防区：两翼。</p>
土墙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穿过草坪，就是威斯敏斯特宫的花园。</p>
马可耳朵动了一下。</p>
号角声。</p>
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p>
“老大，兰开斯特发信号了。”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p>
马可拍了拍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五百金弗罗林，实在得很。</p>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那几百个雇佣兵。</p>
这些人跟着他在意大利打了十五年仗，最懂什么时候该跑。</p>
“弟兄们。”马可清了清嗓子。</p>
“对面的叛军太猛了！我们这点人，扛不住啊！”</p>
副官心领神会，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p>
“扛不住了！对面有一千多人！他们有火枪！”</p>
其实对面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出现。</p>
马可猛地拔出小刀，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了出来。</p>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捂着胳膊大喊：“我负伤了！全军撤退！保存实力！”</p>
雇佣兵们本来就在等这句话。</p>
没人去搬拒马，没人去检查火枪。</p>
几百号人呼啦啦一下全散了。</p>
转眼间，两翼的防线空空荡荡，只留下几面丢在地上的破旗子，和两辆倒在地上的空马车。</p>
口子大开。</p>
一扇免费推开的门。</p>
兰开斯特的主力部队，由老巴塞特和另外几个破产骑士带领，一直蛰伏在巷子里。</p>
看到两翼的雇佣兵突然“溃逃”，连栅栏都没关。</p>
起义军狂喜。</p>
“他们跑了！”</p>
“这帮拿钱的软蛋不敢拼命！”</p>
“门开了！冲进去！花园就在前面！”</p>
老巴塞特忘记了牙疼，拔出长剑，一马当先。</p>
“英格兰人的英格兰！杀光大陆狗！”</p>
上千名起义军主力，顺着马可让出的缺口，狂奔而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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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踏过草坪，踩碎了花坛，眼里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p>
他们看到了花园的尽头。</p>
看到了那座华丽的威斯敏斯特宫。</p>
然后，他们停住了。</p>
狂喜冻结在脸上。</p>
花园的尽头，没有溃逃的士兵，没有惊慌失措的侍女。</p>
只有一堵墙。</p>
一堵由人肉、钢铁和火枪组成的石墙。</p>
汉斯站在主阵地的最前面。</p>
两百名佛兰德斯重步兵，排成了一个完美的三段式方阵。</p>
第一排，盾牌重重砸在地上，四米长的重型长矛斜指前方。</p>
第二排和第三排，火绳枪平举，枪口稳稳瞄准着前方。</p>
汉斯穿着那身灰色粗布军服，静静地看着涌进花园的起义军。</p>
“立定。”汉斯沉声开口。</p>
两百重步兵齐刷刷地跨出一步。</p>
“哐！”</p>
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发颤。</p>
老巴塞特冲在最前面，看到这阵势，头皮发麻。</p>
这是正规军。</p>
这是能在平原上正面硬刚法兰西重骑兵的正规军阵。</p>
但后面的人太多了，挤着他往前冲，根本停不下来。</p>
“冲过去！他们人不多，用人数堆死他们！”老巴塞特大喊。</p>
起义军硬着头皮，挥舞着杂乱的武器，撞向了汉斯的方阵。</p>
五十步。</p>
三十步。</p>
十步。</p>
汉斯举起战斧。</p>
“第一列，平射。”</p>
“砰砰砰砰砰——”</p>
近距离的火枪齐射。</p>
不需要瞄准。这是纯粹的物理清扫。</p>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起义军，瞬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p>
老巴塞特旁边的一个胖商人，大半个脑袋直接被打飞了，红白相间的东西溅了老巴塞特一脸。</p>
后面的人被前面倒下的人绊倒。</p>
“第二列，平射。”</p>
又是一轮火枪。</p>
铅弹打穿了盾牌，打断了肋骨，在肉体里翻滚。</p>
惨叫声在花园里回荡。起义军成片成片地倒下，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p>
汉斯的兵，一步不退。</p>
前面的人开完枪，立刻退到后面装填。长矛兵死死顶住盾牌。</p>
几个发了疯的屠夫拿着杀猪刀冲到近前，刚想砍盾牌，就被从缝隙里探出的长矛捅穿了喉咙。</p>
血流成了河。</p>
花园里的玫瑰花被染成了暗红色。</p>
起义军的攻势被硬生生按停了。</p>
恐惧开始在人群里蔓延。</p>
他们发现，眼前这支军队，跟刚才在正门外遇到的人完全不一样，也跟刚才在两翼遇到的雇佣兵不一样。</p>
他们不冲锋，不后退，不喊叫。</p>
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p>
汉斯踩着满地的血水，往前走了一步。</p>
他掏出了怀里的小本子，看了一眼。</p>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那粗犷的佛兰德斯口音，大吼一声：</p>
“放下武器！”</p>
“跪到墙边！”</p>
“活！”</p>
那些平时种地、打铁、做面包的平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p>
“当啷。”</p>
一把杀猪刀掉在地上。</p>
接着是铁叉、木棍、长剑。</p>
大批大批的起义军双腿一软，跪在了血水里。</p>
他们双手抱头，瑟瑟发抖，连看一眼那排长矛的勇气都没有。</p>
就在这时，花园的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p>
老巴塞特回头一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p>
安托万带着他的板甲骑士，回来了。</p>
正面的佯攻部队被击溃后，安托万立刻率队绕过外墙，从马可让出的那个缺口，反插了进来。</p>
“封死缺口！”</p>
安托万用剑指着逃生的大门。</p>
几十个板甲骑士排成一排，彻底堵死了花园的入口。</p>
卢卡的口袋阵，收绳了。</p>
马可是门，汉斯是壁，安托万是绳。</p>
进花园的，成了一群被缝在口袋里的老鼠。</p>
“一个不留！全杀光！”</p>
安托万在正门吃了亏，现在把所有的邪火都撒在了这群被困住的溃兵身上。</p>
他一剑砍下一个正准备投降的起义军的脑袋。</p>
“别停！给我杀！”</p>
突然。</p>
一把战斧从旁边劈了过来，稳稳架住了安托万的长剑。</p>
安托万转头，看见了汉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p>
“你干什么？！”安托万怒吼。</p>
汉斯没理他。</p>
他转过头，看向缺口处。</p>
马可带着他那群刚刚“溃退”的雇佣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达回来了。</p>
马可手里提着刀，眼睛放光地盯着地上跪着的那几百号人。</p>
这哪是人，这是白花花的银币。</p>
一个人头五个银币，这得多少钱！</p>
“弟兄们，捞外快的时候到了！动手！”马可大喊。</p>
几个雇佣兵冲上去，按住一个跪在地上的裁缝，举刀就要抹脖子。</p>
“退后。”</p>
汉斯冷冷地说。</p>
他身后的两百重步兵齐刷刷地转过长矛，枪口和矛尖对准了马可和安托万。</p>
马可愣住了。</p>
“汉斯，你吃错药了？”马可骂道。“这帮人造反，砍他们的脑袋换赏金，你挡什么财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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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把小本子翻开，一字一句地念。</p>
“第三条，第七款。战场军纪。”</p>
“敌方放下武器，双膝跪地者，视为俘虏。”</p>
“非经随军神父批准，擅杀俘虏者，扣发当月军饷，逐出序列。”</p>
汉斯合上本子，塞进怀里。</p>
“我刚才喊了活。他们跪了。他们就是俘虏。”</p>
汉斯盯着马可，战斧握得死紧。</p>
“谁敢动刀，我就当他哗变。”</p>
马可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p>
“你个死脑筋的蠢货！这钱你不要，还不让别人挣？”</p>
他看了看汉斯身后的重兵方阵，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轻装步兵。</p>
打不过。</p>
真打起来，自己这帮人得交代在这儿。</p>
马可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p>
“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p>
安托万收回长剑，冷哼一声：“低贱的工人，真把自己当持杖执法吏了？”</p>
但他也没再动手。</p>
花园里暂时安静下来。</p>
几百个俘虏跪在墙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p>
……</p>
与此同时。</p>
威斯敏斯特宫，二楼侧翼。</p>
一条长廊。</p>
走廊的尽头，是卡特琳娜的产房。</p>
产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得很低的呻吟，一下，又一下。还有产婆催促烧水的声音。</p>
半个小时前，守在产房外的十几个卫兵，被卢卡抽走了。</p>
一个不留。</p>
说是花园侧门吃紧，人手不够。</p>
让娜踩着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走进这条走廊。</p>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p>
楼下在打仗。喊杀声隔着窗户传上来，火光把玻璃染成橘红色。所有的侍女都缩在底层的配餐室里发抖，只有她披了件深色斗篷，逆着人流上了二楼。</p>
也许是想看看。</p>
看看那个女人被困在这座宫殿里、等着生产的模样。</p>
也许是想看得更近一点，近到能看清她难产的脸色，能听清她疼出来的每一声。</p>
也许，只是想离某个还没有成型的“机会”近一点。</p>
她说不清。</p>
走廊里没有人。</p>
让娜走到一半，停下了。</p>
前方三步，是仆役用的小通道的木门。</p>
这扇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今天，虚掩着。</p>
门外，有声音。</p>
很近。十几个人，踩着碎石墙根，慌慌张张地往这边摸。</p>
“……那边有个门……”</p>
“进去找值钱的……”</p>
让娜的心停了一拍。</p>
反贼？</p>
她的手慢慢搭上了黄铜把手。</p>
只要她往里一拉，把这扇门敞开。</p>
那么一切都会顺着她心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滚下去。</p>
卡特琳娜会死。</p>
那个还没出生的“圣子”会死。</p>
乔瓦尼就没有妻子了，没有那套“父亲是先知、母亲是圣母”的新圣家族。</p>
而她，波旁公爵夫人。</p>
瓦卢瓦的血统，法兰西的堂姐，床笫间那个男人唯一说过“你不用怕”的女人。</p>
就有机会了。</p>
真正的机会。</p>
让娜手心全是汗。</p>
往外拉。</p>
拉开门，一切就结束了。</p>
就在这时。</p>
一个念头，突兀浇进了她快要过载的脑子里。</p>
太顺了。</p>
卫兵抽得一个不剩。宫里几百号护卫，偏偏产房外一个不留。</p>
门没闩。整座宫殿戒备最森严的一天，偏偏这扇门没闩。</p>
偏偏有反贼能摸进这条通道。</p>
让娜的手指僵在把手上。</p>
她想起了阿维尼翁的那个晚上。</p>
乔瓦尼翻过身去，背对着她。</p>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答案。你知道不需要，就够了。”</p>
他隔着一条海峡，什么都算得到。</p>
他会算不到这扇门没闩？</p>
他会算不到，今天，她让娜·德·瓦卢瓦，会走到这扇门后面？</p>
让娜死死盯着自己的手。</p>
那只手白皙，涂过凤仙花汁的手。</p>
如果推开这扇门。</p>
明天会有一个像雅各波那样的人敲开她的房门。不质问，不吵闹。也许还会递给她一杯酒。</p>
然后她的名字，就会从某本账册上，被一道墨线划掉。</p>
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p>
让娜浑身打了个冷战。</p>
她松开了把手。</p>
退后半步。</p>
可她没有走。</p>
咬着牙，做了这辈子第一个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决定。</p>
她双手按住门板，往里一推。</p>
咔哒。</p>
铁门闩落进槽里。</p>
“锁住了！”</p>
门外的叫骂几乎炸开。“拿斧子劈！”</p>
砰！</p>
斧刃咬进木板。木屑飞溅，门板裂开一条缝。</p>
让娜靠着墙，快速地想。</p>
她可以跑。走廊另一头有楼梯，溃兵的注意力在门上，她来得及。</p>
可她一跑，这扇门被劈开之后呢？</p>
空走廊，虚掩的产房，一个孕妇，一个产婆。</p>
不行。</p>
她盯着那条裂缝，忽然冷静下来。</p>
这十几个人，不是兵。是被饥饿和恐惧泡软了的暴民。</p>
乌合之众只认一件事：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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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头的死，剩下的就散。</p>
……这是从哪儿学来的？</p>
让娜愣了一瞬。</p>
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用他的脑子想事情了？</p>
没时间想了。</p>
她转头，看见走廊尽头的小桌。桌上托盘里，躺着产婆备下的剪脐刀。</p>
让娜走过去，拿起它，退回门边，贴墙站定。</p>
砰！</p>
门被撞开了。</p>
三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来。带头的鞋匠眼睛通红，豁了口的柴刀还滴着不知是谁的血。</p>
他一抬头，看见走廊尽头虚掩的产房门。里面的呻吟声，此刻清晰可闻。</p>
“有女人！”</p>
他咧开嘴，迈步就冲。</p>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p>
让娜从门后出来了。</p>
手臂扬起，那把短刀，带着她三十年来所有的嫉妒、恐惧和此刻的孤注一掷，扎进了鞋匠的脖颈。</p>
噗。</p>
滚烫的血喷了她一脸。</p>
她没有闭眼。</p>
握着刀柄，往旁一拉。</p>
鞋匠捂着豁开的喉咙，咯咯地漏着气，软了下去。</p>
后面两个人僵在原地。</p>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满脸是血、眼睛比冬夜还冷的高贵女人。</p>
“滚。”</p>
“再进来一步，下一个躺下的就是你们。”</p>
两个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通道里。</p>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p>
只剩产房里的呻吟，一下，又一下。</p>
让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刀。</p>
这是她人生中砍的第一刀。</p>
不是为了法兰西。</p>
不是为了波旁。</p>
甚至不是为了门里那个正在生产的女人。</p>
是为了她自己。</p>
“夫人。”</p>
一个声音响起。</p>
让娜猛地回头。</p>
产房门边的帷幔里，走出了一个人。</p>
灰袍。</p>
腰间挂着剑。</p>
卢卡。</p>
让娜的血液瞬间冻住了。</p>
他就在那里。离她不到十步。从她走进这条走廊起……不。</p>
也许从卫兵被“抽调”走的那一刻起。</p>
他就在那里。</p>
她走到门边，他看着。</p>
她的手搭上门把，他看着。</p>
她犹豫、动摇、松手、闩门、拿刀、杀人。</p>
他全都看着。</p>
卢卡从她身边走过，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掂了掂，随手扔出门外的通道里。</p>
然后他走到产房门前，站定。</p>
拄剑。</p>
“回您的房间去，夫人。”</p>
“这里血腥气重。”</p>
让娜的腿在斗篷底下抖。</p>
离杀人，只有一步之遥。</p>
离被杀，也只有一步之遥。</p>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退出这条走廊。</p>
产房里。</p>
总攻最激烈的时候，也是宫缩最密的时候。</p>
一阵接一阵的剧痛，让卡特琳娜把床单撕裂了。</p>
她满头都是汗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p>
但她硬是忍住没有大声惨叫。</p>
“夫人，用力！宫口全开了！看见头了！”</p>
老产婆满手是血。</p>
窗外，花园里的火枪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清晰地传进产房。</p>
“外面……外面打起来了……”女仆缩在角落里，吓得直哭。</p>
卡特琳娜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床沿。</p>
阵痛的间隙，她惨白的脸上裂开一抹笑。</p>
“哭什么。”</p>
卡特琳娜气若游丝。</p>
“那些声音，是钱落进账房的响动。”</p>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坠。</p>
“这是……平账的日子。”</p>
</p>